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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战神    这 ...


  •   这日,号称仙宗第一神速的巨型灵舟苍邬冲破昆仑墟九重界锢,以近乎失智的姿态冲进碧绛坞,撞烂上百艘小型灵舟后方堪堪停下。

      苍邬未来得及收敛的灵气波动极为强韧,瞬间如水波纹般扩散近千余里。

      坞上童子衣袍被瞬间吹起又落下,勉力抵御住这股强大的冲击力,恭敬地站在玉阶上迎候。然而敬祝词未来得及说,苍邬灵舟一侧的木质舱壁被人连门带框暴力破开,舟内人立时飞得不见踪影。

      童子们瞠目结舌,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众白衣里夹杂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背影,似被人架着。

      目力极好的童子难以置信地揉眼:“我眼花了吗,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凡人??”

      碧绛坞坐落昆仑墟偏远东峰,童子们朝仙长消失的方向极目远眺,昆仑万里苍茫山脉不知何时已黑云密布,周遭灵气愈发狂乱暴走。连天气也逐渐变幻莫测,一方飘雪,一方乍晴,还有一方下起了蚕豆大的雨。

      “凡人?”另一童子皱眉道,“凡人之躯来到昆仑墟,不怕爆体而亡吗。”

      “情况不对劲。”

      众人相视无言,一股强烈的担忧涌上心头。

      不消片刻,昆仑墟数百年未敲响的东皇钟沉沉轰鸣起来,音浪以昆仑墟主峰的五城十二楼为中心,快速朝方圆八百里涤荡传送。

      童子们精神一振,神情凝重,各自灵识纷纷接收到长老命令调遣,立刻动身离开千疮百孔的浮空船坞,百鸟归巢似的朝昆仑墟不同山峰御剑飞去。

      *
      万仞之高的昆仑山脉巍峨险峻,五城十二楼以众星拱月之姿矗立在雪脊外围,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直至雪巅尽头凌空悬浮的凌霄大殿。

      大殿内聚集了数十位出窍期以上的昆仑长老,众人皆沉默不语,冷肃地注视着那个陷入昏迷的青年。

      锦榻之上,青年长发脏乱打结,面颊上满是尘土,依稀能辨认出来骨相优越,眉眼?艳柔和,鼻骨细窄,只是一道两寸长的旧疤斜穿过左侧眉骨,略微降低了其容貌本身的姝丽感,平添几分沙场杀戮之气。

      细看青年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几乎遍布陈年旧疤,新添的刀伤鲜血淋漓,浸透衣物内里,糊了层可怖的血痂。外穿着凡间将军形制的朱漆甲胄,护臂满是锈迹和刀剑划痕,罩在盔甲外的修衫近乎破烂成布条。

      蕴含灵气的薄蓝幽雾萦绕在丹鼎峰峰主冷娑毋的指尖,他手指覆上青年手腕内侧,丝丝缕缕的灵气潜入青年皮肤肌理。

      片刻后冷娑毋松开手:“寿元未散,还有机会。”

      众人皆长舒口气,心知肚明峰主所言的机会,指的不是此人能否活下去的机会,而是仙门百家还有生还的机会。

      暂时放下心来,长老们看向青年的目光也多了个人情绪,厌恶、嫉妒、鄙夷,或者憎恨。

      眼前这青年虽然此刻修为尽毁,但在过去,却是仙门百家声名赫赫的战神。

      裴祁醉出身卑贱,听说其生母是个普通的凡尘女子,生下他便血崩离世,其生父乃是末流仙门裴家家主,裴家一开始对这孩子百般嫌弃,然而在裴祁醉十五岁那年,他被测出了极品金木混灵根和天生道体,裴家人方重视起来,将私生子与同父异母的兄弟一同送入昆仑墟修行。后来裴祁醉一鸣惊人,极短时间内崭露头角,引得乘灭仙祖赏识拜入门下。

      然而裴祁醉性格孤僻,在仙门并不讨喜。更多时候,昆仑墟长老阁都对裴祁醉意见颇深,斥其讨伐魔域杀戮过重,会导致诸多业障缠身,必然不得善终必遭报应。果不其然,三年前裴祁醉修炼时走火入魔,手刃徒弟,长老阁顺理成章将其修为尽毁,逐出仙门,解决了心头大患。

      正当仙门百家喝茶品茗不闻人间疾苦时,短短三年,裴祁醉在人间混成了一个将军,还带领大曌三万将士死守皇城,为命不久矣的大曌强行续命。裴祁醉甚至不惜自毁寿元,以命换大曌国祚绵延,引致天怒。

      昆仑墟方后知后觉连滚带爬将裴祁醉带回仙宗,方有了今日这一幕。

      ……

      “本以为将这祸害赶出仙门就万事大吉,没想到竟有今日这出……”

      “可不是么,祸害遗千年。若当初仙首狠点心,将这孽障锁进无念境,也不至于闹成今日这局面……”

      “一切都是天意……只是不知大道倾灭能延缓几时,乘灭仙祖可出关了?”

      众长老交换眼色,得到肯定意味,嘴角皆抽了抽,心中暗自骂娘。

      乘灭仙祖最是护短。虽说之前长老阁趁仙祖闭关未出,将他的爱徒剥除魂骨逐出师门,但总归也是依照仙门规矩照章办事,挑不出毛病。

      如今裴祁醉新惹的祸事,足以让长老们对他的私人恩怨多添几笔,可乘灭仙祖已然出关,昆仑墟再不和睦也得装着和睦。

      “听说你们去尘世寻他,回来时苍邬把整个碧绛坞都撞烂了?”

      “你可莫笑话我了,这不是担心大道倾灭真提前降下来,全天下都得等死!”

      “……”

      “若真招致大道倾灭,临死前我定将他碎尸万段,头砍下来喂狗。”一道嘶哑的声音含恨道。

      殿内议论声骤然减弱,众长老目光若有似无地望向说话者,不少人悄悄躲远了些。同门仇怨,可别溅他们一身血。

      出声者乃是顶级仙门世家诸氏的血脉嫡子,诸霁。

      他年纪与裴祁醉相仿,同样师承乘灭仙祖,是裴祁醉名义上的大师兄。但同门情谊在这二人之间是不存在的。

      昆仑墟人尽皆知,诸霁亲妹诸筱,因裴祁醉落下终身哑疾,诸霁道侣宋挽歌,同裴祁醉讨伐魔域尸骨无存。

      何等深仇大恨!

      站在冷娑毋峰主旁边的仙首墨无舟年轻儒雅,手持青玉折扇,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嗓音温润沉着,紧切要点:“冷峰主,现下因果秩序如何?”

      冷峰主斟酌道:“大道倾灭与裴师侄因果相纠葛,似乎已强行绑定,若裴师侄能挺过眼下难关,性命无虞,天下便能相安无事。”

      “如此荒谬!”“好算计啊。”“此子必成大患!”“已经成了。”

      大殿内议论声四起,长老们皆垂胸顿足,惊叹咒骂起来。

      众人之中唯有诸霁格外沉默,目光阴鸷地投向榻上废人,牙关紧咬,紧紧攥拳的骨节泛白。

      墨无舟眉头稍皱,抬眼环视众人,和和气气地开口:“诸位——”折扇泛起金丝波澜,抬手比了个收声的手势。

      “噤声。”

      殿内瞬间静寂。

      “冷峰主,将裴师侄魂骨经脉重新修复的把握有多大?可有性命危险?”

      冷峰主微微昂首,傲气凛然:“十成把握。仙首放心。”

      墨无舟立刻抬手遣散殿内众人,依冷峰主嘱托传来数十名丹鼎峰丹修,倾尽全力救治裴祁醉。

      他踏出凌霄殿时看到天幕黑云压顶,狂乱的灵气扰动将殿顶琉璃瓦拨乱揭开,一只仙鹤误入,顷刻间血肉横飞化作血雾。

      墨无舟神情冷静,翻手结印,金光明灭间,无数跳动变幻的梵文结印从折扇法器的扇面上浮出,首尾相接成金色锁链,纷纷融入殿外的圆形结界。

      灵气乱流如急雨般碰撞击打在结界外壁,密集的金光如水波涟漪般激荡,而殿内的风铃渐渐静止,恢复到最初的静谧状态。

      *
      山阶满是浮雪,风一吹,便露出石块表面层叠寒霜。

      裴祁醉拖拽着比他体型大十倍的妖兽尸体拾阶而上,呼吸和脚步愈发沉重时,便停下来歇息片刻。

      身侧是百丈高的悬崖,寒风凛冽,灵气稀薄,抬眼向前望去,数千层石阶蜿蜒曲折,紧贴陡峭山壁而上,直直插入飘渺云雾中。

      昆仑墟弟子多半驾鹤御剑,后山小径荒废已久,石阶也残破不堪,被凛冽寒风打磨出嶙峋的棱角。

      裴祁醉看着周围环境,便知自己到了梦境深处。常人之梦往往变幻莫测,而他的梦却规规矩矩,总是些陈年旧事。

      他回想了许久,依稀记起这时的自己在做什么。

      他下山历练,斩杀玄阶三品妖兽,但剑断了,使他无法御剑飞行。他的空间灵囊也过于简陋,装不下这具庞然大物。若将妖兽放在原地,待他回剑阁取灵器再回来,妖兽尸体必然会被山中其他妖物抢食一空。眼下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返回昆仑墟。

      他擦掉额角薄汗,长吸一口气,继续拖起妖兽半臂长的獠牙向上爬。

      “六个时辰,怎么才爬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路程啊。”

      一道刻薄声音从身侧传来,少年情绪似乎格外高涨,唇齿格外讥诮地挤出两字,“……弟弟?”

      裴祁醉擦掉手中污血,规规矩矩行长揖,“兄长。”

      裴廖秋驾鹤而来,歪歪斜斜坐在鹤背上,仿佛没骨头般,神情也懒散。

      他身型瘦弱,穿着丹炉阁外门弟子制服,长相与声音同样跋扈,只有那双恍若含了秋水的眉眼与裴祁醉有三分相似,才与俊秀二字勉强沾边。

      “你跑得倒快,连招呼不打便走了。害得为兄在村子里寻了你彻夜。真可惜,你竟活得好好的。”裴廖秋神情怅然,仿佛受委屈的是他。

      裴祁醉记忆一片混沌,思索半天才明白裴廖秋所言何事,垂下眼眸没有接话,拖起妖兽继续艰难登阶。

      “你断掉的那把剑,为兄替你带回来了,你看是这把么。”裴廖秋从空间法器中掏出废剑,眼神始终盯着裴祁醉,捕捉到裴祁醉面容轻微变化,当即手一松,断剑直直坠下深渊。

      “断剑与你剑阁弟子的身份可不配,我替你扔了它。”

      “……”裴祁醉沉默片刻,“多谢兄长。”

      裴廖秋被噎了一下,不满对方的反应,语调讥讽道,“妖兽尸身腥臭,不可留在凡人聚居地,为兄本想帮你一把,可惜仙鹤爱干净,见不得肮脏污秽,只能劳烦弟弟你亲力亲为,将妖兽送上昆仑墟了,呵呵……”

      “嗯,兄长慢走。”

      “……”

      裴廖秋嘲讽半天,奈何对方是个木头,顿觉索然无味,抬手聚起赤红如火般的灵气,萦绕在骨感精致的指尖把玩,时而缠绕时而散开,目光聚焦在裴祁醉精致的侧脸上。

      裴祁醉专注爬山,鼻尖汗珠滚落也顾不上擦,权当身旁的人是空气。

      最终裴廖秋无聊地翻了个白眼,从鹤背上直起身舒展筋骨,长舒一口气:

      “你的行程我未告诉旁人,昆仑墟无拘束的妖兽万千,你可当心点,葬身兽口可是很难收尸的。”说罢仙鹤唳鸣一声,倏忽间扶摇直上,钻入云雾中不见了踪迹。

      裴祁醉闷头前行,权当修行。直至天际薄日兜转了两轮,缭绕云雾已被甩到身下,恢弘大气的五城十二楼跃然眼前。

      他将妖兽上坤灵阁,用顿时富裕的灵晶兑换了把最基础的铁剑,走上苍柏围绕、云遮雾罩的剑阁。

      尚未走进大殿,一道清丽悦耳的女声透过窗棂传来:“兄长,快派人去山下找找吧,这都几日了。”

      “阿筱,”少年嗓音偏冷,罕见地带了怒气,“你这个样子,族长知道了又要关你禁闭。”

      “可是……”少女有些委屈。

      少年于心不忍,声音软了下来:“昆仑墟失踪弟子都会上报,坤灵阁自会派人去找,你不要急。再者,裴祁醉的长明灯未灭,他还活得好好的。”

      裴祁醉推开殿门,声音引得殿内少年立刻回了头。少年眉眼阴柔,鼻梁高挺,墨发微微打卷,被利落地束起,紫袍银冠,服装配饰无一不精致华丽,衬得少年贵气凛然,正是剑阁大弟子诸霁。他看见裴祁醉后神情如旧,高傲冷淡,只微微颔首。

      一旁穿着鹅黄衣裳的少女这才回头看去,面容明媚艳丽,轮廓与诸霁极为相似,却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前者冷丽后者明艳。诸筱红肿的双眼显然刚哭过一场,见到裴祁醉后神情亮了起来,欣喜奔来:“裴师兄,你回来了。”

      裴祁醉下意识后退,脚后跟踢到门槛,只好站在原地。

      “这些天你去哪了?”诸筱抓住裴祁醉的双臂前后轻晃,目光移到裴祁醉背后崭新的铁剑,惊讶道,“你换剑了?”

      “是。”裴祁醉声音低低的,耐心温和,却并不给人亲近之感。他突然感受到一股凉意,抬眼望去,诸霁视线正停留在诸筱的手上,嘴角下撇,神情难看至极。

      裴祁醉不动声色挣开,想找长老禀告历练结果,问道:“薛长老可在剑阁?”

      诸筱并非剑阁弟子,但很乐意当传声筒,当即转头问道:“哥,薛长老在吗?”

      “哥?”

      诸霁声音冷硬,情绪不高:“不在。但裴师弟,丹炉阁的傅长老正在找你,你既回来了,我带你走一趟。”

      “丹炉阁?”诸筱声音陡然提高,“总不会是裴廖秋那个混蛋……”随即被亲哥一记眼刀唬得没了声。

      “好的。有劳诸师兄。”裴祁醉跟着诸霁转身离开,一路沉默。

      “一意孤行,杀孽甚重!”

      沾血的帕子甩到裴祁醉脸前,傅长老怒目圆瞪地指着他鼻子痛斥。

      “长老教训的是。”裴祁醉声音不卑不亢。

      他双膝跪地,脊背挺立,垂眸看着帕子轻飘飘落地,辨认出这块绣着翠竹的帕子出自死去的村妇之手。

      “你兄长都交待清楚了,老夫不愿冤枉人,我且问你,此次下山历练,是不是你不听劝告,不愿裴廖秋同行,认为凭一己之力便可斩杀妖兽?”

      “弟子接取任务时,本以为是黄阶以下食草兽作乱。”

      “即便情报阁判断失误,妖兽作乱时,是不是你不肯送村民去地窖躲避?”

      “村民恐黑,不愿前往地窖。”

      “纵是如此,裴廖秋见状况不对去请外援时,是不是你引得妖兽突然暴动?”

      “妖兽突发狂躁,非弟子所能预料。”

      傅长老气得甩袖冷哼:“你若没错,那枉死的六条人命由谁负责?”

      “弟子知错。”

      “既然如此,老夫没有冤枉你。你猎得玄阶妖兽当赏,但害得村民一家六口丧命,当罚戒鞭二十。此事归档,算进你月末考核。你剑阁弟子也属昆仑墟一份子,老夫应当罚得起你。”

      裴祁醉沉默领罚,从戒律阁走出来时,脊背上的伤深可见骨,却被丹药吊着口气,不至于当场昏厥。

      裴廖秋站在廊外,看似神情担忧地上前来:“你竟还活着。”

      “有劳兄长牵挂。”裴祁醉强忍着后背剧痛行完长揖,转身离去,袖中那块沾血的翠竹帕子攥得发紧。

      “应该的,”裴廖秋一记轻笑,声音轻飘飘从裴祁醉身后掠过,很是鄙夷,“你这把新买的剑也太寒碜了些。”

      “但凡你肯换把好剑,也不至于我的碧拂碰几下便断了,你说是吧?”

      裴祁醉脚步顿住了,突然想起那把在斩妖兽的危急关头无故断掉的铁剑,以及命丧妖兽之口的六条人命。

      “这么看着我干嘛?”裴廖秋歪了歪头,压低声音道,“昆仑墟随便哪个长老,你猜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你个……卑劣私生子。”

      “裴师弟。”诸霁的声音远远传来,少年冷傲地站在玉栏桥边,身边站着神情担忧的娇小少女,二人迎光而立,身后是苍茫雪脉日照金山。

      裴廖秋见好就收,装作一副乖顺模样,与裴祁醉一同上前行礼。仙门规矩不如往日森严,放过去,顶级仙门七大家有资格让其余修士行跪拜礼,如今早已改作揖礼。

      诸霁并不接受裴廖秋的巴结讨好,冷淡地扫了一眼,半分情绪都懒得施舍,远远朝裴祁醉抛去一块发着耀眼光芒的上品灵玉,转身离去:“买把好剑。”

      诸筱则满脸忧思,上前查看伤势,难过道:“你受苦了。”

      “若丹药不顶用,便请琴修来医治。”

      大雾袭来,裴祁醉顿觉五感模糊,诸筱的话语与不知何处传来的人声混杂重叠,他仿佛在无尽深渊中飞速下坠,突然间人声清晰不少,犹如从深海浮出水面。

      青年嗓音温润:“若丹药不顶用,便请琴修来医治。”

      旋即折扇被人捏得“咔嚓”一声,青年惊喜到:“裴师侄可是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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