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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雀 ...
江程雪感受到姐姐好奇的目光,却没法完全解释。
江程雪闷闷地想了理由,低声和姐姐说:“姐姐你不是觉得像见甲方吗?我也没吃饭,想和你们一起吃。”
姐姐好像彻底松了一口气,“那加份餐?”
江程雪点点头:“好。”
江程雪只顾吃,一言不发。
纪维冬又给她加了份布丁甜品,她没说谢谢,勺子挖了一口,意思一下就没再吃了。
期间他们聊公事比较多。
江从筠问:“并购进行到协议谈判时,对赌条款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纪维冬放下餐具:“方便说些细节吗?”
“他们原本是欧美公司,三年前才搬到新加坡,想按照欧美那一套,不承认惩罚性的对赌条款。”
江从筠似苦恼:“并购了就是一家人,对赌多少伤情分,但不对赌,又有商业减值风险。”
纪维冬:“这么多年,并购市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我不认为所有的条款都是硬性规定。实际上,我更喜欢对方提要求,他们的要求恰恰暴露了他们的弱点。”
姐姐又问:“那并购后的整合,比如说两套ERP系统,应该怎么安排比较好呢?”
纪维冬话语间有几分绅士,江程雪没抬头也感觉到他礼貌的微笑。
“我要说这个问题太宽泛,会不会不近人情?”
江从筠也笑,只是有点无奈:“不会。”
“我也算经管毕业,但慢慢发现实战和书上的东西是两码事。”
江程雪看他们有话题,趁机捞起手机和包,附耳和姐姐说:“我去外面吹风。”
连给姐姐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她便溜了。
路过纪维冬身边时,她怕这人又拉她,两只手握着包握得紧紧的,走路离他两米远。
不过纪维冬的话却清晰传到她耳朵里,颇为公事公办:“我认识一些这方面的专家,可以推给你。”
江程雪走到门外。
这家餐厅在闹中取静的园子里,价格高昂,晚高峰也来人不多。
她意外地看到一个人——
施老师。
虽然叫他老师,但更准确的,他不是老师,而是校医。
他蹲在一辆路虎旁边,架眼镜,镜片反光,一下接一下地抽烟,两指洁净,脸色却有些冷,眉宇紧蹙,像是在打什么字。
她怕认错,半弯腰,不确定地喊了一句:“施老师?”
施立果仰头定了定眼,借路灯:“程雪?”
江程雪刚才那点郁闷全转移了,欣喜地扬高眉毛:“真是你。”
她还挺喜欢施老师的。
上大学那会儿,一有流感她就发烧,老去医务室挂水,别的校医没那么体贴。
就施老师,会给她买零食,或是粥,偶尔挂完水还帮她写请假条,送她回家休息。
除了校医的职责,他还有个技能,会弹吉他。
姐姐也认识他。
她一生病,大部分时候,姐姐准来。
黄昏时分,医务室没什么人了,施老师穿着白大褂,坐在橙色的夕阳里,眉眼舒展,不务正业地给她们唱情歌。
校医没那么多规矩。
施立果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架,同她笑,“很久不见了吧。”
江程雪掰指头数了数:“两年?三年?”
她刚要问怎么不在学校,转念一想正暑假呢,便好奇:“你来新加坡度假吗?”
施立果回她:“不是。”
他站起来差不多高江程雪一个头,人很挺拔俊朗,问:“你在里面吃饭?怎么出来了?”
江程雪苦苦脸,她没有把姐姐和姐夫的事情到处乱说的癖好,便没解释。
她乖巧说:“我出来吹风。”
施立果:“和朋友一起?”
“没有。和姐姐姐夫。”江程雪回身,比划了下姐姐的身高,发型,“你也见过她呀。很漂亮很温婉的那一个。”
施立果淡笑:“记得。”
他又问:“你姐夫对你姐姐挺好的?”
江程雪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她想了想,得出一个适宜的答案:“姐姐应该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还是路灯太暗,施立果的表情似乎冷了许多。
很快,他又温笑起来:“既然碰到了,要不进去和你姐姐打声招呼?”
其实有点打扰。
毕竟姐姐姐夫才聊上。
江程雪迟疑了一下,这是礼貌问题,异乡碰到老朋友很难得,她不好阻止的。
况且也不是坐下来一起吃,聊几句没什么。
她领施老师走到餐桌,姐夫那边没有人,姐姐正看手机,轻握茶杯要喝,一抬头看到他们,杯子没握住,“当”地掉下来,神情错愕。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姐姐的手指好像在抖,很快就收在桌下。
江程雪关切地问了声:“怎么了?”
“姐夫呢?”她环顾一圈。
江从筠深吸一口气:“他有事,和人通电话。”
小妹出去没多久,纪维冬便离席了,但人还没走。
江程雪让出位置,笑盈盈地对姐姐说:“施老师你还记得吗?”
“医术蛮好,唱歌也不差。”
江从筠点点头,浅声打招呼:“施老师。”
施立果看向她对面,笑笑:“吃着吃着没人了,也不好。”
江从筠脸色僵了僵,言辞也淡了:“工作性质在这里,施老师要是真去当医生,应该也顾不上家庭。”
江程雪觉得姐姐这句话有些夹枪带棒,倒不像她了。
姐姐一说,她想起来,是有一个传言——
施老师父亲是他们大学附属医院的院长,就盼着他去规培继承衣钵,结果他转眼当了校医。
施立果笑着对付:“江小姐,我只是开个玩笑。”
江程雪当然护着姐姐,只当她被戳中心事,努努嘴,“施老师,有些玩笑不好乱开的。”
“抱歉。”
施立果转身面向江程雪:“程雪,我打完招呼了,先走了。”
江程雪见他们聊得不大愉快,也没挽留,说了声“好”。
等施立果走后,江程雪小声问:“姐姐,施老师之前是不是做过让你不高兴的事?”
总觉得他们的气氛不大好。
江从筠把刚才颠落的茶杯重新握住,缓缓喝了一口,说:“没。”
江程雪下意识跟着看,看到她杯底下有一圈茶渍。
过了五六分钟,江从筠的手机不断有电话进来。
屏幕显示一串中国大陆的号码。
没有备注,但都是同一串。
江程雪看到了,随后江从筠把手机翻过来。
江从筠手机还在震。
江程雪蹙了蹙眉,“拉黑好了呀。”
江从筠翻过来,看微信,过了会儿,拿起包站起来,对江程雪说:“小雪,我临时有点事,你坐这等会儿纪维冬,让他送你回去。”
江程雪站起来,“我可以自己打车。”
江从筠来不及多解释:“你再帮我和他说声抱歉,这次算我请客。”
“新加坡治安很好,但还是由他送你回去我比较放心。”
江程雪看着江从筠急匆匆离开的身影,喊了一声:“姐姐……”
江从筠也没停住。
江从筠出了门口,熟门熟路上了路虎,脸色雪青,直视前方:“开车。”
施立果一句话没说,一脚油门踩出去,迎着照得发橙的道路驶出去,光从他的镜片往后挪,勾住他的发边,忽明忽暗。
江从筠在明暗相接的光影中,精神气从温和的壳脱出来,五官很有神韵,有棱有角地坐着。
今晚月也没有,夜色平坦,车里的气氛因晦涩不明的灯影,崎岖不堪。
施立果先开的口:“你和我说见程雪。没想到他也在。有必要和我说谎?”
江从筠唇抿着,一言不发。
等他车子停稳,停在安静的停车位。
车头顶有棵雨豆树,叶子卷成小卷儿,豆点水滴砸下来,砸在前玻璃,一吹风,像一阵恍恍惚惚的雨。
江从筠才转头看他:“我没撒谎。今天是小妹找我来。她被我瞒着,一心一意想撮合我和纪维冬。她没什么错。”
施立果冷笑了一声:“所以今晚有错的是我?我应该送你过来就马上走。不然也不会看到他。”
江从筠强忍脾气:“施立果,你搞搞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明白分手什么意思么?”
施立果摘下眼镜,头疼地摁了摁鼻梁,又戴回去,耐心全无:“要不是你答应你爸什么狗屁联姻,你会和我分手?”
“前一天你都说好要把我们的事告诉家里了,我给你爸爸给你妹妹准备礼物就用了一个多月。”
“我能甘心?江从筠,你告诉我怎么甘心?”
涉及旧事,江从筠也激动起来,颤着唇:“对不起!对,我对不起你,我说了一万遍联姻是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弥补你的事,但它就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命运,为什么你还要一遍遍逼我。”
施立果面容软和下去,眼底泛起心疼,手足无措地去抱她,“我没逼你……抱歉,我不该凶你,我只是……我只是今晚很混乱……”
江从筠仅仅靠了一秒钟就把他推开。
施立果不在意,“我不信什么命运。我要是信命,也早就接受我爸的安排了,出国也好,规培也罢,从筠,命运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江从筠摇摇头:“我没办法,我放不下。”
“你能狠心,我不行。”
施立果很痛苦,“所以你只能对我狠心。”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对他只是公事公办,这次我没名没分跟你过来,也是深思熟虑过很多遍,想和你说一件事。”
江从筠平静了一点:“什么?”
他仿佛做了迎接万难的打算,静静地盯着她,“我可以看着你和他结婚,不做任何阻挠,我心甘情愿做你的情夫。”
“但是你怎么保证一定不会喜欢上他。”
“他太有魅力了,不管是长相、风度或是能力,都顶级。我自知比他不上,你要是结婚后和他睡几次,真喜欢他了怎么办。”
他自然指的是纪维冬。
江从筠眼神错乱,表情瞬间冷下,抬手一巴掌挥过去,施立果被打得脸一斜,他舔了舔唇,像是早想到会挨这一下。
江从筠整个人都在抖,厉声说:“你把我们过去的感情当什么,把我当什么?”
“施立果,我爱你才会和你分手。”
“我现在犹犹豫豫和你藕断丝连已经很不妥当,婚后我不会和你再见面。”
说完这句话,江从筠从车上下去。
施立果身在异邦,灵魂更像在异邦,眼角几乎泛出水光,追下车把她拦住,十分痛心:“我怎么样没关系的。坏事烂事我都可以做。可是从筠,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自己是自由的。”
“一辈子这么短,你是自由的。”
江从筠被他撕扯得一顿。
她是自由的。
新加坡的风太烈,就这一刹那,她犯罪地迎风渴望了一秒。
-
江从筠走了一会儿,纪维冬就回来了。
冷静下来后,江程雪依然觉得今天的事她没做错,她细细长长的脖颈坐正了,不甘心地直视他,又重复了一遍, “是你先应我来新加坡的。”
“今天不能算我全错的。”
侍者将餐点下了,给他们上清口的茶。
纪维冬视线凝在她身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一开始注视,便将她整个人都拢住。
有十足的侵略性。
他唇弯着,“像你这样年轻,是不是事事都爱占上风?”
江程雪记得他年纪,她不是刻意记,但凡和姐姐相关,她总是关心一些。
她今年周岁22,姐姐27,他比姐姐大一岁。
她有些记仇,不肯好好说话,“也不过比我大六岁。”
不算很长辈。
她掌心托脑袋,低眉慢悠悠拨着茶袋,将人影拨乱了。
“我不明白你想要什么样的人,但是我姐姐真的很好很好。”
她开始讲故事,“十年前妈妈去世。”
她声音低低的,要落进水晕里。
“妈妈不是自然死亡,而是生了胃癌。
她没办法接受化疗变得不漂亮,也不想拖累全家,再加上是末期,生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吞药走了。”
她一点点把故事往外拨。
“那个时候,姐姐才17岁,一边要照顾天天做噩梦,无法安眠,夜夜哭醒的我,一边面临高考的压力。而我们的父亲,把我们两个扔下,跑去妈妈老家给她刻碑守灵,说是自己也要葬在那里。”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把公司扔下。仿佛生命之途走到尽头。”
她睫毛的影挂在纯真的脸上,抬头望着他:“但我没有怪他的,很奇怪,就这件事情,我没有怪他。”
故事将他们和世界隔开,一个是叙述者,一个是聆听者。
她的故事是一条长长的、漆黑的甬道,而尽头,就是他这盏亮而不刺眼的古宫灯。
她指尖从茶袋的线口转出去,“后来我背着姐姐,让我们家姆妈带我去医院开了安眠的药物,终于不再做噩梦。”
“等姐姐高考完,姆妈怕担责,完完整整告诉她。
那天,她面前是打开的药盒,抱着刚睡醒的我,说,小妹小妹,要是你再出事,姐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姐姐要疯了!人总是要死的,姐姐求你把我拉回来,你不把我拉回来,姐姐的生活只有炼狱了。”
“这段话我记得很清楚。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只知道我得好好的。”江程雪下巴湿漉漉的,水珠忽而滴落。
她一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后来,她每晚每晚都陪我睡,比起姐姐,她更像我的母亲。她担起了母亲的职责。”
纪维冬递给她一张纸巾,又将纸盒往她那头挪了挪。
江程雪哭得没法往下说了。
她仰起头,心痛得难以自处,像又要生病,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你喜欢一下姐姐好不好,纪维冬,你喜欢一下她。”
纪维冬坐在阴影里,像一口墓碑。
一动不动。
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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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雪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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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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