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和顺》怀远hy

2、逃离 逃离

　　沈林风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准备下楼时接到了他妈打来的电话。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
　　沈林风没有立即回答，他有些烦躁，在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摸索了一番只摸出一个防风打火机--烟抽完了。他把打火机扔在床头柜上，仰躺在床上，沉默了半晌，开口：“再等等吧。”
　　沈林风的回答激怒了女人，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不少：“等什么？等到你把我气死了再回来参加追悼会吗？！”
　　沈林风在长途车上颠了一夜，此刻脑袋有些昏沉，他强行抑制着已经快要喷薄而出的负面情绪，诚恳地说，“妈，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我昨天坐了一夜的车，很累。我休息一会，晚上给你打电话，可以吗？”
　　电话里的女人非但被这句话安抚，相反，她的情绪更加激动，言辞愈发锋利：“谁不累？就你累？你二话不说死出去这么多天，你怎么不问问我累不累？你看看你周围的人！谁跟你似的？二十好几了还不务正业！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寡廉鲜耻的东西。”
　　沈林风听着电话里刺耳的谩骂，他抬起左手，感觉到它在轻微地发抖，又把手盖在眼睛上，深呼吸，说：“妈，要打要骂，也等晚上吧，我现在真的特别累。”
　　女人并没有放过他，依旧不依不饶：“你累？是我让你坐了一夜车的？是我让你有家不回非要跑到云南的深山老林当野人的？沈林风，你多大了？满口谎话，骗了这个骗那个，现在还好意思喊累！累是你自找的！你活该！我真是活得失败，从小教育，就把你培养成这么个自私自利的骗子！”
　　女人嘴里不断地冒出难听的字眼，沈林风沉默地听，他感觉到自己的脑袋里有一根绷紧的弦，伴随着女人的声音不断收紧、再收紧，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他猛的从床上蹿起，快步走到卫生间，大力地甩上门，低吼道：“我是骗子？我自私自利？我TM为什么骗你你心知肚明！”
　　女人也火了，“我明白什么？我就明白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招呼不打一声说走就走，家也不回！工作也不要了！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想干嘛？！”
　　沈林风讽刺地笑了笑，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你不知道？我毕业到现在两年了！两年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不喜欢这个工作，我也不喜欢事业单位，我TM更不喜欢每天听一帮妇女在办公室里聊东家长、西家短！这是男人该干的活吗？！我跟你谈过多少次？我求过你多少次让你体谅体谅我？你呢！”
　　沈林风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对母亲讲话的时候，女人听完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强势惯了，“不想做这个工作你可以好好说，哪个好人家的孩子像你似的？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天天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张嘴你妈闭嘴他妈，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沈林风怒火中烧，她骂自己也就算了，怎么能这么说别人？“妈，你这话说的太过分了！你知道什么？认都不认识！张口就说别人是鬼混？”
　　“一群人十几天了不回家、不上班，不是鬼混是什么。”她依然振振有词。
　　沈林风平静下来，他放弃了，他早该知道，他的妈妈油盐不进，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他心灰意冷，自嘲地笑了一声，开口道：“妈，你别自欺欺人了，好好说对你有用吗？我不想跟你吵架，我都23岁了，除了是你的孩子，我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没办法只是为了让你高兴就一辈子待在那个破单位。该说的，这两年我都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觉得我自私也好，丢人也罢，我就这样了。实在接受不了，你就当我死了吧。”
　　沈林风说完直接挂掉电话，把手机关了机。他躺回到床上，闭着眼，用力的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这操蛋的日子为什么永远没个尽头。他后悔接了那通电话，这没头没尾的对话除了让彼此的情绪更糟糕以外，再无用处。他静静地在床上躺了许久，直到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他起身，打开房门，看到了小胖憨厚的笑脸，“干嘛呢，小林子，洗个澡洗这么久，人家女同志都完事了。”
　　沈林风一边拿起手机、钱和房卡，一边说：“没什么，接了个电话，先下楼吧。”

　　上午10点，太阳早已没了清晨的和煦，气温升高了不少。沈林风皱着眉跟在小胖身后下楼，阳光有些刺眼，他觉得不太舒服。他转过楼梯的转角，看到原野仍然歪在房檐下的藤椅上闭目养神，其余人聚在树下小声地商量着去哪吃饭。
　　小胖回过身瞅了他一眼，开口道，“怎么的，小老兄，表情这么严肃，咱是商量去哪吃饭，又不是准备英勇就义，你能不能稍微喜笑颜开点？”
　　沈林风此时仍有些心烦意乱，实在提不起精神跟小胖贫。这一通电话耗光了他所有的精力，但他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便随口应付道，“我这不是饿的嘛。科学研究表明，饥饿使人情绪低落。商量好吃什么了？”
　　“这个点当不当正不正的，现在抓紧时间出门应该能赶上早饭的最后一轮，要不就湖边那个米线摊？离得也近，5分钟就能走到。”雨姐建议道。众人均无异议，于是，雨姐拍板，“那就走吧，早点吃完还能回来补个觉。对了，你一起吗？这位...嗯...大哥？”
　　雨姐问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这人看着年纪比她小些，叫大哥属实不太合适。可她只是在徒步的时候跟这人打过几次照面，知道有这么个人，连话都没说过。只得一边稀里糊涂地随大流瞎称呼，一边在心里暗骂哪个缺德的带头给起了这么个称呼。
　　藤椅上的原野睁开眼，面露些许无奈，“谢谢，不了。我吃过了。”
　　心里装着事，沈林风问完吃什么后便一直沉默地站着，他神思有些恍惚，直到在米线摊上坐下，才想起自己似乎没跟原野打过招呼。大家都被昨夜的汽车折腾得不轻，早上那股子亢奋劲儿过去，现在被火辣辣的太阳一烤，都觉得十分疲惫。一顿饭下来无人交谈，五个人迅速地解决了这顿战斗早午饭，便抓紧时间回客栈补觉。
　　沈林风回到客栈时，原野已经不在院中，整个客栈非常安静，窗帘的遮光性很好，屋子里光线昏暗，是个非常适合睡觉的环境。沈林风疲惫地倒在床上，他困倦至极，感觉到太阳穴的位置在突突地跳，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大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感到胸中郁结，有一口气堵在那里，沉甸甸的，既上不去，又下不来。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一边酝酿睡意，一边回忆往昔。
　　沈林风五年级的时候看过一个纪录片，记录的是两个解放军叔叔执行任务，不畏艰险穿越墨脱原始森林。1999年，墨脱还没有通公路，进出只能靠两条腿，往返一趟得十天半个月。
　　一直到沈林风上高中时，穿越墨脱仍然风险极高。不提原始森林里的蚂蟥、野兽和山区频发的山体滑坡、泥石流，单是翻越藏区的大山就十分要命。海拔高，落差大，从山脚行至山顶会在一天中经历四季，有些运气不好的旅人甚至会在山顶的风雪中迷失方向。
　　这并不是一个大众心目中向往的远方，可沈林风偏偏对那里情有独钟。高中时的他像绝多大数同龄人一样，喜欢探讨类似于活着的意义这类哲学话题。那时的他觉得，去那里的人，也许是想找一个能让自己灵魂休息的地方。
　　2013年的7月27日，对于沈林风来说是个值得铭记一生的日子。这一天，小沈同志终于冲破家庭的桎梏，坐上了开往昆明的飞机。他并没有忘记徒步墨脱梦想，只是在理性评估了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躯体之后，他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头脑发热，必须做到循序渐进--先找个入门级的路线积累经验。
　　沈林风为确定行程花费了不少心思。首先，目的地的海拔不能太低，毕竟自己的最终理想是徒步墨脱，海拔太低不能达到积累经验的根本目的。其次，行程的时间不能过长，时间长通常意味着目的地更荒僻，路线难度更高，随之而来的是不可控的风险显著增多。最后，每天的行程也不能太长，万一自己半路掉链子，岂不是既耽误别人又耽误自己。
　　确定了这三个条件以后，沈林风开始在网上浏览各种徒步团队的信息，经过一周的慎重考虑，选择了一个3日雨崩徒步团。雨崩是个不通公路的小山村，位于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有着“上有天堂，下有雨崩”的美名。沈林风报的这个团是一个12人的精品小型团，7月31日早上从丽江出发，8月2日晚上再把大家送回丽江。沈林风对这个团队的各个方面都比较满意，便交了团费、进了QQ群并且马不停蹄地定了机票。出发前的每一天，沈林风都会花些时间认真学习一番户外徒步注意事项，并购置了全套徒步装备。现在万事俱备，就差离职了。
　　2013年7月25日，沈林风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去上班。吃晚饭的时候，他跟妈妈说起自己要跟发小去云南玩一周，周六走，假已经请好了。妈妈听完也没当回事，毕竟自己这儿子爱玩，隔三差五就要出去玩几天，她只是嘱咐了一声注意安全，便没再多问。
　　2013年7月26日，晚上下班的时候，沈林风跟科长说自己要辞职。科长说了什么他压根没过脑子，只是有些应付地说家里同意，他明天要先去趟外地，离职手续下周回来办，然后就火速逃离了医院。
　　2013年7月27日，他早早起床收拾好行李，跟妈妈道别后提前三个小时奔向了机场。飞机冲向天空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把压抑的生活、无聊的工作、办公室的斗争统统都扔在了这个不值一提的故乡。而他，自由了，就要去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