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您好可怜 ...

  •   ☆
      他实在受不了屋里越来越厚重清晰的烟酒味。
      舒泉随便找了个借口钻出店,蹲在小巷子的某处阴暗里望着井盖发呆。
      说句老实话,他已经要模糊掉坚持这件事的意义了。
      他一直等待时间还给他清白和希望,可时间懒惰走得太慢,一份理所当然在更迭里变成了某种奢望。
      舒泉脑子里乱得厉害。
      在这种极度的压力下他也没忘记盯着手机,怕在外头待着的时间太久被罚钱。
      很久以后他长呼一口气,认命似的低头往里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他完全陌生又让人害怕的声音。
      “舒老师,是您吗?”
      舒泉从没自诩过桃李满天下,这一刻他更是希望自己没当过老师。
      那些学生都是他一身衬衫西装看着送到毕业的,怎么都别让他们瞧见自己现在落魄的样子。
      他感觉自己的脊背僵硬到发痛,几乎是颤巍巍地转过身,看到一张相较声音没那么陌生的面孔。
      “舒老师,您应该是不记得我了。”
      贺易暄抿嘴苦笑了一下,没多纠结舒泉是否真的记得他,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盯着那道疤,尽可能让视线和语气都变得温和。
      “我···不好意思,我想想。”
      舒泉只觉得面前的女孩眼熟,应该是自己教过的,无奈想了好一会儿都对应不上名字。
      “我是贺易暄,您带的最后一届、理科三班的。”
      啊。
      舒泉恍然大悟,有点不可置信地扫了扫贺易暄的脸,旋即又更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甚至还侧过脸唯恐被看清。
      贺易暄过去不是这么耀眼的人。
      他努力回想了一会儿,发现脑海里留下的印象不过一个“稳”字。
      成绩稳,性格稳,高考正常发挥想必会选择一个稳妥的大学、上一个不出错的专业、寻求一份安稳的工作又回归家庭······用班主任的话来说,是个一眼望得到未来生活轨迹的孩子。
      可是现在的贺易暄就站在那儿,背后好像背着乐器,笑眼盈盈又惊讶地对待这份重逢,根本看不出她过去的样子。
      “嗯,我记得你的。”
      “舒老师怎么在这里,见朋友吗?”
      哪怕知道回答必然是否定的,贺易暄还是先这样客套般地问了出来以递去台阶。她本以为那件事之后舒泉会就此离开再也不踏回这座城市,却也根本没想到他一直就躲在这里。舒泉在她眼里像极了一只落魄的流浪猫,说话稍大声一些就会立马逃走。
      舒泉被这么一问果然尴尬了,他愈发无措地抬起袖子擦拭额前的汗,敛眼尽可能让视线变低,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没、没有,我在里头上班。”
      他小幅度抬起胳膊指了指那扇小门,门后通往一家规模不算大的KTV。
      这个曾经站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的人,如今说话都在抖。
      “嗯···”贺易暄嘴抿得更紧了,她尽可能克制住自己语气里的心疼,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示意让舒泉添加好友。
      “好久没见到舒老师了,这么巧碰上了,加您个联系方式?”
      “啊,哦,好···”舒泉神色慌乱地把手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一气呵成地扫完二维码也始终不敢直视贺易暄的眼睛。
      出于对她分不清情感的眼神的畏惧也好,出于对她学生身份避之不及的态度也罢,舒泉原以为缩在这种市井小巷里就能逃开过去的一切,却没想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所幸贺易暄是个得体知分寸的人,不管她知不知道当年的那件事,至少今天她一句都未曾提起过。
      直呼全名未免有些端着师长身份,舒泉纠结片刻很快选择了只拎出后两个字。
      “那个,易暄,我这边到点要赶快进去了,你去忙你的吧。”
      “啊好,您赶时间就先去吧。”
      贺易暄用食指勾了勾肩头位置的吉他背带,颇为留恋地转身走出几步又还是赶回来牵上了舒泉的袖子。
      还好舒泉刚刚以为他出现幻觉了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刚好能被贺易暄赶上,袖子被牵住的一瞬间刚刚自以为的虚幻被彻底拆穿,独自一人太久的他难得有了一种生活落了地的实感。
      “舒老师,”贺易暄的眼睛在背后暗黄色的昏黑里显得格外明亮,就像他当初选择成为老师所追求的那种明媚与渴望,“您下班要是不赶着回家,来隔壁听我唱歌吧。”
      别再一口一个老师了,他怎么担的起。
      他下班已经很晚了,怕是赶不上贺易暄的小演唱会。
      他们萍水相逢一场算了,别有再多的羁绊。
      ······
      太多太多的想法飞速划转过舒泉的脑袋,拒绝的话在口边滚了好几个圈,看着贺易暄清亮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贺易暄是他离职以后,第一个对他伸出手的人。
      哪怕是他的学生,哪怕是顾念着师生情谊与礼貌本分,这于他而言已经是不可多求的温暖。
      “您来听听看吧,我给您安排贵宾座。”
      “我哪是说的那个···”舒泉轻笑了一下,旋即还是点了头,就像几年前那般认了命。
      “我一会儿忙完去找你。”
      ☆
      舒泉并没有像想的那么快结束自己的工作。
      等真正收拾完交接班,他出门抬头感觉天都已经要泛白。
      他下意识机械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过隔壁的寂寥时才恍然大悟般停下来匆忙点开手机。
      [舒老师您忙完了吗,我在门口木椅这边等您]
      消息已经是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了,舒泉站着的位置是小酒馆的后门,他得穿过旁边那条又窄又黑的小路才能到达所谓的门口木椅。
      她应该,早就离开了吧。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过去找她,失望了又犯矫情。
      心里固然这么想,他却被时隔多年的一句“舒老师”缠得双脚不得动弹。
      [不好意思我才忙完看见消息,你还在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
      [舒老师,我在的]
      [您在后门的位置对吧?]
      [您在原地别动,我来找您]
      如果舒泉的文学造诣再高一些,他会把这定义为一场彻底的单向奔赴。
      明明三十好几的年纪了,他现在却像个走失的孩子一样乖乖听话,原地愣了好久才紧抿着嘴回复了一个“好”字。
      “舒老师!”
      贺易暄几乎是跑着到他跟前的,一直到他的面前半米不到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了下来,弯腰扶腿喘气才让舒泉看清她背上的吉他。
      “没让您久等吧?”
      舒泉被她问得彻底失了方寸。
      等待的是她,久等的又怎么会是他?
      他老师的职业习惯到底先涌上来,关心的话别别扭扭地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出口。
      “多大个人了,跑什么?”
      “怕让舒老师等急了。”
      贺易暄的下意识就要伸手牵着舒泉离开,抬手的一瞬间意识到不对变成了请的手势。
      “店已经打烊了,我带您去别的地方听歌吧?”
      话虽这么说,贺易暄却始终站在原地不动,征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舒泉有点受宠若惊,不过细想一下贺易暄一直是个懂礼貌的学生,没多犹豫便让她带路。
      贺易暄一边走一边跟他讲解,舒泉这才发现哪怕是他工作了小几个月的地方他也并不清楚原来喧闹的不远处就有完全不同的光景。
      这个点的公园静谧到只剩蝉鸣,本应让人有些害怕的场景却因不被注视的可能而意外地让他安心。
      贺易暄找到几个石凳子,用卫生纸认真擦拭了一番招呼舒泉过来坐。
      “我擦过了,您坐。”
      “不用这么麻烦······”
      他早就不是那么讲究的人了。
      贺易暄没回他的这句话,确认他坐好了才选了舒泉对面的位置,随意扫扫吉他弦语气都变得格外温柔。
      “太晚了怕扰民,给您唱几首轻缓的。”
      “Some dreams are big, some dreams are small(有些梦想很大,有些很小);
      Some dreams are carried away on the wind and never dreamed at all(有些梦想随风逝去,梦里都不再提及)”
      舒泉回到家躺在床上,闭眼回想光怪陆离的一晚上,怎么算都算不清贺易暄究竟唱了多少首歌了。
      他时而安安静静地只做一个听众,时而又借着歌聊了聊贺易暄的现状,听到有些熟悉的歌时会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轻轻跟着哼唱,大多数时候又保持着他一贯的缄默。
      他和自己往日的学生聊了许多,就像一个合格的老师和长辈,询问她的学业、事业和生活。
      舒泉问完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出于来往礼节贺易暄本也应该问一问他的相关。
      而他的每一笔现状都是为人耻辱的存在,他真不想再自己的学生面前撕下那层拙劣的伪装。
      奇怪又让人欣慰的是,贺易暄什么都没问。
      临了唱歌尾声,才小声问了一句他手上的伤有没有伤到神经、阴雨天会不会疼。
      舒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到最后干脆放弃,点开贺易暄黑猫的头像仔细看了看又翻完她的朋友圈。
      作为老师,还能有一位这么知礼数懂感恩的学生已是莫大的欣慰了。
      舒泉梦里总算又难得的没出现那些死死缠上他的东西。
      贺易暄。
      他绞尽脑汁回想两人的过往。
      想着想着,也就这样沉睡过去。
      ☆
      后面这段日子他没怎么跟贺易暄见过面。
      一方面贺易暄刚刚毕业工作几年、忙忙碌碌才是常态;另一方面舒泉有自己可笑的自尊心强撑,不愿反复借着与贺易暄的相处面对破败不堪的过去。
      而且贺易暄也没有再提出见面。
      舒泉发誓,他这一句话里不带丝毫或有或无的抱怨。
      她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清晨,他也就不该再索要更多。
      这时的他并不明白贺易暄偶尔跟他联络分享生活的消息是在表达在意与贴近,他在浑沌中默许了一份关怀的存在,然后仅此而已、点到为止。
      他只是没能想到他的新居所又被找到了。
      那个人总是卡着月末的时间,不知道跟房东又说了些什么就让这个明明看上去雷厉风行的老太太轻易松口退了剩下的房租。
      还能说什么呢?
      舒泉轻车熟路的把家产打包在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里,吃力地先拖到KTV后门的位置打算下班以后再做打算。
      不过是添油加醋地说有个女学生因着他的缘故跳了楼。
      至于再多的话,他再怎么解释,被反复驱逐与冷眼的经历告诉他不过只是徒劳。
      没有人会相信他。
      一封死者的遗书和一位百口莫辩的年轻老师。
      没有切实证据而被判刑好像已经是万幸,体面主动辞职的机会葬送了他的教学生涯。
      那个人总是不肯放过他。
      舒泉去哪儿,那个人就追去哪儿。
      舒泉固执地要在这座城市等待沉冤昭雪。
      那个人就鬼魅一般紧追着驱赶他。
      舒泉又蹲在井盖前发呆。
      时而不时传来的滴答水声帮助舒泉一起证明他活着的意义。
      他费力地听,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原意是想控制泪水,模模糊糊却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舒老师,您好可怜。”
      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
      舒泉只能沉默。
      他企图在沉默中能被冲刷掉一些现在的不堪与羞耻。
      贺易暄的这句话让他有点生气。
      但更可怜的是,他连生气的资本也没有。
      他确实可怜,他是个被生活蹂躏折磨的可怜人。
      贺易暄显然没觉得这话冒犯了他。
      她施施然也蹲下来,视线与舒泉齐平,就算知道白天的天气异常好,她也总觉得舒泉是湿漉漉的、湿透了的。
      “舒老师,我有一次自习看课外书被您抓住了,您说累了看看传记挺好的。”
      “舒老师,您跟我回家吧。”
      什么?
      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吗?
      舒泉刚刚酝酿出来的泪眼被贺易暄两句话止住,他作为数学老师的脑子再也运转不动。
      贺易暄蹲在原处默默等待他消化反应,掏出纸巾伸手轻轻按上了舒泉的下眼睑,吸走几颗尚未出生、饱满又畏缩的泪。
      “舒老师,您既然暂时没有家了,就跟我回家吧。”
      “我看不惯那么好的舒老师···这么可怜。”
      执着、有礼貌、懂事的贺易暄。
      她染了发尾,学会了化妆,玩起了吉他,骨子里却还是当年的贺易暄。
      而这份熟悉让舒泉心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