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场失明》一块电池

1、第 1 章 "

　　"江明诚，我看不见了。"
　　冷战持续的第六天早晨，杨衡说。
　　"要分手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
　　杨衡就不再说话了。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勾着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略微迟疑了一下，在满眼的漆黑中按照旧日的记忆向前走。
　　江明诚看着杨衡犹豫的甚至都发出些许声响的步伐感到了不对。杨衡的步伐一直是轻快无声的，和猫一样。他不会真瞎了吧？看见杨衡径直朝餐桌走去，江明诚内心叫嚣着让他起身扶住杨衡，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那桌子他们昨天冷战的时候挪了一点位置，之前不在那儿的。杨衡的腰一下子撞在了坚硬的桌角，他疼得弯下腰去，半趴在桌上，面色发白，但仍是一声不吭。
　　江明诚心中一跳，还是站起了身，尽量不疾不徐地走过去，俯身问杨衡："疼吗？你真看不见了？"杨衡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跟你无关了。江明诚，我们算了吧。""你为什么一直提这个。"杨衡按照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望"向江明诚："和我在一起，你真的不累吗？我们不合适。"
　　江明诚沉默地站在那儿。他想下意识地反驳杨衡，说怎么会累呢，但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他居然说不出口。他扪心自问：真的不累吗？不累又为什么会在杨衡一次又一次地提分手时态度越来越动摇，为什么会在刚刚杨衡说"我们算了吧"的时候感到一阵奇怪的战栗的轻松。
　　他好像逐渐领悟到一个事实：他还爱他，只是这种爱不再足以支撑他们适应对方了。他们两个人，真的相差太多了。
　　江明诚沉默了好久，久到杨衡的疼痛慢慢平息，小心翼翼地扶着桌子直起身来，准备继续向前走。得不到江明诚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而无论这个回答是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的决定。但这时江明诚开口了："突发性的失明通常不会是永久的。你现在一个人生活也不方便，我再照顾你一段时间吧。等你眼睛恢复了再说这事儿。"
　　杨衡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向前走："不必了。这横竖都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我们不要再互为对方路上的阻碍了。"他叹了气，很疲惫的样子："好聚好散吧，江明诚。"
　　江明诚站在原地，目送着杨衡摸索着走进房间，然后吸了一口气，动作缓慢地开始收拾东西。他在研究所里工作，平时任务重，很多换洗衣服什么的都放在研究所的单人宿舍里，这间房子也是杨衡一个人买的。
　　江明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拾东西。心中的不舍终究还是漫了上来。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都累了厌倦了，他也多么希望杨衡能出来，或着再不济，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送送他，但杨衡没有。也对，杨衡的眼睛看不见，他出来也不方便。江明诚这样安慰着自己，故作轻松地大声说："那杨衡，我走了啊。"杨衡平静的声音从房中传来："好。再见，江明诚。"
　　门关上了。杨衡坐在床边。他是一名律师，平时接过很多委托也帮人打过很多离婚的官司，也见过许多歇斯底里与纠缠不休，故而他希望若有一天他和江明诚，或者其他的一个什么人过不下去了，两人能平静地分开，彻底地一刀两断。江明诚这次确实是这么做的，可为什么他在轻松之余会感到一点空虚？
　　骤然失去一个习惯后的戒断反应吧。杨衡叹了口气。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他从裤兜中摸出手机，想着打个电话问问自己学医的朋友，检查一下自己的眼睛的情况，但在他摸索着用指纹解锁后，他却不知道如何盲选中那个人。他努力想用姓名首字母排序搜索，但在微信中充斥着许多不熟的陌生人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精准定位、唯一一个肯定不会点错的只有那个一直置顶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名字。杨衡知道江明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过来帮他，但他真的不想以他们旧日的情谊为代价再纠缠了。只是事到如今，他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
　　江明诚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去研究所，这时杨衡打了语音通话。江明诚愣了一下，接通了电话；"怎么了？""江明诚，你记得我有一个叫魏淇的朋友吗？""记得，当眼科医生那个？我也是他的好友。"杨衡顿了顿说："能帮我打个电话给他让他打给我吗？我找不到他在哪里。"说完后，杨衡又补了两个字："谢谢。"
　　江明诚迅速取消约车，转身往回走："你这情况肯定要去医院的，口头上说不清。我直接送你去他工作的医院吧。"
　　电话里，江明诚听见杨衡对他说："好。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