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梦匙》豫渔

25、埃及神座（捌）

　　岳小酥全身都浸满了血，她躺在地上，仍然笑着，即使调色铲离她的脖子只有不到1cm的距离。
　　“尊贵的公主？呵呵，我可从来没奢望过谁来救我，但我也认了，是我自己要杀的人。可是睡着的那个人格她没有错，不应该因我而承受痛苦，所以……请求你不要杀我。”
　　明明是笑着，可眼角的泪却止不住地涌出。在现实里她也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孩子，换一个成年人也不可能一个人孤独的度过七年，她知道自己已经快疯了。
　　孟乐瑶身上也挂了彩，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呼，也是为了自己活下去才这么说的吧？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但我并不想杀你。”
　　“我们家的私人心理医生跟我说过，第二人格都是来保护主人格的，你杀死那些NPC也是为了保护她吧？”
　　岳小酥抿着嘴没有说话，孟乐瑶继续道：“我知道你想弥补过错，想救她出去，只是你的方法错了，如果我能叫你们出去，你愿意永远效忠于我吗？只有你哦，我不会让她知道这件事的。”
　　岳小酥只犹豫了一秒就同意了，笑话，等出去了还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
　　孟乐瑶看出了岳小酥的心思，但没有拆穿。她默默走到伤痕累累的狼先生的旁边，轻声问：“你喜欢过生日吗？”
　　岳小酥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变的这么快，但还是老实回答：“我不记得我的生日，现实里我住在疗养院，父母死后给我留下了一笔遗产，足够我在疗养院度过余生了。”
　　孟乐瑶轻轻“嗯”了一声，她说：“我不喜欢过生日，但我又清楚的记着我的生日。”
　　“我的父母死了，被我的亲戚放火烧死的，他们嫉妒我父亲能得到财产继承权。”
　　“放火那天是我生日，这只小狗是他们给我的生日礼物，可惜在第二年我生日的时候我的亲戚又将这个生日礼物端上了餐桌。”
　　岳小酥听的云里雾里的：“端上餐桌？”
　　孟乐瑶抱着狼先生流下了眼泪：“在那一年里我一直对小狗忽冷忽热，我总是认为如果没有那场生日没有小狗，父母就不会死。”
　　“可是，我知道我只是在从小狗发泄我的情绪而已，我是个懦弱的人。”
　　岳小酥愣住了，她直觉面前这个人没有说谎。
　　孟乐瑶：“家族的争斗和恐怖游戏没什么不同，所以我也在游戏里度过了很长一段年华，我也挺羡慕你的，能躲在游戏里逃避现实。”
　　岳小酥不说话了，她觉得孟乐瑶也很可怜，和自己一样，这个年龄段都进入游戏的人身世会好到哪里呢？
　　想到这里，岳小酥开始发自内心地想保护孟乐瑶了。
　　“那，我们可以在游戏里当朋友，你要是讨厌外面的世界就可以进游戏里和我玩，我会保护你的。”
　　孟乐瑶低下头：“谢谢。”
　　江泊夜听到这里有些明白了：“所以你是依靠着悲惨的经历博取同情心，然后让她发自内心地听从于你了？”
　　孟乐瑶点了点头：“心理医生说过，年龄相同的人面对同样悲惨的境遇会产生强烈的共情感，于是我就赌一把喽。”
　　江泊夜又问：“那你们是怎么突破空间限制又回来的？”
　　说到这个，孟乐瑶也解释不清：“好像是听到系统提示了一个什么游戏Bug遭到攻击，空间又折叠了，我们就传过来了。”
　　是宋树立咬湫的那一口。
　　孟乐瑶转头看向坐在江泊夜身边的湫，湫察觉到她的视线，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孟乐瑶：“……话说回来，他好像是熊先生的幼儿园副本里边那个白发青年吧，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换了个发色？”
　　江泊夜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个就是那个游戏Bug，上局游戏的那个什么女神也是他。”
　　孟乐瑶瞬间就跳了起来：“靠，就是你？！害本小姐差点异化成副本怪物的那个bug？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湫撇撇嘴：“要找江。”
　　孟乐瑶眼神奇怪地看向江泊夜：“你俩什么关系？我好像隐约记得在熊先生的幼儿园副本里你们两个还接过……”吻。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还套着小孩子身体的江泊夜捂住了嘴：“哈哈哈哈，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记性这么好呢？忘了都忘了哈！”
　　孟乐瑶立马拍开江泊夜的手：“刁民，我让你碰我了吗？！”
　　马一硕看着两个小孩子打闹，恍若隔世。她已经多久没在游戏里这么毫无负担地和其他玩家坐下来聊天了，除了第一次遇见狼美人时。
　　那张恍若天神的面容她至今难忘，想到狼美人她又不禁看向一边同样睡着的焦宇熙。
　　与白发小女孩安静的睡颜不一样，焦宇熙睡着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好像在不停地做着噩梦。
　　马一硕对他进行多次心理治疗都无济于事，焦宇熙还是经常在游戏里通过睡眠来麻痹自己，不知道是在逃避游戏还是现实。
　　记得狼美人曾说过：“他憎恨自己的懒惰，但又无法改变因懒惰造成的过错，所以用梦境来反复警醒自己。”
　　马一硕曾经问过狼美人，焦宇熙为什么进入游戏，狼美人只告诉她：“那是个不被常人所知的故事，但你应该听过类似的版本——《海的女儿》。”
　　……
　　焦宇熙在梦里睁开了眼睛，身边是吵闹的同学和乱飞的纸团。
　　他睡眼惺忪地从桌子上爬起来，一个男同学突然闯入视野，并敲了敲焦宇熙的桌子：“快上课了，焦同学，喏，这是你期中考试的数学卷子，师尊心情不好，你下节课可千万别和她顶嘴！”
　　师尊就是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经常强调尊师重道，并且强制自己的学生叫她师尊。
　　焦宇熙脑袋枕着手臂，侧躺着看面前的男同学，浑身上下充斥着淡淡的死感。
　　“知道了，不就是大题没写吗？我又不是不会……”
　　张晨阳一脸无奈：“数学大题一道没写，选择填空全部正确，明明同样类型，大题却一点没动，你这不就是找抽吗？”
　　“可是大题要费时间啊，浪费了时间我怎么在考场上睡觉啊。”
　　张晨阳的嘴角抽了抽：“考场上睡觉？你缺心眼儿吧，我要是师尊，肯定抽死你。”
　　焦宇熙勉强一只手撑住脑，眨了眨眼：“你不会的。”
　　张晨阳被他这么看着，脸不自觉的红了，把卷子甩到焦宇熙的脸上后就匆匆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上课铃响了，踩着高跟鞋的班主任走到讲台上，一身杀气止不住地外泄。
　　“起立！”
　　“师尊好——”
　　“坐吧。”
　　杨玉萍眼神扫到最后一排正在睡觉的焦宇熙，大吼道：“焦宇熙，你给你老站起，妈/的/逼，老子真是给你脸了。数学大题一道不做，你他妈是想翻天啊，过来，掌嘴。”
　　焦宇熙并不被针对，杨玉萍平等创死每个人。
　　但张晨阳却很心疼，上课时忍不住替焦宇熙鸣不平：“你这次总体成绩也不算太差，凭什么第一个就叫你？哼，放学你来我家我给你补课。”
　　放学后，张晨阳拉着焦宇熙去自己家做客，美其名曰让焦宇熙体会到同学之间的爱。
　　“神经，班里同学都不爱搭理我，你怎么这么特立独行呢？”
　　张晨阳是新来的转校生，刚来没多久就发现班里的其他同学都在孤立焦宇熙。他觉得这对焦宇熙来说很不公平，于是自作主张要让他融入集体。
　　实际上的焦宇熙：“我真的听懂了，你别再讲了，我只是懒得写而已。”
　　班里的其他人渐渐地开始连他们两个一起孤立，焦宇熙对此毫不在意，张晨阳好像也只喜欢和焦宇熙待在一起。
　　周末，他们会一起到一家小餐馆打工赚零花钱。表面上是一起，实际上认真干活的只有张晨阳，焦宇熙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
　　张晨阳属于单亲家庭，只有一个妈妈，他总是立志要赚很多钱，要给妈妈换个大房子。
　　而焦宇熙的状况就截然相反了，他家的生活还算富裕，家里有几个弟妹。父母对他是放养式管理，属于日子能过过不能过就回家养老，反正家里有钱养得起他。
　　在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条件下，生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焦宇熙总是会在张晨阳打工的时候问：“你为什么这么努力的活着啊？你家的房子也不算小啊。”
　　张晨阳也总是会耐心地回答：“因为人活着就是要创造价值啊，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这句话似乎让焦宇熙产生了某种思维定式，对“价值”这个概念有了几乎执着的追求。
　　一次在操场上，张晨阳问坐在观展台上的焦宇熙：“你有喜欢的人吗？”
　　焦宇熙摇了摇头：“有喜欢的人是一件很没有价值的事，需要为喜欢的人付出情感和物质基础，有这种时间我干什么不好啊。”
　　张晨阳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了过来：“你说的有道理，那要是一个人愿意为你付出这些呢？”
　　焦宇熙耸了耸肩：“那我会告诉这个傻子让他快点中断对我的零回报投资。”
　　张晨阳不甘放弃地继续追问：“那要是这个傻子还是要固执地追求你呢？”
　　焦宇熙敏锐的感觉到了张晨阳的不对劲，今天他罕见地认真思考了一下张晨阳问这些话的目的。
　　“emmm……我大概会给这个傻子一巴掌。”
　　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了张晨阳的头上，他像一只失落的小狗坐到了焦宇熙的身边。
　　见此，焦宇熙忍不住笑出了声：“噗——不过如果这个傻子是你的话，我可能会考虑一下。”
　　张晨阳的脸瞬间红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焦宇熙，整个人变得手足无措：“我……我……”
　　焦宇熙用食指抵住了他的唇：“偶像剧里的表白可都是很正式的，你确定要现在说吗？”
　　张晨阳愣住了，他第一次见到焦宇熙笑，这人整天身上有一种要是不活的气息，笑起来还挺好看。
　　后来一段时间张晨阳都躲着焦宇熙，似乎在秘密谋划什么。焦宇熙也懒得问，直到学校举行了一次夏日游。
　　班里的同学在湖边烧烤，焦宇熙被张晨阳拉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
　　张晨阳：“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个东西，你可不准偷看哦。”
　　“行。”
　　虽然焦宇熙回答的敷衍，可他的确没有上去偷看。直到日落西山，他也没有等到张晨阳，一种被戏耍的烦躁感在心中挥之不去。
　　焦宇熙长舒一口气，沿着张晨阳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放的荷花湖，这里的荷花允许游客们进行采摘，荷叶一块钱一片，荷花两块钱一支。
　　现在这里都快没人了，收费厅也只有一个老头在打盹儿。焦宇熙心中隐隐不安，他问那个老头：“请问今天中午有没有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青年来过这里？”
　　老头从睡梦中醒来，他想了想：“好像是有一个穿校服的年轻人过来，他要来这里采荷花，还一定要采湖中心的荷花，没办法，我只能让他坐着湖边的小木舟过去，不过有一个木舟好像坏了，不知道他发现没有。”
　　焦宇熙几乎是有些空洞地向湖中心走去，突然想起在学校大巴上张晨阳说的话：“你知道荷花湖的传说吗？据说只要将荷花湖最中间的那个荷花采下就会出现一位荷花神女，神女会保佑采花之人和他最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焦宇熙摆了摆手：“唔……都是为了吸引游客，景区哄人的手段，你小声点，车上最适合睡觉了。”
　　焦宇熙在湖中心发现了张晨阳，那位青年静静的躺在水面上，像睡着了一样。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直到医院下达死亡通知书的那一刻，焦宇熙的神情还是恍惚的。
　　张晨阳的妈妈跪在病房前痛哭着，其他同学和老师都上去安慰，只有焦宇熙远远站在一边。
　　如果当时我当时能够快一点发现不对劲，如果我当时就在他身边，如果我学会了游泳……
　　这些想法像毒蛇一样缠绕着焦宇熙，吞噬着他的理智。
　　在张晨阳的葬礼上，焦宇熙拿了一束粉色的荷花，别人都不解，用一种匪夷所思地眼神看着他。
　　葬礼结束后，只剩焦宇熙和张晨宇的妈妈两个人坐在教堂里。
　　张晨宇的妈妈不知道在这几天哭过多少次了，现在满脸憔悴，她对焦宇熙说：“我在整理他房间的时候看到了他电脑的浏览记录，荷花湖的那个传说，你平时和阳阳走的最近了，你知道阳阳喜欢上班里哪个女孩子了吗？”
　　焦宇熙抬头看着遗像里还露着牙齿笑嘻嘻的张晨宇，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他没有喜欢上哪个女孩子，他只是对传说好奇而已。”
　　走出教堂，天上在下雨，焦宇熙拿着伞却不肯撑开。在屋檐下停滞了许久，一阵风将雨丝挂到了他的脸上，一滴水珠从眼角滑下。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焦宇熙转头，看到了撑着一把红伞的凌昧雪，头上还戴着一顶类似于中世纪欧洲贵妇会戴的宽边帽。
　　他现在没有心情说话，转身就要离开，凌昧雪却一句话让他停下了：“我知道你的爱人因为你死了，虽然是间接导致的，但我觉得你会为这件事愧疚一辈子，我能让他回来，你愿意吗？”
　　这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凌昧雪花了很多积分购买了一个名叫“女巫天平”的道具，这个道具可以将同等价值的两个物品或多个物品进行交换。
　　但当时的焦宇熙还没有进入游戏，他只记得他向神许了一个愿望：“我愿意用我能所付出的一切换这一切从未发生。”
　　于是，现实里的焦宇熙失去了双腿，这场夏日游还没到目的地就发生了一场车祸。车上的人除了焦宇熙成了一个半身不遂的植物人，和张晨阳撞到脑袋发生了片段性失忆，其他的人都没有事。
　　那之后，焦宇熙再也没去过张晨阳的家了，张晨阳只失去了对焦宇熙的记忆，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好像偶像剧里面女主出车祸一样，但恐怕只有焦宇熙和凌昧雪知道，这是神索取的代价。
　　坐着轮椅在路上缓慢前行的焦宇熙又变成了孤身一人，到一个拐角的上坡处突然变得轻松起来。有人在后面推着，焦宇熙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乎下意识问出：“你怎么在这里？”
　　张晨阳一脸疑惑：“我们认识吗？”
　　一旁的一位女同学弹了一下张晨阳的脑门：“傻呀，他是焦宇熙啊，我们班之前的学霸，就我经常给你提那个数学不爱写大题的死装哥。”
　　张晨阳疼的“啊”了一声，小声嘟囔：“知道了，别再弹我脑门了，萌萌……”
　　焦宇熙停的时候两个人打情骂俏，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热情的张晨阳将焦宇熙送回了家，两人道别后，焦宇熙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尽头。
　　寒冷的街道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叮咚，检测到您强烈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