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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腊月穷节(二)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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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份我感到了一种新生,是因为宋令瓷而到来的新生。因为马上就要分开,这一个月我们格外的如胶似漆,我经常在宋令瓷家过夜,先前我暗暗发誓的绝不轻易同居早就飞到了云霄之外。
但是我们通常是各忙各的。她在电脑桌前工作,看代码或者写论文,而我在客厅里写小说,那些日子那么平淡,明明是白天上班,晚上继续工作,但是我却觉得身上有用不完的能量,每天都是元气满满,神采奕奕。
我们更多的讨论文学,诗歌,哲学。我感觉自己每天都置身在浪漫主义的花园里,我们有那么多相似的念头,总是无时无刻的在一些小事情上面发现彼此的“英雄所见略同”,我不能确定宋令瓷在这半个月里对我是否有了更多的变化,但是这段时间却是我最坚定的时刻,每天晚上我们哪怕只是静静地呆在各自的桌子前,哪怕一句话都不说,我都感到一种极大的安宁。
真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一直的不停止,可是离别在即!
我并没有参考宋令瓷的建议,改变我的小说主角的性格特点,她仍旧是看起来十分怪异的、孤僻的,但是我挖掘了她内心的隐秘的光芒。有时候我写着写着,看向书房里的灯光,就会觉得我和宋令瓷是不是也会像小说里面那样,要历经很多的坎坷才能真正的永远的在一起?但是我想,我的前半生已经遇到了太多平淡的坎坷,宋令瓷应当是我人生的好运气吧?
我可不想,一点儿都不想和宋令瓷分开。她不仅仅是我的女朋友,更是我的灵感之光,我的信心源泉,让我可以在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中,也充满了一些底气。
就是那种,感到我身后有人可以依靠,所以,我可以勇敢的无畏的去表达、去展示自己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是虚拟的,抽象的,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改变了我,有一天我隔壁办公室的同事和我在洗手间偶遇,她看着镜子里的我,突然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咦,罗尔,你最近吃了什么吗?看起来气色很好。”
“真的吗?没有吧,”我呵呵的笑了笑,但是如果只有一个人这样说,我会认为只是她的高情商夸奖,可是那些天,我却不止一次听到身边的人这样说了。
在第一个星期五的时候,我的岗位晋升进行了公示,那天我们碰巧和宋令瓷有个会议,我去到会议室的时候宋令瓷和我的领导已经到了,门虚掩着,我听到她们的对话。
宋令瓷:“我看到了罗老师的晋升公示,行政体系很不容易啊。”
我的领导说:“是啊,但是罗尔很有潜力,只是有时候需要多被激发。”
我在门口顿了一下,等到她们换了话题才进去,宋令瓷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我做贼心虚,以为我们的关系被发现了,会后我偷偷的跟上宋令瓷。
“干嘛?鬼鬼祟祟。”
“为什么领导要在会议室里对你夸我啊。”
“可能是想把好消息分享给家属吧。”宋令瓷轻松的说。
“什么?她知道啦!”我睁大了眼睛,宋令瓷看着我笑,用手将我的眼皮抚摸下去:“罗老师,牛年还早呢,你眼睛瞪得像铜铃。”
“什么鬼啊,你没有乱说吧?”
“没有,开玩笑的,只是同事之间闲聊而已。”宋令瓷不在意的说。
“哦……”我当然应该知道,我们不是可以公开的关系。
但是没关系,我知道我们深刻的相爱着,远远超过那些平庸的物质的利益的爱情与婚姻,我要不断变得强大,总有一天,我会正名我的爱情。
有一天我很意外的接到了孙琳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很礼貌,很拘谨的问我方不方便说话。
我说方便。
她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
我说还好。
接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就有了哭腔:“我要离婚了,罗尔。”
我惊讶的屏住了呼吸:“怎么,回事?” 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跟我大大咧咧的说着老公对她很好,女人最终还是要结婚,一个女人这辈子最好的投资就是找到一个好的老公。
现在她哭着跟我说:“罗尔,他出轨了,我抓到了一次,他说因为我不和他同房,我为了他都去上环了,但是他又出轨了,小三找上门来了,我受不了这个气,我就离婚了。我这半年一直都没有找你,我太苦了,我已经我能熬过去的……”
我安慰她,我表示作为朋友,我支持她的选择。
“罗尔你是对的,”她说:“男人都不靠谱。”
“……”我沉默,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罗尔,你是对的,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从小你就成绩那么好,走的出去,你一定要继续向前走,你还记得我们从前说到长大的梦想吗?你要继续实现梦想。”
“你不是在交代后事吧?”我故作轻松的打断她。
“啊哈…… 哈哈,”对面传来哽咽的笑声,笑的有些扭曲,但是孙琳转而说:“你放心,你姐姐我没有那么脆弱,我准备去南方打工。”
“打工?你去干什么?”
“我有个老乡在南方电子厂工作,我先去投奔她,罗尔,没事,我就是心里太难受了,想要找个人说说。”
是的,其实很多人没有那么脆弱,不会因为一段感情的结束而破碎。我见过太多那样的女性,她们失恋,离婚,甚至堕胎,流产,她们看起来头脑简单,容易顺从,人云亦云,但是她们不会被一段感情打倒,只要吃上一顿热乎饭,穿上一身新衣裳,她们就能重振旗鼓,一头扎入社会的洪流中。
我正在想着如何将我激动的心情告诉孙琳的时候,她说:“那个,罗尔,不到迫不得已,我不想找你,你能不能借我一些钱?我现在手上没什么钱了,等我去南方赚了钱就给你给你。”
“你要多少?”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到我们的友谊,值得我借给她一笔钱,但是我现在也过得捉襟见肘,我很怕自己不能满足她。
“两千块钱行吗?”她说。
“两千?”我不确定的问了一遍。
“一千也可以,”她压了压:“罗尔,我真的会还给你的。”
我没有想到她只是要两千块钱,我以为会是一万或者两万,我记得小时候读小说的时候,动辄借钱就是几万块,但是没有想到等我长大了以后,借钱的物价停留在千元,我立刻安抚她的信心:“不,两千,我待会打给你。”
挂掉孙琳的电话以后,我立刻给宋令瓷打了个电话,对于曾经的玩伴唏嘘的人生我有很多感慨,我想分享给宋令瓷,更重要的是,我很想她。
电话响了半天没有接,就在我把手机放进兜里的时候,宋令瓷突然给我打了过来。
那边有点吵。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吵的原因,宋令瓷的语气格外温柔:“怎么啦朵朵?”
“啊?那个,你在忙吗?”
“嗯,家里的一些应酬,在跟长辈吃饭,怎么啦?”宋令瓷有很多家族性质的聚餐,偶尔听她说起过,都是她父母的一些朋友或者同事,身份遍及各个层面的政府官员、企业高管、大学教授等等,虽然宋令瓷会抱怨说不想参加这些聚会,但是她有时候提到的那些超出我认知的信息和事件,又总是出自这些平平无奇的饭局。
“没事,只是有一些琐事想和你说而已,那你先忙吧。”我说。
“嗯,”宋令瓷迟疑了片刻,问道:“朵朵,你今天在我家吗?”
“嗯?没有,我今天加班,还没有下班。”
“哦,没事,我只是说,今晚我可能不回家了,我爸妈喝酒了,我得开车送他们回去。”
“啊没问题的,我今天也不过去了。”
……
挂掉电话以后,我总感觉怪怪的,但是又不知道哪里奇怪。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我关掉办公室的灯以后,整个楼都已经是黑漆漆的,但是穿过楼道就到了与办公楼相连的图书馆,一群群年轻的学生们进进出出,我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宋令瓷,但是我更多的是想孙琳,这个真正和我背景相似、能力相似的人,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懂事听话,要安分守己,既要学习成绩好,又要知足和感恩,这样长大的我们,这样长大的千千万万个我们,真的过上了美好的生活吗?
我和孙琳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很多个我和很多个孙琳都在人生的某个十字路口分道扬镳,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可是,即使那些逃离了家人催婚、婆婆刁难、老公出轨的我,能够过上幸福的生活吗?
那一刻我恍惚的感觉到,从小镇里走出要冲破一层层看不见的精神桎梏,与从大山里走出要翻越重重叠叠的山,并没有什么不同。但那些桎梏是什么,我也并不能说清楚。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我仍旧感到心潮汹涌,我看到宋令瓷和孙琳,她们是如此的割裂,可是却又与我的人生紧密相连,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我在想我的人生真的走出来了吗?当我和宋令瓷牵手、拥抱、接吻的时候,我真的是和她站在同一个平面上吗?
隔壁的情侣又在大声的吵架,我可以听清楚他们吵架的每一句话,但是每一句话又都是来来回回的重复不已,彩礼,结婚,买房,户口…… 仅仅的听着女生的歇斯底里和男生的不耐烦,我已经感觉到了那些沉重的大山的重量。我感到我的头顶上也有一座座看不见的大山,让我喘不过气来。
近23点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宋令瓷。
我迫不及待的接了电话:“喂。”
“没有睡啊,朵朵?”
“嗯。”我低声捂住手机,担心隔壁仍旧不绝的吵架声进入宋令瓷的耳朵。
“我好想你啊。”宋令瓷慵懒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声音今天格外的温柔,格外的温柔。
“我也是。”我低声说。
“朵朵,”宋令瓷喊了我一声:“你爱我吗?”
“当然爱!”我肯定的回答道:“你是不是喝酒了?”
“一点点,”她说:“朵朵,你不是因为对男人绝望了才爱上我的吧?”
“你在乱说些什么啊?”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宋令瓷:“我说过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精神恋爱,跟男的女的没什么关系的,我知道我这样很奇怪——”
“你不奇怪,”宋令瓷开始跟我说情话:“朵朵,奇怪的人是我。”
“你怎么啦?你在哪里呢?”
“没什么,”我听到宋令瓷说:“我在地下车库,朵朵,你不会和我分开吧?”
“当然不会啦,难道你想和我分手?”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会,朵朵,不会,”宋令瓷重复了一遍,最后说:“太晚了,睡吧,明天见。”
那么,晚安,明天见。我说。
挂掉电话以后我才意识到,隔壁的吵架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我关了灯,陷入了黑暗与寂静当中。此时此刻,我好想念宋令瓷,好希望自己此刻在她的怀抱里,感受她的体温。我想亲眼看看她喝酒以后的样子,她是不是比我还要粘人,她是不是深深地爱着我却根本没有意识到?
我想,我想,我想做一件特别的勇敢的不寻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