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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臣来请辞少卿之位 没有人会为 ...

  •   今日沙雨,马车停在门前,风穿过,便沾带水气,府前梨树的花枝被揽着都颤了颤。

      虽是出神,还是及时抬指抵住了轻晃的树枝,雨水顺势打湿腕口,指尖的水珠却始终未曾落下。
      江翌眨了眨眼,微怔。

      马车实在走了太久太久。
      久到四安实在捱不住这凝结的气氛,开口试探着,“大人,宫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风间,江翌只微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无事。”
      这短促的两个字,四安甚至辨不分明她话中的情绪。

      江翌没什么表情,眼睫微垂着,不过片刻便挑开了纱帘望过去,雨势渐小,马车已行至西街了。
      西街离镇国司极近,是去往的必经之路,一到夏时便常有青苔满阶,翠竹折腰。

      在西街,她见过夏时的褚严清。

      那日是褚严清“名正言顺”做指挥使的前日,在天古,官员的品阶是有年岁限制的,未束发前,照理说是不得入朝封正阶的,镇国司总指挥使,是正二品的。

      只他那时不费兵卒计定三座边境城池,才平得朝堂庙宇皆不提他坐不坐得这高位。

      自此褚指挥高坐神坛,天古无人不知其风华,即便是那晦损惯了的史官掾吏,对他也是极尽的敬赏。

      褚父在他十岁时离世,江父同年领旨驻守关山,二人青梅竹马了十余年。

      褚严清及冠那日,少年一身青衫,墨色的长发用白玉冠束着,身姿挺拔冷然清贵,立于火伞骄阳下递出烫金纹样请帖,周遭噪杂纷扰好似皆不入他耳,他只将帖子置于案桌全神贯注看着她,纤长的指腹比例优越。
      “及冠礼,我在内庙等你。”

      秋水为神玉为骨,山水流川间风骨自成,他本就当得起世上的任何赞言。

      可十年前的青州更为混乱。
      她在一年前接了一道密旨,这才知晓褚太尉返京遭暗杀一事另有隐情,皇上要她查清十年前的真相。

      是非太平喜喜悲悲,褚太尉这般好的人自是不得在她手中含憾而终。

      只是她查到最后,不论怎样问讯推倒,她的父亲,骁骑将军都是见过褚太尉最后一面的人。
      甚至有褚太尉当年亲手抓获的罪吏直言目睹骁骑将军那日带兵在青州界线杀了一群人,褚太尉也是死在青州界线处的。

      之后的每一日,好似不论怎么查,这就是真相了。

      江翌未去他的冠礼。
      他日作月照林间,横贯浮云九万里。

      刺客入府不过是最坏的结果,他若在查江家了,那他想要的最坏不过是偿命,她江翌是赔得起的。
      思绪纷扰,马车渐缓已至宫门。

      宫里并不热闹,还未到早朝的时间,帝王是不便面见臣子的,只是江翌执意要在御书房等,宫人大监并未劝动。

      风过辗转,立身处枝头颤声突起,江翌朝树上看去,是一只褐身斑鸠,许是羽翼被沾湿了,正歪着头轻啄。

      江翌看它,斑鸠也不再梳毛,一人一鸽对立许久,直到鸽子过了她身。
      似有所感,江翌伸手接了它。

      融融光色,她不吝啬任何笑意,弯着眸子夸赞它,“小家伙好聪明。”
      斑鸠落于手心,并未开口道那些身处宫门的互捧之言,只静静看她。

      或是不耐了,“啾啾。”小斑鸠火红的爪钩在手心跳了两下,便展翅而飞,江翌未留它,她在猜测小家伙会落于哪个枝头。

      羽箭破风而来,而后清晰入耳,箭没入,江翌有些僵硬。

      “江少卿,您没事吧?”
      重甲声齐,为首之人询问。

      斑鸠翼羽被箭矢穿过,坠地极轻,只这一声。
      若说之前是崩着那弦,如今便是随着坠地轻响,弦也断了干净,什么都没给她留下,一时之间,寒意乍起,江翌快要喘不过气。

      许是见江翌久未作回复,为首之人开口道,“大人您受惊了,宫内若见野鸽是要射杀的。”

      江翌抬眸看了他一眼。
      禁军巡位队首,陈霖忠,礼王的人。

      “过来。”江翌道。

      几乎是话音落地,这一掌落的极快,陈霖忠当即唇边见了血,可见力度之大。

      “江大人!你……”

      少女未着官服,而是寻常女子的罗裙,蓝蔼色锦服,本该显得人很是柔和。
      只是女子眸光锐气太重,看人时像在看些什么微不足道的物件,叫人有些不寒而栗。

      “陈巡守,斑鸠与野鸽都辨不分明,你如何守的宫内安全。”

      此话一出,御书房树前便跪了一地,铠甲贴地很是刺耳。

      “大人,属下知错。”
      陈霖忠不敢再生异样心思,主人信与他,拉拢少卿不得便可以武胁之,今日射了她的鸽便是警告。

      只是江少卿确如传言无法无天,竟在御书房前,内侍大监眼皮子底下掌掴于他。
      任谁都知晓,大监入目之事,必会一字一句传到帝王的耳朵里。

      她竟丝毫不怕皇上问起她的跋扈之举。

      内侍大监只眼看着默不作声,良久瞧了眼天色,才规矩低着头笑,“江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江翌闻言朝阶上走去,与大监一臂之距时,后者微不可查朝她颔首。
      江翌脚下只是一顿,很快心下了然,陛下昨夜便是宿于御书房,那当不是不便见她,想必是不想见了。

      京城景致最佳之处便是这皇宫,立于御书房朝外看时尤甚。
      可惜江翌并不恋景,跨过槛便跪下了。

      “陛下万安。”

      高台之人背靠龙木椅,一只手惯性搭在扶手上,那是高位者习惯俯视别人的姿态。
      “起吧。”

      江翌跪得端正,并未依言起身,“臣有事相求。”

      “若是青州之事,待上朝再议。”
      皇上并未看她,随手取了折子来看。

      她神情微敛,藏在袖中的指骨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只是开口极为平静。
      “臣昨夜心疾再犯了,自知病重之躯难扛重任,愧对陛下信任。”

      “今日臣来,请辞少卿之位。”

      一时间,屋内针落可闻,直至折子被甩至案上一声重响。

      话音落地她便垂首,正德帝并不能见她神情。

      万物寂静间,她好似并不在意天子的怒火,仍自顾自开口道,“大理寺御史姜玉峥为人才智皆绝,两年间屡破奇案,臣自认他比臣更适合少卿一职。”

      “你倒是大胆,江少卿这是质疑朕用人了?”帝王这一声意味深长,但并无恼意。

      光亮暗了一瞬,脚步声起,帝王好似起身了。

      她抬眸,望上的眼神无比认真,“是臣这几年,身心皆颓,毕竟臣离桃李年不远了。”

      气氛凝滞了一瞬,殿内潮汐汹涌,是有一些难捱的。
      娘胎里带出的心疾气虚,本该早夭的命,是她争气平安长大了,只众生芸芸,命数虽可抢些来但终不可逆夺,太医早就断言,江翌活不过二十三岁的桃李年。

      骁骑将军征战一生军功赫赫,夫人早逝,就留下这一女,她还要走。

      那年将军待到江翌过了豆蔻,便来找他请驻关山,自觉从前他所过战事杀孽太重,神佛不再庇佑于他,从而害了家人。
      武将向来以战绩为傲,只骁骑将军说他罪孽深重。

      帝王同意他赴荒凉之地,却未收军权,骁骑将军仍是武将第一人。

      没有人会为难江翌的。

      帝王扶起了她,脸色稍有些凝重,虽穆肃,但开口已是极为温和,“此事朕可允你,你好生休养。”

      正德帝,一贯心慈。
      江翌微不可查松了一口气,只是说话间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注意到的笑意,“谢皇上成全。”

      她会在十年后的今日,随着褚太尉的身后走一重青州的山水,直至行尽之日,直至晴空明朗,总要给十年前苦主一个交代的。

      帝王尽收眼底,却未有波澜,只轻叹一口气。
      “往后闲了要常入宫,不要负了你父亲的心。”

      此刻提及父亲,是有些怪异的。
      江翌微怔,却只一瞬,半晌后轻点头。

      “你回去歇着吧,朕也该去早朝了。”帝王朝她挥手,江翌回身得以窥见男人发间扎眼的白。

      江翌看了眼窗外天光,此刻恰是万物长生,只敛眸几瞬,声音温凉如水。
      “日月山河永在。”

      “愿陛下长寿安康。”
      “臣先行告退。”

      最后一声伴着朝钟乍响,悠远肃穆,声响浑厚绵长,即便走出了宫门也不妨闻见。

      自此众臣照旧,唯大理寺少卿更迭。

      ———天古正德四十三年,第三百一十四日,秋,大理寺第二十二任少卿江翌因病辞官。

      便是早朝了。

      今日朝会极为枯燥,二人几日前争的青州人选也没个结果。

      因江少卿并未来上朝,朝堂上罕见的没了自荐的声音,百官都甚有些不适应。

      有人问,江大人这劳模也会请假?

      “许是去修缮宅邸了吧。”

      “此话何意?烦请使司细说。”

      青袍官服男自四处望了望,或是未见所忌之人,才压下声音再说道,“将军府昨夜大火,听闻是遭歹人投了火,只是未得逞,府内倒是无亡者。”

      “在京举目无亲当真可怜,只这歹人要待江大人亲手抓住才好。”接话之人叹息。

      临近南宫门,各府各司的车马皆规矩等着,百官都在此处寒暄道别,人便多了起来。

      路口最为醒目的便是那辆厢外悬着白玉铃的马车,车马无贵,本是极为素静的,只是能瞧见厢内所坐之人的一截红色金织袖袍。
      说话男子略有些僵硬地移开视线,急忙拜别身旁之人,“可不敢乱说,陈某家有还有急事,先行告退。”

      车马候时,也要遵循官职地位,礼部使司的车驾极为靠后,那悬着白玉铃马车的所停之地,是他必经之路。
      只是所忧之事,还是发生了。

      “陈大人,留步。”
      男人清冽的声音响起地毫无预兆,虽语气一如往常,但或是他心虚,竟听出了不容置喙的意味。

      陈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在这声响起的一瞬,天色便昏暗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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