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指腹为婚(14) ...
-
5
田螺站在丁家门外,犹豫着是不是要敲开这扇应该算是自己家的门。屋里丁香爽朗的笑声传出来,田螺心一沉,举手重重地拍在门上。
来开门的是丁樵,他看见田螺吃了一惊:“田螺?!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城了,不是说好了我们初三去你家吗?你看东西都准备好了,你该不是来接我们的吧?”田螺不理他,径直朝里走,大家见她来了都站起来了,田玉燕一眼就发现女儿脸色不对,她关心地问:“田螺,你又生病了吗?怎么这么瘦,脸色这么难看?”田螺还是不回答,她走到兴高采烈地起来迎着她的丁香面前,表情复杂、眼神冰冷地看着她,丁香有些奇怪:“田螺,你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丁香,请你告诉我,我生活中还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的?或者你并不想要却想毁了的?你告诉我,好让我有个准备。”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莫明其妙地看着她们俩,丁香也糊涂了:“田螺,你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还不清楚吗?你为什么要去破坏我跟石峰的关系?”
“原来是为这事呀!”丁香笑了,“是的,我是去找过他,不过我是为你好!他不过是个农村建筑工,又没文化,怎么配得上你?我相信你也不会是真的爱他,我不想看你为了报答他,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搭进去了。”
田螺悲愤地说:“你还笑得出来!你可以爱手无缚鸡之力的丰收,我为什么就不可以爱没有文化的他?我为什么要用你的眼光、你的标准来找爱人?你凭什么干涉我?”
大家都有点摸不着头脑,田玉燕眼见两个女儿要吵起来了,连忙过来拉田螺坐下,田螺倔强地甩开了她的手。丁香也生气了:“你别不识好人心啊!石峰能和丰收比吗?我还不是关心你,换了别人我会去管吗?”“石峰怎么不能和丰收比?他比丰收强一百倍!他勤劳能干、善良宽容,又自强自立,他有什么不好?我偏要爱他,要你多管闲事!”
丰收无辜地看看田螺,又看看丁香,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丁香大怒,她冷冷地说:“好,算我多管闲事!你既然这么爱他,跟他说清楚啰,就说我是胡说八道,不就得了?从今以后我要再说你一个字,我就不是丁香。”
田螺泪如泉涌,“来不及了!他为了让我死心,已经在元旦结婚了!而且他的妻子刚刚发现怀孕了。这下你满意了,你把我的爱情和生活全给毁了!”
田螺的眼泪让丁香心里发虚,她慢慢坐回沙发里,其他人也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大家担心地看着她们俩。丁香强撑着问道:“田螺,既然你这么爱他,去年秋季开学后,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偷偷地哭,难道不是因为他?”
田螺凄然一笑:“好,我就让你明白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我偷偷地流泪,那是因为去年暑假我曾怀过他的孩子,为了继续上学,我不得不放弃了,我是为这件事难过的,不可以吗?你现在该知道我们有多相爱了吧?你该知道自己把我毁得有多彻底了吧?”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丁香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她觉得自己一下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正在迅速地朝一个莫名的恐惧沉下去,她想抓住些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田螺的痛苦和绝望已经无情地烙到了她的心上!她用乞求的眼神看每一个人,最后停在田螺脸上:“田螺,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有什么区别吗?丁香,我就是想不明白,老天把属于我的一切幸福都给了你,可我并没有抱怨什么,因为他给了我一个石峰作为补偿,而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自以为是地毁了他?你,”她又转眼看看每一个人,声音里充满了悲伤,“还有你们,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他,可你们不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当年我妈妈去世时,我正上初二,为了让爸爸继续送我读书,我在学校考试不敢得第二名,回到家里,什么活儿都干,什么享受都不敢要,那时候就是石峰偷偷地塞给我一些钱,鼓励我,让我能够坚持下去;后来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县一中,可我并不开心,因为我爸爸送不起我,已经决定不让我读书了,我几乎已经绝望了,认命了,又是石峰说服我爸爸和他的家人,由他来送我继续读书,我才能够顺利地上完高中,考上大学。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只要我遇到困难,只要我绝望了,他就一定会出现在我身边,帮助我,而且从来不向我提任何要求。我说了你们都不会相信,我从上小学到高中毕业,每次下雨后河里涨水淹了路,只要我走到那儿,他就一定在路边等着背我过去,哪怕水很浅,都从来没有错过一次!他的背上,就是我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他不爱说话,从没对我说过什么甜言蜜语,可我知道他有多爱我!为了我,他什么都肯做,什么委屈都能受。我内心的平静,我对未来的信心,我对幸福的理解和向往,全部都建立在他一定会牵着我的手,陪我过完一生这样一个信念上。大学四年,我也认识了不少男孩子,可我从没有发现一个比他好的人!没有一个人能代替他在我心中的位置,哪怕只是动一动!我原以为,我很快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我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而他却突然没有了!丁香,这都是拜你所赐,并且你还是好心,为了我好!丁香,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了!永远不会!”
丁香把身体拚命往沙发里缩,她已经不是自责了,她感到恐惧,甚至比去年得知自己和田螺抱错了更害怕。她的样子比田螺更让人担忧,丰收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双手冰冷,抖个不停,她心中疯狂地反复着一个念头:这就是我为她做的事!这就是我为她做的事!
丁文远夫妇和丁樵一起把田螺扶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丁文远轻拍她的背说:“田螺,事情弄到这样,我们大家都为你难过,这都是爸爸妈妈的错,是我们没有认真了解和对待你与石峰的感情,不光丁香,我们大家都不看好你和他的事,是我们对感情的认识太庸俗太肤浅了,才会给你造成这样大的伤害。丁香是做错了,但她的确是出于一番好意,你看她已经很自责很难过了,你就别怪她了。”田螺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人,每个人的眼里都说着和丁文远一样的话,她微微一笑,笑得凄凉,“又是这样,总是这样,不管最痛是谁,你们都在尽力维护她,我多痛苦多委屈都没关系,千万不能让她难过。”她的眼泪突然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下,她用力摇着田玉燕的手哭道:“妈,你既然把我弄丢了就算了,为什么又要找回来?既然找回来了,你们就帮帮我,帮帮我吧!我活不下去了,妈妈……”她哭倒在田玉燕的怀里。
自从他们认识田螺以来,很少看到她流泪,更别说大哭了。她一直就是一个坚强宽容,镇定平和的女孩子,不管是学习上,生活上,感情上,还是面对突发事件,她总是从容不迫,应付自如,以至于大家都觉得不用为她操心,她自然什么都能处理好,反而是比她幸运得多的丁香受到大家更多的关爱。而今天的她却是如此的脆弱无助!大家想到她经历的种种艰难,人人心如刀割,丁香更是恨不得死在她面前。
当晚,田螺无论如何都不肯和丁香一起睡,甚至连她的房间都不肯睡。丁文远夫妇只好让丰收把丁香带去他家,丁樵睡在妹妹房里,把自己的房间让给田螺。田玉燕整夜都陪着自己的女儿,田螺的一番话和她被痛苦击倒的样子,让她心碎。想到田螺为了能上学,曾经承受怎样的压力,想到她把石峰当成自己生活中唯一的依靠,想到她为了救丁香被流氓打得头破血流,想到她甚至曾经怀过一个孩子……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在默默承担,作为亲生母亲的她竟没有为女儿做一点事,分担过一点痛苦!还心安理得地陶醉于她的坚强、独立和能干,从没想过这一切是怎么来的,没想过这个女儿也是多么需要关心和爱护!以至今天女儿伤心至此,自己却无能为力。田玉燕把田螺搂在怀里,一夜未眠。
开学了,朋友们很快就惊讶地发现,一向形影不离的丁香和田螺,变成了陌路人。两人都变得沉默寡言,尤其是丁香,她从原来的能言善辩、活泼开朗,一下变成现在的郁郁寡欢,同学们都觉得没法接受。大家知道肯定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可她们俩谁都不说,别人也就无从猜起。应钢曾经向田螺婉转问起,结果田螺的反应令他吃惊:“应钢,你如果还想和我做朋友的话,就永远别在我面前提到她!”丁香更是绝口不提她和田螺的事,这件事成了许多人心中的一个謎。
丰收和丁樵多次找过田螺,希望她能原谅丁香,每次她都用沉默拒绝了他们。两个曾经如此幸福快乐,情同姐妹的女孩子,同时陷进了痛苦的泥潭,不能自拔。
转眼毕业来临,田螺坚决拒绝了父亲为她在城里找到的一份好工作,回到她自己的母校--县一中,当了一名教师。她本来还要到离家更近的农村学校,因为田仲成的极力反对才罢休。丁香则在省城找到了自己满意的工作。
6
田螺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奶奶在她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就去世了,田耕不久也娶了一个忠厚老实的妻子,田螺不顾父亲和哥哥的反对,坚持每月把自己工资的一半给家里,自己却很少回去。田仲成猜想她是不愿意碰到石峰,也就不勉强她回来,免得她伤心。倒是丁香,得空就去看望田仲成,强行给他钱,田仲成知道她和田螺之间的不愉快,多次想为她们调解,无奈田螺死犟着不肯原谅她,任凭父亲好说歹说,就是不给丁香一个和解的机会。这让田仲成每次见到丁香都觉得过意不去,反而要丁香劝慰他不必介意这件事。
转眼五年过去了,五年来,田螺很少见到丁香,也很少见到石峰,寒暑假的时候,她也会去两边父母家里看看,不过顶多住三天就走。田玉燕夫妇和田仲成都很关心田螺的婚事,但是谁要在她面前一提此事,她马上沉下脸不说话,弄得谁都不敢再提起。丁香和丰收也没有结婚,不过感情还是十分要好。石峰的妻子生了一儿一女,他自己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因为信誉好,质量好,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赚了钱以后,他不光带着乡亲们和他一起富起来,还出钱修好了村前的路。田螺一次下雨回家时,看到路再也没有被水淹没,路边也没有了等着背她趟水的人,还悄悄地流下了眼泪,她已经差不多两年没有见到他了……
由于全部精力都放在教学上,田螺的工作十分出色,她年年带高三,成了县一中最优秀的青年教师。五•四青年节前两天,学校校长,她以前的班主任找到她。
“田螺,学校把你作为青年行业标兵报上去了,县团委通知你后天上午到大礼堂参加表彰大会。好好干吧,我为有你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啊!”
五•四青年节这天上午,田螺心情愉快,她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能够作为全县教育界唯一的代表参加表彰大会,她心中很自豪。田螺赶到大礼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她悄悄走到代表席的后排找到一个座位坐下。受到表彰的年轻人大约有二十多个,会议主持人一个个介绍并请代表上台接受表彰。“勤劳致富,造福乡里的农民企业家,三生石建筑公司总经理石峰。”当台上念到这个名字时,田螺耳朵里一轰,她定睛一看,从代表席中站起来的正是她魂牵梦萦的人!田螺的心砰砰乱跳,她双眼痴痴地望着他,石峰却没有看到她。“无私奉献、成绩突出的县一中青年教师田螺。”当台上念到自己的名字时,田螺看到石峰一愣,双眼四处搜寻,他很快就看见了她,田螺站起来,对他微微一笑,走上领奖台。
表彰完毕,他们下来坐到了一起。石峰看起来成熟了许多,脸上的线条也显得柔和,眼神不像以前那么机警锐利,他看田螺的时候,脸上眼中都是淡淡的喜悦和隐隐的忧伤。田螺的变化也很大,头发长长地披在肩上,由于长期在室内工作,脸色看起来略显苍白,整个人恬淡宁静,好像随时准备从别人的视线里消失似的。
“田螺,在这儿看到你我很高兴!你还好吗?”石峰的声音在田螺听来是如此的亲切。
“我很好,谢谢你,石峰哥。我都有两年没见到你了,你很忙吧?”
石峰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你回去得太少了!我从你爸那儿知道你工作很出色,果然不错。”
“没有你做得好,你盖的房子都特别好,有时候我看见路边有盖得与众不同的房子,就猜想是你盖的。上次我回去时下雨了,村前的路都没有淹水,不用趟水就可以走了,我爸说是你修好的。”田螺说话时看着石峰,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他们同时想起了一些往事,脸上都有些不自然,便各自移开了眼睛,默默地不再说话。
中午开完会后,县团委招待代表们吃了一顿饭,下午又安排他们到县城附近的风景区栖霞山去游玩。
一上山,大家就各自散开了。栖霞山田螺和石峰都来过,不过两人一起来还是第一次。山不是很高,虽然有些陡,不过也难不倒两个山区长大的年轻人,他们很快就爬到了山顶,站在山顶向远处望,近处的田野村庄,河流道路,远处县城的楼房,都尽收眼底,像一幅铺在大地上的巨大画卷。两人心旷神怡地相视一笑,找到一处安静的小树林坐了下来。
石峰拧开一瓶水递给田螺,田螺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因为爬山,她红扑扑的脸上挂满汗水。田螺发现石峰正在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脸转向一边。
“田螺,你还是一个人吗?”石峰关切地问道。田螺低头不做声。
“田螺,你快满二十六岁了,也不小了,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个人问题啦。”田螺轻轻地叹了口气,眯眼望着远处,还是什么也没说。
“你是不是还在犯傻?还放不下以前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已经有两个孩子了,田螺,不要让我太担心你。”
田螺转过脸来,“石峰哥,我现在这样真的挺好,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也不是说就不结婚了,只是没有碰到我喜欢的人,我总不能为了结婚随便嫁个人吧?”石峰痛苦地低下了头,田螺突然意识到什么,她连忙说:“石峰哥,对不起啊!我没别的意思,不是说你的,你别多心。”“说我又怎么样?难道说错了吗?田螺,你知道吗?你真的是我心里面的一根刺。”田螺眼圈一红,“石峰哥,那都是我以前不懂事胡说的,你别放在心上。我一点都不恨你,你对我的好,全在我心里装着呢。我们不说这些了,说点别的吧,你的两个孩子都好吧?”“还不错,儿子你也见过的,淘气得很,女儿两岁多了,很可爱,你还没见过她吧?”田螺笑道:“没见过。叫什么名字?像你还是像嫂子?你们家石头长得可真是像你!你小时候也很调皮的。”“女儿叫欢欢,像她妈妈。我希望她长大后能像你一样有出息。”“像我有什么好?一定要比我强。”“田螺,我上个月在村里碰到丁香和丰收,他们是去看你爸爸的,你……还在怪她吗?算了吧,田螺,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对你好,她好像变了很多,你就原谅她吧。说起来你们的缘分也不是一般的,不要两个人都陷在过去的事里面不开心。”田螺心中有些乱,丁香也是她这么多年来不肯面对的一个痛,她沉默了好久才说:“我已经原谅她了,不过大家很少见面,慢慢都淡了。”
两人坐了很久,看看时间,该下山了。田螺突然站起来,由于坐长了时间,脚都麻了,她起来得太快,一下没站稳,腿一歪,摔倒在地。“哎哟!”田螺痛得叫了一声,石峰连忙扶起她,“怎么啦?没摔着吧?”“没关系,好像是脚扭了一下。走吧,免得让别人等。”田螺咬着牙,一跛一跛地走了几步,石峰拉住她,“你这怎么走?来,我背你下山吧!”说着就在她前面半蹲下来,田螺一呆,看着他宽厚的背,轻轻趴上去了。一路上,两人没有说一句话,石峰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不断落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的心都打湿了……
吃过晚饭后,石峰一直把田螺送回家。这是他第一次来田螺住的地方,田螺住在学校的住宅楼里,房子比较宽,有两室一厅,里面布置得干净雅洁。石峰四处看了看,点头道:“还不错!坐下吧,我看看你的脚。”田螺顺从地坐下,石峰把她的脚搁自己的腿上,田螺脚踝的位置已经肿了,“哎呀,都肿了!有红花油吗?”“有,在那儿。”田螺指了指壁柜。
石峰在肿处涂上油,轻轻按摩,“疼吗?”田螺咬着牙摇摇头,“知道你刚强,不过这几天上下楼注意点,别再摔着了。”他轻轻放下她的脚,“田螺,不早了,我要回酒店了,你要有什么难处,记着有我。”田螺一把抓住他的手,恳求道:“石峰哥,你今晚住在我这儿好吗?”石峰连忙抽出自己的手,“这不太好,我还是回酒店去。”
田螺坐在那儿低着头,石峰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来,“我以后有空再来看你,好不好?”“你不会再来的。”田螺抬起泪眼,“我这儿有地方住,有时候我家里人来了不也住这儿吗?石峰哥,我很孤独,你留下来陪陪我吧。”石峰犹豫了一下,“好吧!我留下来陪你,把眼泪擦擦,笑一个!”田螺脸上挂着泪,难为情地笑了。
田螺辗转难眠,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石峰,相思像一条蚕,如同啃桑叶似的啃着她的心,偏又吐出丝来将她的感情层层包裹,不让她轻易流露自己的心思。五年了,她内心深处绝望地希望着,她把自己关进一个没有门的房子里,守着那一扇只有往事的窗,独自咀嚼着思念的痛和伤。而现在,他就在她身边,和她只隔着一堵墙……田螺轻轻爬起来,赤脚在房里踱来踱去,她梦游似的打开门,来到石峰的房门外,站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举起手……
灯亮了,房间里传出石峰的声音:“田螺,是你吗?”“是我,我可以进来吗?”“进来吧!”田螺推门进去时他已经坐起来了,“怎么了?有话跟我说?过来坐下吧。”田螺慢慢走过去,坐在床边,“石峰哥,我睡不着,我想看到你。”石峰忧伤地看着她的眼睛,“田螺,我要拿你怎么办?告诉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她摇摇头,默默地坐在那儿搓着自己的手指,石峰也不再说话,静静地注视着她,他们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坐了很久。
“田螺,你今天很辛苦,脚又扭了,去睡吧。”田螺慢慢抬起头,全身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石峰哥,你让我睡在你身边吧?”“田螺,不能这样,这样会害了你的,我什么也不能给你!听话,去睡吧。”田螺无助地站起来,她自嘲地笑道:“我真是糊涂了,石峰哥,你睡吧,我走了。”石峰看着她转过身,一跛一跛地慢慢向门口走去,脚下仿佛拖着重重的石块,石峰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他轻声喊道:“田螺!”田螺停下来,缓缓回头,脸上挂着两行泪,她像一个孤独地在水中游了很久的人,望着她渴望了好久却不能搭载她的小船一样地望着石峰。石峰跳下来,抱起她,轻轻放到床上,他温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她的头发,田螺哽咽道:“石峰哥,我没有办法,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石峰附身亲吻她的眼睛,吮吸她咸涩的泪,他自己的眼泪却顺着脸庞又滴在她的脸上,这是他第一次在田螺面前落泪。他把田螺轻轻地抱在怀里,田螺温顺得像一只猫,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体验着石峰的拥抱--她一直渴望的感觉。石峰很轻很轻地抚摸她,亲吻她,仿佛田螺是站了一个冬天的雪人,太暖的阳光,太强劲的春风都会让她融化。虽然他们已经分隔了五年,思念却为爱情挖了一口深井,让她失去了汹涌澎湃的力气,但什么也堵不住爱情无处不在的渗漏,永远也不空,永远也不满。石峰放开田螺,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要你,田螺。你知道一个丢了肋骨的人,活得多辛苦!”田螺闭上眼睛,紧紧贴着他,“就让我们堕落吧,石峰哥……”
早晨,石峰早早醒来,他半支起身子看着熟睡在身边的田螺:田螺像个婴儿似的睡得很熟,长长的黑发铺在枕上,纠缠在脸边,她的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田螺,我的田螺!他在心中一遍遍轻声呼唤。好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田螺揉揉眼睛,醒了。她不知道他已经看了自己多久,脸有些红了,“石峰哥,我是不是已经老了?”石峰把她的手放在胸前,“田螺,你不是老了,是太年轻了,我真希望我们能快点老,不要这么年轻。”田螺不解地看着他。“这一辈子已经没有希望了,我们可以快点去赶下一辈子啊!”他说着又把她抱得紧紧的。“石峰哥,我已经很满足了,我知道你把我放在你心里,放得很好,就像你在我心里一样。我会好好过的,你不用再担心我了,你自己好好保重,好好过日子。你回去吧,我们不能再这样了。”石峰深深地看她一眼,一直把她看进心里面,他迅速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房门口,“田螺,我要走了,从现在开始,你别起来,别说话,不要到门口送我,不要到阳台上看我,不要喊我的名字。你好好睡吧,闭上眼睛,不要睁开。”田螺用被子蒙住头,她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匆匆下楼的脚步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房间里闹钟嘀嘀哒哒的声音,提醒着她时间还在一如既往地前进……
7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到了秋天。自从上次石峰在田螺家住了一夜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面,不过田螺却从此变得开朗了许多,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不那么空了,笑容也多了起来。
这天田螺下课回到办公室,看到桌子上有一封信,她一眼就认出是丁香的字迹。她拿起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拆开了,里面没有信,只是一张请柬--丁香和丰收终于要结婚了!田螺呆呆地看着请柬,看着自己熟悉的丁香清秀的字迹,看着那两个自己熟悉的名字,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丁香结婚前一天,田仲成赶到县城,要田螺和他一起去参加婚礼。田螺准备了一份贺礼让爸爸带给丁香,僵持了这么多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丁香,反复思考了多日后,她决定不去参加丁香的婚礼,尽管她心中早已原谅了丁香。
丁香从田仲成手中接过田螺带来的贺礼,知道田螺不会来参加她的婚礼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见任何人。急得一家人坐立不安,丰收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丁香的房门外走来走去。丁香连午饭都没有出来吃,丰收急得要撞门了,她才从房里出来,她脸上很平静,而她说出来的话却让大家炸开了锅:“我不想结婚了。婚礼取消。”
丰收脸都青了,他一把拖过丁香,“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县里一趟,就是绑,我今天也要把田螺绑来。”丁樵拦住他,“算了吧,你是新郎,你在家守着丁香吧,田螺交给我啦!我马上去,保证带田螺来参加你们的婚礼,今晚如果不回来,明天早晨一定赶回来,走高速公路,两个小时就可以到了,你们放心吧。”
田螺开门见到丁樵,心里大约明白他为什么而来。丁樵一进门二话不说,抓住田螺就往外走。“哥,你干什么呀!天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去哪儿?你说去哪儿?去参加丁香的婚礼!你知不知道啊,因为你没去,丁香不肯结婚了,丰收都快急疯了!”“那现在去也没有车啊!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来得及的。你先坐下吧。”丁樵气呼呼地坐下了。
“哥,爸爸妈妈你们都好吧?”
“有你这么一个好女儿,好妹妹,我们好得了吗?田螺,你不觉得自己太过份了吗?因为你的原因,丁香这么多年一直不肯结婚,丰收不知费了多大的劲才说服她同意结婚,又闹成这样!你痛苦,丁香比你更痛苦,我们都不敢在她面前说你的名字!她亲手写了一张请柬给你之后,就天天坐立不安地等你的回音,和婚礼有关的事一概不理,全丢给丰收,我从没见过像她这么辛苦的新娘,也没见过像丰收这么可怜的新郎!丁香不过好心做了一件错事,难道就应该一辈子受惩罚吗?如果她真是那没心没肺的人,会痛苦这么多年吗?会把你放在心上吗?田螺,如果你不好好地去参加丁香的婚礼,我们大家是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田螺心里酸酸的,“别说了,哥!是我的错。我们明天一早就去,保证不会误了她的婚礼。我其实早就不怪她了,只是拉不下面子。对不起,哥。”丁樵叹了口气,“唉,我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两个妹妹?”
当丰收开门看到田螺时,他紧紧地抱起她,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田螺,你终于来啦!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终于来啦!”田螺愧疚地说:“对不起,丰收,我来迟了,丁香呢?”“噢,她正在房里等你呢。”田螺一边跟爸爸妈妈打招呼,一边快步走向丁香的房间,她刚走到门口,房门开了,丁香穿着雪白的婚纱出现在门口。
六年来,她们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着,两人心中都有许多感慨。田螺走上前拉住丁香的手,动情地说:“丁香,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子了,祝贺你!”丁香牵着她的手走到客厅的中间,“田螺,我可以向你要一件礼物吗?”“什么都可以,丁香!”田螺肯定地说。
丁香看看她,又看看大家,最后又凝视着她:“田螺,我要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你已经原谅我了。”田螺一惊,丁香期待的眼神深深地震憾了她,她更深地体会到了丁樵的话:丁香比你更痛苦!她含泪说:“丁香,我的确生过你的气,不过那是因为我太在乎你!我早就不怪你了,只是没有跟你说。你要的礼物不好,我不能给,我送你另外一件礼物吧。”说着,她轻轻拥抱丁香,在她的耳边清清楚楚地说:“我爱你,丁香!非常非常地爱你,仅次于丰收。”丰收走过来把她们两个一起抱在怀里,田玉燕,丁文远,田仲成,丁樵,全在一边湿了眼睛。
婚后第三天,两位新人要去渡蜜月了,田螺也要回学校了,临行前,丁香把田螺拉到一边,单独跟她说话。
“丁香,原谅我的固执、小心眼给你带来的伤害,我很后悔。”
“你没错,错的是我。我们都不说以前了。告诉我,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你还放不下他吗?”
“看你,一下问这么多,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放心吧,我不会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只是暂时还没有碰到我喜欢的人。”
“田螺,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相信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
田螺心中十分感动,她不想看到丁香这样,就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道:“真的什么都肯为我做?那,我给丰收做小老婆,你愿不愿意呀?”谁知丁香认真地说:“只要丰收同意,我决不反对。”田螺愣住了,她突然十分生气:“丁香,我一向都认为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但你知道吗?你说了两句其蠢无比的话,第一句就是你自作聪明地告诉石峰,说我不爱他;第二句就是你刚才说的话。我告诉你,不要跟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说,你愿意跟她分享自己的丈夫,别说是我,就是另外一个你自己都不行!爱情是非常自私的,丰收这么爱你,你更要珍惜,你跟我说的话,千万别跟任何人说,更别跟丰收说,他会伤心的!我就弄不明白,你有时候怎么那么糊涂!”“我这不是看你老是一个人,心里为你着急吗?”丁香委屈地说。“急什么急?我就这么差啊?嫁不出去了?要沦落到给人当小老婆吗?你真是气死我了!告诉你啊,我偏要千挑万选,找一个比丰收还好的人,气死你!”丁香感动地笑着打了她一下:“我倒要看看你到哪儿去找比丰收还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