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沈辂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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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辂走后，乔悯便又开始犯困，脑袋浑浑噩噩的，至今她还心惊胆战，兀自思量许久，脑海里却是一点没有从前的记忆，不知来路不知归处，更遑论为何存在着，只知道自己名唤乔悯，其余的一片空白。
她倒是没有躺在床上，反而是缩在一边，渐渐渐渐垂头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乔悯才缓缓醒来，她一动，只觉头有点痛，浑身酸软，跌跌撞撞爬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开了窗户向外瞧去，依旧是毫无人影。
乔悯思索片刻，干脆推了门出来，既然是无间，自己又不记得什么，想来人人死后都是这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这里四下无人，寂静得荒诞，唯有廊下悬挂着幽幽灯笼，光影淡淡。她紧着步子，随便走走，找了门便出去了，一路上边往前走，边堪堪回头，只怕遇到话本子上描述的灵怪魔鬼来，杀她一个突脸。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出原先殿院，所见之处便四下皆灰，偶带点紫色，飘下些纸元宝。乔悯自己也看不出自己在往哪走着，走不多时，前面忽然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乔悯脚步微顿，凝神一看，面前出现一个单薄的白影。
她心一跳，忙下敛着眼睛，可这缕魂魄觉察到了她的存在，幽幽回过头来，抬起两个漆黑空洞的窟窿看着乔悯。
乔悯怔了一下，倒也没被吓到，只是突然又气力虚浮，一分神，忘了脚步，来不及起声就要向下跌过去。
本以为定是会跌个大跤，下一瞬，一双手稳稳地托了她一把，这一接，乔悯下意识地顺手一扶，她抬眸一看，却是松了一口气，好歹是沈无垠。
此刻面对面一望，她这才看清这人的面容。话要说回来，乔悯以为的神官大仙大多华丽精致，满身衣物着纹雕花，此人却不同，面上无甚表情，那股肃杀冷决之气尚未来得及漫开，先教人觉出一种沉厚牢靠之感，衣上也只缀着几缕纹路，古怪玄奥，她辨不出来历。腰间悬一支玉笛，待她目光落去，竟微微敛了形，淡去几分。
这人依旧是乔悯不动，她便也不催，许久才开口，道：“怎么了？”
乔悯这才清醒过来自己一直握着她的手，盯着人家看了许久，忙摆摆手道：“无事无事，只是差点要跌了一跤，多亏你，没有跌着。”她余光往后面看去，那个魂魄已经消失不见了。
沈辂缓缓道：“这条路上偶尔能见到游荡走散的魂魄，她们只是在找想找的人，不小心忘了自己在何处了。”
她一面说着，顺势牵住乔悯的手。乔悯微怔，只觉一股灵力缓缓渡入自身，先前时不时袭来的倦意登时消散，便也就由着这个人带着她往回走了。
这副身体也是奇怪，就是才学会走路一般，两条腿绞在一起，不得不放慢一些，沈辂竟也不恼不怒，配合着她的步伐，偶尔乔悯不觉松了手，便会轻轻使上一点力来虚握着她的手腕，徐徐给她渡力，一路未有停顿。
可越是温柔，乔悯心底就越无底，她无法知晓自己的存在与她的存在究竟是什么，可谓她在暗处，周遭皆在明处。
“不必了。”乔悯心想着，抽出手道：“谢谢……请问这里是何处？”
沈辂道：“无间的边界。”
边界？她怎么会走到边界来？无间又怎么会有边界？她不是才走了几步路吗？乔悯心底盘旋这疑问，身侧的沈辂已经淡淡开口道破她心中的疑虑：“无间的确有边界，除了迷路的，处置的伥鬼恶灵怪也会在边界时不时出现，意图逃亡。”
沈辂说着，一面放慢着脚步，就似乎同她来散步一般。乔悯有些后悔了，想起方才一松开她的手，灵力一断，骨头里便咯咯作痛，接而是缓慢湿长的疲倦，不觉中，她加快脚步靠近了沈辂些，以求凉意。
恰时，她耳间掠来极轻的鸟鸣，听着分外耳熟，可抬眼望去却不见半分鸟影，没走两步又能清晰地听闻微弱的振翅声。正当她琢磨着这是什么声音时，头颅忽然一阵胀闷。
她眼瞳微动，视野前方缓缓浮起一道扭曲魂魄。那魂体不断幻灭塌缩，搅动周遭空气，依稀可辨眼、鼻、手足轮廓，却又似在缓缓消融，黏入视线，晕厥不止。
乔悯顿时心下一紧，下意识又运转起灵力，但内力早已枯竭，沈辂见了，后退一步，继续虚虚握着她的手腕，道：“闭眼。”
乔悯依言照做，沈辂继续向她解释道，就像是安抚她不要担心一般：“附了魂魄的纸扎人形如熔浆，态如黏糊，纠缠难脱，不必担心，会有人来清理。”
乔悯并未完全闭上眼睛，微微留出一丝缝隙，低垂着眼帘。明明方才还有耳鸣，此刻却倏然消散。再一听，来不及细看，那纸扎人便已声息全无，缓缓下跌，它身上分明带有极重的恐惧和临死的绝望，二人自它身侧经过时，一股枯涩耗竭的气息清晰钻入乔悯的鼻间。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见沈辂依旧极其温柔地牵着自己，那般姿态，仿佛待她是极郑重之人，她便愈加强烈的不安和好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何所有人对她的存在不起半分疑心，独独她一无所知，眼下别无它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乔悯抬眸望向身侧之人，墨发垂落，足上是一双凝脂白的靴，正缓缓走着，她静静观察着，此人腰身修长，倒是自己，怎么连路都忘记了怎么走。她回想起来，记得初遇之时沈辂走起路来是悄无声息的，此刻前行，却有细微的叮铃声，听着像是垂下的珠链与玉笛相碰撞的声音。只是这一回，她并未在腰间见到那支玉笛。
正当乔悯陷入沉思之时，余光又看到远处有一滩死人。嗯，一滩。
一滩几乎失去人形的，皮肉、眼珠、碎骨，混杂一处。那是什么，乔悯脚步猛地一顿，这地方有问题，自从睡醒之后，心底一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不安。可身侧牵着她的人却仿佛视若无睹，既没有往侧边走一点，也没有拐弯绕道，依旧轻轻牵着她缓步向前。
乔悯还在斟酌着要不要开口问话，二人已经走到那滩东西跟前了，谁知这东西如幻境一般，穿过了她的脚下，顷刻便湮灭，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没有存在过似的，连脓血残迹都一并消散得干干净净。
乔悯还是吓得魂飞：“你……方才那是什么？”
沈辂回过头来，应声：“什么？”
乔悯冷飕飕地说：“你没有看见吗？”
沈辂微微蹙眉：“看见什么？”
乔悯兀自思量一瞬，摇摇头，道：“无事，兴许是我看错了。”
她感觉周身变得有些冷了，沈辂并未立刻转身离去，乔悯目光一转，忽见那支玉笛已然落于她掌心。她手心轻轻一引，玉笛顷刻化作一柄伞，递至乔悯手中。
落雨了吗？怎么会？
沈辂轻声道：“落雪了。”
乔悯微一怔：“落雪？无间不是仅有私殿一带才有四季更迭吗？”
她道：“我们已经回到私殿附近了。”
乔悯：“这么快？”
她道：“刚刚路过纸扎人之时，我便带着你越过多重路途。”这一路跨越乔悯一点也未感知到，她心底忽然笑了一下，如今自己如同俎上鱼肉，无甚可言。
这人开了伞，雪便落不再乔悯的身上的，雪很静谧，连带着掩盖过许多细微的声音，仿佛天地之间，唯有她们二人的存在一般。
她没有再牵着她，倒让乔悯有些转瞬即逝的不适，忽而此人开口道：“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名字。”
乔悯不敢说谎，搔搔脸颊打哈哈道：“我记得我记得，你说过的，可是叫沈梨？还是……对不住……忘了。”
她也不恼，只是重新一字一句道：“沈无垠，沈辂。”
乔悯：“嗯……沈无垠，很好听。”
沈无垠：“是么？”
乔悯：“嗯。”
雪落得款款缱绻，终于快到私殿，沈辂忽然向她走前一步，乔悯刚还在思量着乱七八糟的事情，见她这样突然一靠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在身前，倾尽体内残存不多灵力顷刻转出那碎的杯盏，警惕地看着沈无垠。可一撞上她的视线，两人都怔了一下。
“对不住……嗯……抱歉抱歉。”
沈无垠眼波流转一瞬，含了眉目，道：“无碍。”她伸手牵起乔悯另一只手，将幻笛置于她掌心：“这个是幻笛，比你这个有趣些，也防身。”
“你试试如何让它可变各种形态。”
沈无垠道：“我先走了，主殿有事宜需料理，很快会回来。”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乔悯还没来得及说话，这人便已消弭于原地。
乔悯本还无语着她那句“有趣”，只消这一刻，又实在想拖住这人问一问现下到底什么情况，可她又有种奇怪的感觉，若是任谁说上一句会回来，那多半是客套话，“很快” 就等于 “没数”。
可是从这人口中说出来，她就觉得她走了，便就真的很快会回来的。
乔悯盯着手上的幻笛，心想：变。纹丝不动。变。纹丝不动……求你快变。纹丝不动。
算了，铁定是被这人给下咒了。算了算了，对了，她叫什么来着？沈梨？
……不对不对，好像是道沈无垠，沈辂？
叽叽叽，叽叽叽，一只鸟飞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乔悯伸出手来，指尖微微上翘，鸟便落在她的指尖上，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乔悯将它举起来，认真看着它，道：“刚刚是不是你飞来飞去，不让我瞧见？”
“好坏，哼。”小紫鸟听到，扑棱飞起来凑到她鼻尖蹭了蹭，乔悯笑了一下，抬指抚摸了一下，道：“好罢好罢，那我便原谅你了。”
……
无常司内。
沈辂从主司出来后，直接先去了黑白无常司内。她抿了抿谢必安泡的茶，差点喷出，没忍住皱眉，硬吞了下去。
“你拿冥花干泡茶？你疯了啊？”
谢必安被沈辂的眼神狠刺了一刀，往正在淡定举杯浅饮的范无救身旁靠了靠。
“咋了咋了！瞧不起冥花茶！”
没品的阎王，谢必安心想，继续道：“都是这么喝过来的，我和无救喝了多少年了。”
谢必安的声音越说越弱，被沈辂的神态冷到颤。
范无救扶正着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襟，道：“大人来为何事。”
“如若是那件事，那我们的确不知，寰宇天道之意，不有许多为什么。”
“大人，必安素来爱饮此茶，大人不喜，下次便不饮罢。”
沈辂敲了敲桌子，百无聊赖：“我们来下棋。”
谢必安呲牙，冷笑道：“我才不和您下。”
沈辂：“没叫你。”说完，沈辂指尖轻转，茶桌之上出现一盘棋。
范无救先出棋，问：“大人何来此趣味？”
沈辂沉吟不语，接下一步，道：“我这次多带两个孩子下去。”
范无救：“柳贞也去啊。”
沈辂：“……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从前的所有记忆，是为什么？”
谢必安坐在两人之间，百无聊赖又饮了一壶冥花茶。范无救轻轻叹了口气，未停手，道：“魂破有损，那便会失去最紧要的东西——记忆，或多或少，宛若新人。而且容易撞见连我们都看不见的东西。”
沈辂：“可解？”
谢必安撑着一边的腮帮子看她们下棋，见范无救犹豫未定，便拿了棋子，替她下了一步，随便嚷嚷道：“魂魄恢复便可以咯，不是补就是移咯。”
谢必安瞄了沈辂一眼，懒道：“大人，请。”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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