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托马斯的忏悔 新街教堂的 ...
-
新街教堂的牧师--托马斯?钱德勒已经跪在教堂正厅的壁龛下好一阵了,他嘴里嘟嘟囔囔的,手在前额和胸口间不停画十字。
刚刚稀客赵老爷破天荒来了一趟教堂,请他给信封上写上赵家三小姐在英国的英文地址。
这可把牧师吓坏了,平常他跟着朋友孝廉偶尔去府上,也没看过几次赵老爷的好脸色,今天这是怎么了。
况且孝廉也会也会写英文,怎么会来找他呢?想必是什么事不得不瞒家里人。
可是信又是给三小姐去的,什么事要瞒着孝廉和二小姐呢?
托马斯决意还是去找孝廉打听打听,看看自己是否被迫牵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赵家风云”。
这位在政府秘书处工作的梁孝廉,是赵家二小姐的先生,曾在教会学校念书,懂一些洋文,对西洋绘画很感兴趣,因此与当时初来乍到的托马斯交好,后来还引荐他做了府上三小姐的家庭英文教师。
正当托马斯决意已定的时候,他又想起自己在赵老爷面前信誓旦旦发誓的样子。
赵老爷留着两撇花白的八字胡,个头儿不高,直勾勾盯着托马斯的眼睛,胡子微颤的告诫他“切勿告诉孝廉”的时候,托马斯是恭恭敬敬的连连答应了的。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他参与了人家的家事,后果不可知;倘若他去找孝廉告知缘由,又破了对赵老爷立的誓。
托马斯这会儿一下求主给指示,一下又求主宽恕他接下来要破的誓言,百爪挠心之际,忽然隐约听到大街上远远传来小贩卖烧饼的吆喝声。
“芝麻烧饼!”
对了,秋萍爱吃芝麻烧饼,何不找秋萍去传传话。
秋萍是托马斯娶的中国老婆,早些年跟着父亲在茶馆里唱戏,被孝廉等人邀着来喝茶听戏的托马斯见到,惊为天人,当时就怔住了,茶水撒了一裤子。用他的话讲,那场景,那身段,那曲调,仿佛出现在他少年时的梦里过一样。当下被几个同伴取笑,上辈子怕是个听戏长大的中国人,不然哪里梦得这般情形。
后来经过好一番坎坷才和秋萍在中国成了家,从此就彻底安顿下了。
“就这么办。”托马斯兴奋的起身,忘了跪久了腿使不上力,踉踉跄跄朝外边走,快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回身朝主作揖,感谢主给了启示。
这边秋萍正在家凑了一桌搭子打麻将,连坐五庄,风头正劲。
只听托马斯一声声喊着从楼梯上来。
“秋萍,我有事要请你……啊,各位太太都在,太太们好。”
桌子上几位太太看到这位金发碧眼高鼻梁的先生,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喊着他老婆的名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都不禁笑了起来。
“什么事你这样满头大汗的?”秋萍紧盯着面前的牌正挑拣着把哪张打出去。
“呃,是有要紧事同你商量。”
秋萍抬头疑惑的看着支支吾吾的托马斯,随手捡出一张扔在牌堆里。
“哎呀,和了!”当铺老板娘邹太太一把将自己的牌推倒,拣回秋萍刚刚扔出来的那张幺鸡。
“哎呀!”秋萍皱眉又看回自己的牌面,似乎刚刚还有别的选择,不打这张幺鸡便好了。“你看看,你一回来我就下庄了,真是,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吧。”
托马斯在门口抱歉的笑。
“诶,钱太太,你们不会是商量好的吧,怎么不等我们回本就要散了。”张太太嗔怪到,他们这些个邻居都管钱德勒一家叫钱先生钱太太。这位张太太和王太太今天输的最多,正心不甘情不愿的从钱袋子里数铜板,丢到桌子上去。
“我还想继续坐庄呢,这不是今天有事么,下次,下次一定打到你们回本。”秋萍一边笑着赔不是,一边起身送几位搭子出门去。
“钱先生,下次要请我们喝咖啡哦。”邹太太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嗔怪到,托马斯连忙点头答应,送几位太太下了楼,关上门,对已经坐回桌子前正在牌堆上拣钱的秋萍说:
“你帮我去找梁先生传个话,就说他家老爷今早来教堂找过我,要我给三小姐,不是,要我给信封上写了三小姐的英国地址,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就只让我写了地址。”
“给三小姐?这不是他们家里的事么,怎么会找你写信封。”
“说的是,赵老爷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是孝廉出了事情。”
秋萍停下了手上的活,疑惑的看着托马斯。
“那你没问清楚怎么不找梁先生去写?”
“我怎么敢的。”托马斯这会儿终于缓过劲,拉开椅子坐下来。
“赵老爷只说有急事要寄信给三小姐,今天就要发出去。又说孝廉出差去了,等不了他回来。可我知道孝廉在呢,昨天我们还一起吃了晚饭,也没听他讲今天要出去。你知道我一向害怕赵老爷,他把我桌上的钢笔塞到我手里,我只能写。我现在担心他瞒着孝廉来找我,捅了篓子孝廉和二小姐肯定要来问我,不如现在就叫他们知道,叫他们自己去分辨。”
“那你怎么不直接去找梁先生呢?”
“我,我跟赵老爷发了誓,说不给孝廉知道。”托马斯刚晾下去的汗,这会儿又快冒出来了。
“哦哦,你是在主面前起了誓,现在要拿我当探子。”秋萍斜眼看着托马斯。
“拜托拜托,这两边,不,这三边我都惹不起,我是帮了赵老爷的忙,主也一定不会怪你的。孝廉有分寸,他一定不会出卖我的,其余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你赶紧去吧,别叫他真被派出去了。”
秋萍思索了片刻,站起身来朝梳妆台前去坐下,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这样的话我去一趟吧,除了叫你写地址,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写了地址,嘱咐我不要说出去。”托马斯说着说着又惭愧起来,人靠在椅背上叹气。
“你还回去吗?我换个衣服就去。”
“那我先回教堂去了,还有几件事没做完,你从中华路回来顺便来我这里一趟,我早知道也好放心。”
“行了,你先回去吧。”
秋萍在中华路的政府大楼门口,叫安保递了话进去,找秘书处的梁孝廉。
日头正劲,她一手搭在额头上遮晒,眯着眼睛紧紧盯着大楼出口,一手用手帕扇着风,新换的一身旗袍稍显紧俏,裹在身上愈发热了。
远远的,穿着一身浅棕色西装马甲配衬衫,打着配套的红棕色领带,梳着三七分油头的梁先生正眯着眼睛从日晒下朝这边走过来。
“钱德勒太太?这时间你怎么会来找我。”孝廉走近了才发现是托马斯的太太秋萍。
“你还是叫我钱太太,或者秋萍好了,这一长串称呼听起来怪不习惯。”
梁孝廉这个懂行的中国人可能是唯一叫对了秋萍的称呼,但却反而显得异类的人。
“哦,钱太太,有什么事吗?这里晒,要不我们去对面的咖啡馆坐着说话。”孝廉笑着改了称呼,抬抬下巴示意了下对面的红宝石咖啡馆。
“不了,我说几句话就走。”秋萍引步至不远处的树荫下,孝廉正一脸狐疑的看着她,跟着过来。
她简短的传达了托马斯的顾虑,又说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还是希望孝廉能不叫赵老爷知道,托马斯转头已经告诉了他这事。
“你知道的,他这个人心思很重,刚刚回家几句话的功夫,出了几头汗,不知道如何是好,总是怕自己说错了话不是,不说话耽误了事也不是,这才叫我来找你。”秋萍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微微的扭着身子,颇有些娇嗔的语气。
“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叫托马斯下不来台的。”孝廉听完,表情轻松了许多。
“这件事我大概知道个缘由,不打紧的,我回去同我太太商议商议就好了,真是麻烦你,这大日头的还让你跑一趟。”孝廉一脸抱歉,这日中午尤其炎热,想想托马斯两夫妻为了自己家的事情顶着日头奔走,他有些过意不去。
“伙计,这边!”孝廉伸手拦了正路过的一辆黄包车,要让秋萍坐车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托马斯让我先去教堂告诉他一声,免得他烦心,这会儿不着急了,我走过去。”秋萍的旗袍太过合身,她实在担心,在梁先生的注视下,衣服会在她上车的瞬间崩开一个口子。
孝廉听了打发了车夫,两人作别。
回办公室的路上,孝廉在心里斟酌着,事已至此,也拦不住了,就算此时能追到邮局去,岳父也不会听他的,就像即使他拒绝给一安写这封信,老爷还是会想到其他法子,拦不住的。
他心想,最好先给天心去个电话,告诉她那封唤回妹妹的信,终究还是寄出去了。一边又想,叫三小姐现在回来也未必是件坏事,她六年未归家,也是时候该回来看看了。至于是去是留,再从长计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