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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月桃良(三)借还 ...

  •   我没有想到、不敢想象宋令瓷会和我说那样的话,我僵在原地,甚至不敢确认她是不是故意在拿我开玩笑,这里面是不是暗藏了什么反讽。
      我还记得在高中的时候,那时候暗无天日的学习压力莫名激发了我强烈的创作欲,我在英语课上写诗,在自习课上写诗,然后偷偷的将它递给同桌看,可是同桌只是十分为难的对我说:“我看不懂,罗尔,看不懂你写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我,态度真诚的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我意识到我写的毫无打动人之处,于是我不得不反复的承认自己,平庸,在任何事情上都毫无天赋。
      可是从来没有人,在我的人生过了三十年的时候,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出这样认可的话,我站在宋令瓷面前,语无伦次,充满感激,原谅了她。

      而接着宋令瓷从帆布袋中拿出来一本书,我循着她的动作看向封面,这才注意到这是她当时在图书馆里从我手下拿走的那本《重返乌托邦》,宋令瓷将书递给我,笑道:“这次我记得给你带来了。”

      我很惊讶的接过书,大脑则在迅速的旋转,她是一开始就知道会在会议上偶遇到我,还是原本今天就想还找我,还是说,她只是碰巧遇到了我,如果没有遇到我,就直接把书还掉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开会?”我脱口而出,一面解释我当时的惊讶:“我事先不知道今天来的人是你。”
      宋令瓷笑着说:“我也是临时来的,朱馆长本来邀请是我们课题组的王啸老师,但是他今天临时有事,就委托我来了,我想既然是来图书馆,到时候就顺便把书给你好了。”

      我接过来说,手指轻轻摩挲封面的文字,春日里的乌托邦像是种子一样发芽,我漫无目的的问道:“你看完了吗?”
      “还没有,担心耽误罗老师的大作,所以先给你吧!”
      “啊?”明知道她是在打趣我,可我并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一时之间找不到俏皮话来反馈,只好老老实实的说:“那我尽快看完给你。”
      宋令瓷很轻松的笑:“好啊,我也期待你的大作。”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写论文了,自从收到所有的拒信以后,我的身体也彻底陷入了一种放松中,而且一开学以来工作突然繁忙了许多,我斗志全失,身心俱疲,第一次见到宋令瓷的那天,我在图书馆里看一篇英文论文,但是看了一晚上也没有看完一页。
      可是,抱着宋令瓷给我的书回去的路上,我的心里又燃烧起来了熊熊的希望之火,我开始渴望,等到有一天我的诗歌,我的作品,我的论文学历,一切的一切,或者或者,还有什么呢?能够让我足够自信、足够平等的站在宋令瓷面前,与她平起平坐,成为朋友。

      当天晚上我打开了那本书,坐在桌子前许久我仍旧停留在序言页,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回想着宋令瓷,我的脑海滞留在图书馆的那次偶遇,逼仄的书架边,不敢大声说话,不小心的挤压在了一起,不知道为何,那种无意间触碰的僵硬感似乎一直停留在我身体的某一处,隐秘而小心翼翼的躲避某种道德与秩序的攻击。

      但是我想,不论如何,那种场景如果在小说里应当是某种浪漫的触发点吧?我任大脑自由发散,可我们两个人都是女生,嗯,两个女生,所以还有一些禁忌,我们是同事,所有还有一些违规,禁忌,违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怦然心动……

      我想,那真的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故事吧。

      台灯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吓了我一跳。让我紧张的并不是这意味着什么灵异事件,而是前几天已经有了要坏掉的迹象,我忍不住担忧又要有一笔花销。除此之外,作为这个出租房里为数不多的隶属于我的家用电器——另一个是吹风机,重要电器的更新换代会让我产生一种同命相连的孤独无依感,被遗弃,被新的替换,那么旧的最终会去哪里?

      唉,当我想到,连更换一个普普通通的台灯,都要让我犹豫、踌躇、哀伤半天,我一下子就被拉回了现实,现实,现实是我只是一个凭借考试成绩获得一点可观的学历但除此之外毫无一点点亮点的普通人,我到底,我到底凭什么奢望宋令瓷会看到我,会看到我啊?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啦的水声,现实现实,现实就是我只能生活在和别人抢卫生间的老旧逼仄的房子里,还要担忧流动的室友会不会难以相处。而宋令瓷,却可以住在学校安排的宽敞明亮的房子,并且有着可以称之为“事业”的事业。

      哦,现实现实,现实是云朵与泥泞,小说只是一个,连读者都吸引不到的无耻幻想。

      我心烦意乱的快速的翻了翻书,想要随机的寻找一页快速的进入阅读,就在我快速翻页的时候,突然一张卡片映入眼帘。
      我卡住纸张,将那个卡片拿了出来,竟然是一张银行卡。

      我想也没有想,立即拍了照片发给宋令瓷:“hi,宋老师,这是不是你的银行卡?”
      我本以为她不会立刻回复,我猜想她现在正在越洋会议或者在做实验也未可知,在我的想象中,她应当总是很忙,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在我发完消息刚刚放下手机以后,手机的屏幕就亮了起来。
      显示是她的消息,很简短:“是的”。
      我立即捧起来手机,等待她继续回复,但是不见她消息,于是我尽可能体贴的小心翼翼回复:“你是用做书签了吗?会不会影响你使用啊,我什么时候还给你?”
      对面仍旧没有回复,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像有些焦急的等待她一样,门外卫生间的水声渐渐停止,我知道室友已经洗漱完了,我无法继续忍耐这样焦灼的等待,也是趁着另一个室友还没有回来之前,于是我立即抱着衣服冲进了卫生间。
      我洗完澡以后,第一时间去打开了手机,没有回复。

      我放下了手机,开始在吹风机的轰鸣中一边吹着头发,一边思考着人生,我想我的情绪是不是太容易被左右了,我想或许是因为我孤独的太久了。
      毕业以来,因为突然的分手让我陷入了很长时间的自我否定,我急于证明自己不是落后的失败者,可是现实的挫折却又让我陷入了一种排外、封闭、自暴自弃的自我折磨中。出于某种诡异的自尊心,我几乎切断了和所有朋友的联系,即使和家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很长一段时间,我一心急于求成,想要通过申请读博来证明自己没有失败,可是连续三年的未成功,只将我在井底里越陷越深,此时此刻,站在井底抬头看去,我真的能爬上去吗?

      我吹干了头发,此时已经十一点钟了,可是我情绪十分的紧张,感到自己不忍这么早睡眠,回想起来高中的时候的挑灯夜战,那时候虽然在集体的气氛下感到紧张不安,可是终究是走在一条明确的路上——只要考过别人,就可以上一个好大学,但是,读完大学以后呢?现在的我,未来究竟能在哪里呢?

      我翻开那本《重返乌托邦》,开始认真的读了下去,我意识到,从小到大在贫瘠的资源和环境下,书本是最可靠的慰藉,即使是再平庸、贫穷的人,也可以接触到最高等的知识,而知识,即使不是改变命运的希望,也是惊慌生活的慰藉。我读了一页又一页,好像身体渐渐有了安全感,我又感到镇定,感到人生的旅程要耐得住寂寞和低谷,于是我平静了下来。
      这就是我的日常,我的过去三年,过去二十多年的日常,在反反复复的消极与积极、焦虑与平静、惊慌与稳重之间反复的循环。我想,像我这样的人,好像仅仅在这个社会上能够活下来就已经用尽了力气,更不可能有什么吸引人之处。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与宋令瓷那样的人有任何共同语言呢?
      我到底为什么,要如此绝望的等待着她的回复?

      在我终于看到困倦,合上书准备睡觉的时候,我才发现手机上有一条信息。
      是宋令瓷发来的。
      “周三晚上一起吃饭?那时候还我吧。”
      消息是十分钟之前的了,在我不回复的这十分钟里,宋令瓷也会像我一样不安的等待着回复吗?我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突然,突然意识到,宋令瓷最吸引我的地方——尽管目前我看到的还只是她的表面,可是我意识到,宋令瓷一直都是我内心向往成为的类型——有着自己的人生目标,不受任何人、任何事情的干扰。不像我,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高兴或者失落一整天。

      今天是周一,我想了想,周三晚上应当也没有什么事情,于是答应了,并且问她去哪个食堂吃饭。
      我的消息一发出去,对面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我有些惊讶的看着对面迅速发来的消息:“到时候再说吧。”
      “好呀,宋老师这么晚还没有睡呀。”于是我回复。
      “嗯,你不是也没睡吗?”
      “我在看《重返乌托邦》,快点看完不要耽误你看。”
      我还想接着问,她这么晚不睡在做什么,可是对面很快发来:
      “不用着急。”
      “早点睡。”
      于是我输入了一半的文字立即删除,我想我是不是太冒昧,她并不想与我太多的攀谈,于是我回复:“嗯,那晚安。”
      “晚安。”

      我在心满意足中睡去。第二天一早走在校园里,天气晴朗,三月的风已经吹开了一些朦胧的绿树,我走着走着,突然看到草地上出现了一只小松鼠,早就听说学校里的绿化很好,有各种神奇的小动物出没,但是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那么鲜活的一只小松鼠,我立即驻足,掏出来手机疯狂的拍照,天空很蓝,草地青绿,松鼠很可爱。

      我的生活好像突然鲜活起来。
      那么突然,又那么短暂。

      拍完照片以后,我立即想要把照片分享给别人看,可是却在下一秒停止了,我并没有要分享的人,和父母之间我们很少分享这种生活的乐趣,一想到他们,我就会陷入自己不够优秀、不够让他们骄傲的自我压抑中,而我读书时候的闺蜜,因为在毕业时我们人生开始分道扬镳,兴许是强烈的自尊心,让我们也很久没有再说话了。
      事实上,在我拍下来小松鼠的那一刻,我的心里第一秒想的是发给宋令瓷,我们在同一个环境,看到小松鼠的喜悦应当会很容易共鸣吧? 可是,我们算是朋友吗?如果只是同事的话,分享自己日常显得既冒昧又巴结,我默默地关上了手机。

      来到办公室以后,我今天格外的心神不宁。我心里十分关注信息系统建设的后续安排,如果最后是宋令瓷来负责系统建设,那么我们岂不是有很多可以接触的机会了?我隐隐的感到命运在降临神秘的机遇,将两个毫不相关的人推到一起,可是这却只是我微薄的毫无依据的渴望,而在现实面前,我像一个呆子一样几乎寸步难行。

      项目目前看起来是是由梁露秋来主要负责,之所以是说看起来,是因为我并没有一个途径得知领导决策的机会,在办公室里,我很像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木头人,好像天然就隔绝在一些重要信息之外。
      而梁露秋完全不同,她和我同期入职,就很快成为了上级领导的心腹,我也能够敏锐的注意到,与我们共事的前辈们对她格外的青眼有加,带着一种淡淡的尊敬,我曾经听到综合办公室那位八面玲珑的林菲姐当众说过,梁露秋将来一定是要上领导层的,全然不顾我也在现场,她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由此我知道了,我和梁露秋在单位里的地位。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对于梁露秋驱使别人干活睁一只眼吗?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默认梁露秋可以抢别人的工作成果比如我吗?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仍旧对梁露秋友好、热情、充满赞美吗?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我那时候并不懂,我以为,是因为一个人足够强大,别人就必须为她让路。这其中的奥妙,我在很久以后很才知道。

      但是总而言之,因为自觉自己地位的低微,因为畏于梁露秋高傲的性情,我并不敢去找她询问数据系统的事情,我记得我以前有一次想要请她帮忙,可是却被她用一种十分嘲讽的语气拒绝了。

      稍稍有点社会经验却尚未真正掌握社会规则的年轻学生,那一刻似乎可以羞耻到地心。

      而并不敢主动争取任何机会、了解上层信息的我,更是担心如果现在我去问这个系统的后续,会被发现我对宋令瓷那些奇怪想法。我想还是算了,不如明天和宋令瓷见面的时候,假装不经意的问一下她后面的进展好了。

      想到此,我突然想到既然宋令瓷用银行卡做书签,我送给她一个书签,应当不算是过分吧,毕竟之前她送给我冰酒和巧克力,我想明天的见面不太适宜两手空空。于是下班以后,我直奔新中关商场的精品店,自从工作以来,我就很少再在这些可爱的精品店里闲逛了,但是很久不来,一进去还是被琳琅满目的小饰品吸引了注意力,我找到文具区,在一些时下流行的卡通熊、可达鸭联名款之外,看到了一套梵高画作的书签,我一下子被上面的星空、麦田吸引住了,我想宋令瓷应该会喜欢的吧?我想到,去年年底的时候,有一部关于梵高的电影上映,但是当时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准备申请博士的论文和简历,也没有什么心情去看电影,我想现在这部电影应当已经下线了吧,真是遗憾。

      我拿着书签去结账,手机刷完付款码的时候,在付款信息之外又蹦出来一条消息,竟然是宋令瓷!
      我打开页面,却看到她的消息:“抱歉,明天晚上院里要开会,我们改天再说吧。”
      改天再说,是什么时候呢?我看着手中的梵高书签,还有一并买的两个玩偶挂件,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女生一样,而宋令瓷则有着非常成熟的社会关系了。
      但我还是礼貌的表示好的,没关系。
      回去的路上,我想,我买了一个书签,但是她说周三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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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更了在更了,为什么还没有评论呀呜呜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