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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何以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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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了!”突然,林阳发出一声惊呼,引来众人的目光。
卫源关心地看向他:“你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来她是谁了。”林阳眼睛亮了,“你是袁心枚吧,那个“人间浪潮”的创始人?”
余晓皱眉:“‘人间浪潮’?你说的是那个独立新闻网站,以真实闻名,会派出记者对案件进行深入的独家调查。”
看着那个窝在欧式古典扶手椅里,面容波澜不惊的女人,林阳确定的说:“对,有一阵我天天看他们的视频。我在视频里见过她,她就是袁心枚,那个创始人。”
金链男冷笑一声,补充道:“应该说,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创始人吧。”说着,他望向袁心枚。
她面上平静无波,似乎在等着他继续。
金链男接着道:“走到哪案件就跟到哪,可以说是天生侦探圣体,也可以说是灾星......”
“你这么说并不公平......”林阳忍不住开口打断,“她只是会格外注意那些发生在身边的案件。”
“不公平?她连自己的姐姐都害死了,还不算灾星?”金链男嘲讽道。
房间里一片死寂。
头发微白的中年女人捻着佛珠,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袁心枚表情僵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冷漠。
但她心中的火焰控制不住地升腾,而在她努力把这曾经快要吞没她的火焰,再一次熄灭时,金链男又浇了一桶油。
“如果不是因为要打工赚钱,帮她那个不听话的妹妹交学费,她姐姐怎么会出交通事故呢?不过也罢,也是给你们公司赚了个独家大新闻,沾着自己姐姐的人血馒头一举成名,姐姐也算是帮人帮到底。现在把我们非法关在这里,也是想捞个大独家吧?真是一如既往的不择手段啊。”金链男冷笑道。
席间气氛随着金链男的话几乎冻住了。无数道打量的目光射向袁心枚。
袁心枚死死地盯着金链男,手中的笔几乎快捏碎。
“既然你这么有表达欲,下一个就你来吧。”袁心枚眼睛里的侵略性和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杨衡。说说为什么你姐姐生前的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你打来的吧。”
“我给她打电话都不行吗?”杨衡不耐烦地说。
“你们说了什么?”袁心枚充满压迫性地盯着他。
坐在杨衡旁边的国字脸男人稍显紧张地转过头看着杨衡。
杨衡靠在椅背上,转着一支笔,道:“告诉她我在她家,仅此而已。”
一摞照片被推到桌子中间,袁心枚一字一句地道:“那解释一下,为什么警察来到杨浅家的时候,她家被翻得一团糟,家具墙面严重损毁。家中值钱的物件都不见了。”
杨衡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众人纷纷拿起照片。眼前一室一厅的小家,几乎变得像一个垃圾场。虽然被严重损毁,但是从散落一地的物件里,不难看出主人曾经用心布置维护。
破碎的花瓶,相框,穿衣镜,米白色精心挑选的衣柜......都零散地散落在废墟里。
一位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过话的染了一头绿色头发,戴着许多耳饰的女人,愤怒地质问:“杨衡,她都躲那么远了,你和你爸妈就不能放过他吗?”
“张曼灵我警告你,我们家的事你少管!”杨衡手指着她。
张曼灵冷笑:“从四年前开始,她就已经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了。”
杨衡猛地站起来,双手扶在桌子上,死死地盯住张曼灵,道:“她欠我们的,这辈子也换不清了。”
张曼灵毫不示弱地看着他,眼里的愤怒要溢出来:“你们吸她的血吸得还不够多吗?现在她死了你们开心了吧?”
杨衡坐回座位上:“我做错什么了?我又没杀她,她自己想不开要跳海的,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能怪到我头上?”
“据我所知,杨浅已经和你断绝了姐弟关系。为什么?”袁心枚有穿透力的声音回荡在大厅。
杨衡语塞。他们之间的恩怨和情绪,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的。
在一个小城镇里,开一家小饭馆养活全家人的爸妈一直盼望着生个男孩继承香火,但第一胎生了个女孩。
终于,在女孩出生的第六年,开始一个人背着书包走长长的路去城里上学时,家里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男孩从出生就受尽了千般宠爱,他最早的童年记忆,便是自己缠着父母陪他玩电子游戏,姐姐在旁边,他看出来她也想加入,但是父亲却严厉地叫她去做饭。姐姐一边偷偷抹眼泪一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了。
那个眼神里深深的落寞和隐约的嫉妒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大概这就是她不喜欢他的原因。
但她不知道,他也嫉妒她。
在学校,他成绩常年稳定吊车尾,而杨浅年年都是三好学生,一路考上最好的学校。杨衡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他每次看到她都感到深深的自卑。所以他嘲讽她,打压她,在父母面前说她坏话,让她给自己背锅。而父母,总是一如既往地,不问缘由地,站在他的身后。
杨浅一开始还会辩解,但是发现辩解只会让事态更糟糕之后,她就沉默了。沉默地应对每一次父母的指责与谩骂。
每次看着她低着头一言不发,杨衡心里都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快感,或许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对下位者的悲悯。
在他与杨浅的对抗之中,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在寻找一些什么。有时他会在她眼里寻找她对自己的关注和关心,爱护。就像一个正常的姐姐对弟弟一样。但是就算他再拼命从她眼里寻找,也只能看到她的封闭和冷漠,甚至还有与日俱增的厌恶。
“工作之后,要好好回报父母,关心弟弟,这样才不枉费我们供你上大学。”杨浅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回家,母亲如是说道。
“工资多少?”父亲吸了一口烟,问道。
“五千。”杨浅沉默了一下,回答道。
“每月给家里打三千吧,你妈现在腿脚不好也没法工作,你弟弟高中补习班需要钱。家里花销也大。之前家里也不富裕,但都供你上了大学,要知足感恩。”
杨浅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还是沉默了。
她在家待了一天就回去了。这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回过家。每月三千的家用却准时打到卡上。
又过了大半年,杨衡约了哥们去网吧包夜,临走时问父亲要钱,父亲一边转账一边骂了一句:”这个月最后一次了,你姐怎么两个月没汇钱过来了?买烟钱都要没了。”
说者无意,杨衡却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各种猜测与怒火在心中横生。她是不是以为玩消失就可以逃掉?她不汇钱了,我们一家怎么生活?恐惧与愤怒占据了他的大脑。他跟父亲要了路费,搭车来到杨浅所在的城市。
杨衡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他在一个破旧的老楼门口蹲到了下班回家的杨浅。她穿着黑色西装裙,浅蓝色衬衣,背着黑色挎包,提着一兜菜,衣着打扮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白领,丢进人群就认不出来了。杨衡不禁心里嗤笑于这个曾经学校的三好学生如今的平庸。
当她看到他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杨浅微微皱眉,神色间突然变得疏离:“你怎么来了?爸妈呢?”
杨衡似乎隐隐被这种变化刺痛,但他面上笑着说:“我怎么不能来呀,爸妈在家呢。”
杨浅似乎没打算让他进门,抱着手臂在门口道:“有什么事?”
杨衡嬉皮笑脸地说:“进去说,还没见过你在这的房子。”
杨浅皱着眉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转身走上了楼梯。楼梯是水泥的,他们爬了一层又一层,一层层灯光在他们的脚步声中亮起。两个人都无话可说。
杨浅掏出钥匙,开了两道门。原来她住的是一个大房子被房东隔断成两个的其中一间。
真小啊,这是杨衡的第一感觉。整个房间没有家里的客厅大。但莫名被杨浅布置得温馨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不能称之为厨房的、只能摆一个电磁炉的小料理台,一个小冰箱,一个懒人沙发,一个茶几,就是这个家目之所及的全部。小茶几放着一些毛绒挂件和一些信件。
杨衡毫不客气地坐在懒人沙发上,杨浅一言不发地整理买来的菜。
料理台水槽年头久远的水龙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直不出水。杨浅略显焦躁,道:“我出去一趟。”随后穿鞋离开。
杨衡抱着手机正百无聊赖,突然看到茶几上的信,便随手扯过来看。
杨浅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凌乱的书桌、书架和茶几上,摆满了信。
杨衡坐在懒人沙发上,被一堆信包围着,冷笑:“杨浅啊杨浅,好学生也会骗人了。”
杨浅不说话,只是扫视着地上的信,发现都是她的工资单。
“一个月五千,张口就来呀,明明工资有七千块,要不是我今天来你家,看到了你的信,我和爸妈都被你耍的团团转呢。”杨衡靠着沙发,吐出经愤怒咀嚼过的尖酸言语。
杨浅拿着信,站在门口,整个人好像僵住了。杨衡觉得自己拿到了她的小辫子,抓住了这个“完美”姐姐的污点,更加得意:“求我别告诉爸妈啊。”
杨浅沉默了一阵,意料之外地、像个复读机一样重复了他的话:“求你别告诉爸妈。”
杨衡反而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杨浅在口头和他示弱。他的心软了一瞬,但下一秒想到自己要和朋友毕业后摩旅的计划,脱口而出:“好,我不告诉爸妈,但你每月得给我转一千。”
杨浅的眼睛耷拉着,似乎很疲惫。她声音很轻,几不可闻:“杨衡,你知道在这里生活多贵吗?我这个老破小,一个月就要两千,我还要吃饭、生活,还要···”
杨衡打断她的话:“那你就赶紧找个有钱男朋友不就好了,虽然不想承认,但你挺漂亮的,利用好你的资本,在大城市生活还不容易吗。”
看杨浅脸色变化,杨衡追加着砝码:“你要是拒绝我这个提议,我就告诉爸妈。爸妈要知道了,你连剩下这一千都保不住。”
杨浅拳头松了又攥紧,她倔强的眼神盯着他,“这里以后都不欢迎你,不用吃晚饭了,出去。”
这是杨衡意料之外的反应。以往在家,杨浅面对父母的责备和要求都是低眉顺眼。但是在这个家里的杨浅让他有种陌生的感觉。
杨衡被她的态度又激起了怒火,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倒茶几,又把屋里能踹的东西都踹了个遍,发狠道:“杨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他走到玄关,把杨浅挤开,穿鞋,把那扇门在身后重重地摔上,似乎这样就能抵消一些自己无功而返的挫败感。
“后来呢?你有把这个事告诉你父母吗?”卫源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杨衡不在意地说:“嗯,告诉了。算她活该吧,还把我拉黑了,那我也只能告诉了。”
“告诉了之后呢?”林阳忍不住追问。
杨衡耸了耸肩,“还不是给了。”
杨浅的小房间里从来没有挤过这么多人。杨衡坐着懒人沙发,父母坐在软垫上,“客厅”就被挤满了。杨浅坐在地板上,反而有点像这个家的外人。
母亲唉声叹气地抱怨着饭馆生意艰难,强调着曾经供杨浅读书花销很大,一家人节衣缩食,父亲念叨着人要知道感恩,拿街坊四邻的孩子比较着,开始拉扯一些说了几百遍的车轱辘话。
杨浅好像又恢复了杨衡熟悉的那种低眉顺目。她的头低着,似乎对于父母的话语全盘接受,又好像是根本不愿做出反应。
突然,杨浅的声音打断了这种程式化的话语流动:“爸妈,我最近身体不舒服,需要看医生,花费很高,对不起没给你们打钱。但我真的经济上也有困难。”
好的,要开始了。杨衡心里暗想。
“哪里不舒服呀?”母亲问道。
“就是···总是很容易累,没办法集中精神···“
“我就说你们年轻人现在真的太娇惯,我们都五十多了,你看我这个腿脚算半个残疾了,我也是每天去饭馆干活,我怎么不累,太缺练。集中不了精神就努力集中啊,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看医生,别老花那个冤枉钱···你弟啊,现在需要补习,明年就高考了,他要是没考上大学,真的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母亲说着说着,不知哪里来的眼泪。
杨衡心里也有些烦躁。
“还是打四千吧。一个月七千块,三千块你一个人吃喝用度也够了。我们当时供你,也都是这么省吃俭用过来的。你现在长大了,你弟真的需要你多帮忙啊。”最后父亲拍了板。
杨浅默不作声,直到吃完了晚饭,把一家人送到车站。这小小一间房,实在容不下四个人过夜。
之后每月四千的家用开始准时打到父亲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