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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月绀香(一)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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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朝阳区到海淀区是两个世界。朝阳到处都是脸打玻尿酸、手拎LV、身着紧身裙、脚踩高跟鞋的漂亮女人,太古里每天都像是在上演北京版“穿Prada的女王”。海淀的道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多巴胺色彩,从中关村地铁站出来,随着拥簇的人群一层层登上长长的过街天桥,站在天桥上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车辆,匆匆忙忙的人群,一切都是灰色的,好像所有的好天气来到这一片区域,也不会自觉的down down起来。
而那一天,我站在过街天桥上,第一百零一次的幻想,如果此刻掉下去会是什么样子?
好在,一条消息将我从幻想中拉回现实。即使十分钟前,一个电话将我的现实撕碎,撕的很碎很碎,最后变成让我无法掌控的幻觉。
好消息是群里提醒我晚上有一场主题为《我的诗篇》艺术沙龙活动,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消息。但是如果不是因为看到组织者热情洋溢的提醒大家按时到场,我也许会像以往那样,因为所谓的社恐、事实上的怯懦而放弃参加这场活动。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位组织者十分热情的邀请话术温暖了我,让我的心中又重新燃起来一丝美好的幻想。
我知道,懦弱的人,连面对死亡都是那么懦弱,一点点甜头就能让她放弃死亡,拥抱活着。嗯,我大概是那样的人。
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我都很奇怪,那时候的我是恨透了自己吧?为什么要恨透了自己?
但是很久以后,我都庆幸在那个阴沉沉却一直不会下雨的傍晚,我走进了A大的地下咖啡馆,参加了一场艺术沙龙。
我是第一个到达沙龙现场的人,这让我有些拘束不安,好在组织者热情的和我说话,她姓张,是艺术中心的一位行政老师,我们是同行,我告诉她我在学校图书馆工作,我们的工作地点仅仅隔着一个操场。
张老师身穿白色的齐膝西装裙,短发,看起来十分干练。实际上她也很干练,我坐在最后一排的沙发凳上,看着她如春风般的将一个个参与者迎了进来,不失风度与亲和的和每一个人打招呼,那时候我甚至误以为她与所有的人都是很熟的相识。
我们看起来年龄相仿,但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具备这种天才般的成熟社交能力。
随着二十余个座位都渐渐坐满,狭窄的空间里夹杂着浓浓的书墨香、咖啡香和人造香水香,我坐在靠门口的角落里,沉默的注视着坐在台上的四位长发飘飘、长裙也飘飘的老师,我手中的卡片上印着她们的名字,一个是我从未听说过的校园诗人小卡,另外三位分别是哲学系、英文系、中文系的青年老师。
这场沙龙是A大的内部活动,我环顾了一下身边的观众,有些打扮的十分朴素稚嫩,扎着高马尾穿着格子衫,有的是如瀑长发和白色连衣裙,脸上的妆容看不清楚原貌,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能很清楚的感觉到她们都是学生。
也是,只有学生才会周五的一个无聊的晚上,来听什么诗歌吧?
哦,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头发半百的女人,和我一样的格格不入。
我这样想着,在角落里更加蜷缩起来。格格不入的人并不会想要与同样格格不入的人抱团取暖,否则她们就不会格格不入了。
我希望沙龙快点开始,这样就不会因为别人都在热情熟络的聊天,而我独自一人感到无地自容了。
就在我暗暗期盼时,突然看到那位坐在台上的张老师突然看向我,我立刻拘谨而努力的笑了一笑,可是很快意识到,她并不是在看我。
她站了起来,朝向我的方向抬着下巴轻声喊道:“宋老师,您坐到前面来呀。”
宋老师?在我的疑惑中,我感到一个人在我身边轻轻的坐了下来。
我像是一只鬼鬼祟祟的城市里的老鼠,先是低着头看到她干净的细腻的砖色皮鞋,接着看到她白到能看到幽绿色血管的一截纤细小腿,然后是浅卡其色的西装裤脚,我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只听到她的声音十分清亮,像是风吹过竹林的感觉,她在我耳边和张老师遥远的对话:“不用了,张老师,我坐在这里就很好。”
这场主题为“我的诗篇”,副标题为“女性、身体、爱情与创作”的艺术沙龙在张老师的主持下开始了,她先是介绍了小卡诗人,是A大的一个才女本科生,我想能够考上A大,即使不会写诗也是才女了。
小卡诗人朗诵了自己写的一首诗《我爱,我恨》。她的声音十分好听,像是流水淙淙,在音乐的伴奏下,她十分的声情并茂,十分的沉浸。
我很羡慕小卡诗人那种旁若无人的自我感,我想这种自我是这辈子都不能拥有的东西。但是我是个太容易被感动的人,我在她朗诵到高潮的时候落泪了。
小卡诗人朗诵完以后,另外三位老师朗诵了她们喜欢的诗词,哲学系老师朗诵了一位哲学诗人的诗词,英语系教授朗诵了狄金斯的三首诗,令我意外的是,中文系老师朗诵的是萨福的《致阿佛洛狄忒》。
在她们朗诵的时候,我的耳边时常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那些女学生们低声聊天,或者发表意见,但是在我耳边只是一点噪音。
我,我感到我独自穿过喧哗的人群,进入了一个遥远的孤独的世界,我感觉我置身在草原,幽谷,遥远的Lesbos小岛,在一片紫罗兰、番红花、玫瑰的环绕下,平静,消弭,孤独,寂寞。
我不知不觉流泪了。
甚至在一张纸巾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
“谢谢。”我接了过来,那些风声,鸟鸣声,海浪声,麦苗声飞速的消散了,我回到了现实世界,我转头看向地给自己纸巾的那个人。
我想,我那时候一定很丑。我后悔不已。那天太晚了,我的脸早已经脱妆,我的毛孔粗大,流泪一定很不好看,而我之所以如此的懊丧,是因为在我面前的是一张漫画般的轮廓清晰、皮肤细腻的脸,她带着一个金丝眼镜,干脆利落的短发随随的散在耳边,她冲我礼貌的一笑,我立刻僵硬的像是do了脸失去表情管理能力的失败整容女。
在诗朗诵结束以后,照例是讨论时间,学生们都很踊跃的提问,问的则是一些五花八门的问题:
台上老师的回答有些中规中矩,关于诗歌与现实中的爱情区别并未给出太真知灼见的见解。
又有一个学生问道:“请问老师,爱情是分性别的吗?”
这个提问显然是针对读《致阿佛洛狄忒》的中文系老师的,因为关于这首诗的性别解读很多,但这时候小卡诗人却清了清嗓子,抢了麦克,清冽的说道:“我觉得爱情当然是分性别的,如果我是异性恋,那么我喜欢男性,如果我是同性恋,那么我喜欢女性,如果我不能明确这种性别,在两种恋爱关系中,左右摇摆,那么我觉得这首先体现的是对自我性别的不明确,而这种不明确,就是对个体主体性的缺失。我说的对吧?小麦同学?”
现场顿时传来一阵喧哗与尖叫声,我在那几个女生的嘁嘁喳喳挤眉弄眼中,隐隐猜测出来这位台下的小麦同学与台上的小卡诗人之间似乎有着不太明确的关系。学生们活力四射,需要通过猎奇释放无处安放的活力,我那时候想,他们真的看起来很欢乐。
“我想问一个问题。”突然,我耳边很近的一声清冷的声音,将现场的燥热压了下去。
“请宋老师来说吧!”主持人敏锐的提醒道。
台上的几位青年老师也微笑着看着我身边的这个人点头示意。
我再次好奇的趁着她说话而注视着她,她是谁呢?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可是她得到的礼遇又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行政老师,我听到她说:“几位诗人老师好,我是一个诗歌的外行,我想请问,诗歌的爱情与现实的爱情是否有不一致性?如何化解这种不一致性?我希望我的说法不会冒犯,因为诗歌给我的感觉,像是一个超脱现实之外的乌托邦。”
“我很同意宋老师的说法!”中文系老师说道:“其实这也是备受关注的,不仅仅是诗歌,文学,哲学,它们与现实之间的这种迷离的无法缝合的状态,一直都被大家诟病为无用,甚至成为被取笑的科目。但是我认为呢,正如宋老师说的,文学和诗歌是超脱现实之外的乌托邦,他们不一定可以直接作用于现实,像数据科学、土木水利那样可以直接改变我们的现实,但是它们可以给给我们在现实遇到困难与迈不过去的坎儿时,给我们一个短暂的休息和温馨的安慰,就像是宋老师所说的乌托邦那样,文学与艺术就是人类心灵最后的避风港。”
中文系老师在说话的时候,我好奇的偏头注视着一旁的宋老师,此刻她正在专注的微笑着看着台上那位身着礼服、气质优雅的演讲人,但我却觉得所有的光芒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到反光,侧脸有几分锋利像是大师的雕刻,让人下意识的会产生恭敬的情绪。
在中文系老师说完以后,观众中的先前提问的那个小麦同学,突然站起来提问道:“我想请问在场老师,请小卡诗人不要抢答,我想问,对诗人,作家,艺术家来说,爱情是有性别的吗?我的意思是说,关于爱情的定义本身就是复杂的,它是虚无的缥缈的情绪,那么为什么有人会相信自己只会执着于一种性别呢?”
火药味很浓,现场的一些学生已经知道了这是小麦同学和小卡诗人之间的一场公开吵架,将私情装扮成文学讨论公之于众,只有大无畏的学生才能如此疯狂吧?
台上的老师有些难以招架这位学生太过于针对性的质问,又或者说,对于经历过婚姻和家庭的成年人们,其实早就看破了爱情如蝉蜕般的躯壳。
主持人——那位与我年龄相仿却八面玲珑百倍于我的张老师,此刻笑眯眯的看向现场,用十分体贴有力的声音说道:“这个问题太开放性了,这样吧,我们也把话筒交给现场的观众,有没有哪一位观众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现场先是一阵嬉笑,接着沉默,于是,在沉默中,我举起来了手。
我不知道,事后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举手回答问题。
好像是出于那种一定要主动回答问题的责任感,总而言之,我的回答并不算精彩,也未曾像其他人那样引起共鸣,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哗众取宠的傻瓜,并且心想,我身边那位宋老师也一定在心里十分的瞧不起我。
一个,没有见识的,天真的,小镇做题家。
但是,那时候的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和身边这位高冷优雅如白天鹅一样只可远观而不可靠近的宋女士,我们之间的命运的齿轮从那一刻开始转动了。
我曾经无数次的反思自己,究竟是爱上了她,还是爱上了她轻盈而耀眼的人生。但是我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并没有纯粹的东西,并没有毫不牵扯利益的爱情,一直被规训纯真善良的小镇做题家,总有一天要知道走进社会需要拥抱遍布着利益关系的暴风雨,然后穿过,然后成为一个更加丰满的人。这并不比孤芳自赏糟糕。但是那个陷入柏拉图的一年,是我的乌托邦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