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仃送舟行》言西不言

32、第 32 章 三十二

　　三十二

　　有了太后允准，又给予名分后，白应忱才算真正在宫里安稳的住了下来。

　　起初朝臣们还有些微词，觉得皇帝无皇后，却往一个男宠的住处跑得太频繁，不合体统。

　　但澹台晏行事有分寸，该上朝上朝，该批奏章批奏章，政务上没有半点懈怠。

　　况且白应忱这个人，对皇权来说从来不干政，不要官，不收贿赂。对内宫永远温润如玉，哪怕是个宫里小太监，都是有礼有节，大方宽容与节制并存，在内宫也渐得人心。那些人便也不再说什么。

　　白应忱每日待在寒柳斋，不是弹琴就是画画，偶尔也去遇花园，有时兴致来了还会在御花园里钓鱼，直接在池塘边架上炉子烤了吃，活得像个不谙世事的清澈少年。除了不能生孩子，似乎也找不出半点毛病。

　　宫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落在石径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雪。

　　澹台晏处理完早朝奏章，来不及换衣服就走进了寒柳斋。还未走近，便听见芦笛声从那半掩的窗棂间流出来，泠泠如水，像是山间溪涧，清冽得很，从未听他弹过。

　　他在门外立了一会儿，直到笛声止了，才推门进去。

　　白应忱坐在廊下，阳光恰好从菱格间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近乎透明。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

　　“陛下.”白应忱站起身来，嘴角微微弯起，眼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澹台晏走过去，随手拿起案上琴谱看了看，墨迹未干，将琴谱放下，伸手拈去白应忱肩上不知何时落的一瓣海棠，问：“这是什么乐器？没听你吹过。”

　　“芦笛，儿时父亲做的。”

　　“音色很特别，搭配这曲子堪称天籁，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白应忱想了想，“方才看院子里那株海棠开得好，随手谱来吹之，倒也没想过要取什么名。”

　　澹台晏笑了笑：“很好听！值得一个好名字，不着急，慢慢想，”

　　白应忱：“陛下今日倒是清闲。”

　　“奏章批完了，今日无大事，朝臣们也散得早。”澹台晏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稀疏平常，每每有白应忱在侧，他总是很平和，像这样毫无防备地笑，像这样不用端着天子的威仪，只是简简单单地同一个人说几句话，听一首曲子，看一树花开，或者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干，都是好的。

　　“你闷不闷？索性今日无事，要不朕带你出宫看看陆公子。”

　　白应忱心一紧：“陛下贵为天子，不可轻出……”一堆大道理正想脱口而出，白应忱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说：“才过几天安生日子，皇帝就腻了？我这膝盖可刚好了。”

　　澹台晏他这副正经八百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行了，那你想做什么？朕陪你。”

　　白应忱没有回答，叫称心和如意搬了张矮几到海棠树下，摆了几碟点心，一壶自己酿的桃花酒。如意是澹台晏特意指派的人跟称心一起近身伺候白应忱，太后安插的人都放在了外围。二人摆好，便带着众人退出了寒柳斋。

　　二人相对盘腿坐在蒲团上，捧着一杯酒，眯着眼睛晒太阳，像只慵懒的猫。

　　花瓣不时落下来，有的落在他肩头，有的落在酒杯里，他也不去拂，就那样仰着头，让阳光洒了满脸。

　　“就这样，安安静静，甚好！我幼时，父母亲便是如此相对而坐，我在旁边跑来跑去，这便是最幸福的时光了。”

　　澹台晏在他对面，心里有些些揉着微疼的感觉，用筷子夹了一块海棠糕喂了过去。

　　白应忱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些糕屑，浑然不觉。

　　澹台晏伸手替他擦掉，指腹在他唇角停留了片刻，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无声无息，却已经扎了根。

　　那日澹台晏待到到暮色四合，大臣求见，才不得已离开。

　　走的时候，白应忱靠在门框上送他，暮春的晚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整个人笼在橘红色的霞光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澹台晏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身影被拉得又长又淡。

　　澹台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彼时不懂，觉得不过是寻常的句子，此刻却忽然明白了其中滋味。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一件安静的事。不必声张，不必轰轰烈烈，只是想要多看他一眼，想要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想要在漫长的岁月里，与他一同看尽四季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