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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假如我非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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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和你同组吗,能不能约出来,见个面?”李泓泊坐下来,专心翻阅之前搜集的资料。“我有一个朋友对他感兴趣。”
电话另一端,尹修几乎跳脚:“要我主动约一个即将被开除的人?我告诉你李泓泊,老子是直男!比钢铁还直!还有,你说的朋友该不会是你自己吧?敢情那么多年撩妹撩到飞起都是烟雾弹?”
李泓泊也不耐烦了:“少废话,当初谁差点去念职高,又是谁辅导你复读考上高中,又上了大学?职高学历,你爸能给你弄进现在的公司?升米恩,斗米仇是吧,这点忙都不愿意帮,以后别找我!”
原来这尹修和李泓泊从小学就认识,尹修打小不爱学习,广交狐朋狗友,偏生他爸又是个望子成龙的,尹修第一年中考只考到了本市职高,被他爸撵出门自生自灭。他在李泓泊家蹭吃蹭住蹭学,复读了一年,才勉强够着了高中线。为这事,尹爸对李泓泊感激涕零许多年,总说尹修唯一交对了这个朋友。
因此一提到这茬,尹修也怂了:“等等等等……算了算了,哥们儿。要不这样,我负责约他出来,到时你和我一块儿去,介绍你俩认识,我就找借口溜掉,怎么样?”
“成交。”
挂断电话,李泓泊长吁一口气。滕秋缩在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放空。
“我朋友会约殳东渐出来,到时要不要一起去?”
“好。”没想多久,滕秋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人可能很多,你行吗?”李泓泊想象不出青天白日,滕秋飘在他身边的样子。
“不是有那个么,”滕秋指了指牌位旁边的香炉,里面有一些香灰。“我附在上面,你带着就好。”
李泓泊得意洋洋:“就说供着总有用的嘛。”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店。尹修这个废物少爷担心损害自己名誉,果然草草介绍了李泓泊,就以有事为由,接了个闹钟走了。留下李泓泊搅着面前的卡布奇诺,脑子飞速运转,思考怎么切入正题。
李泓泊长得高,模样好,在外头跑采访晒出一身麦色皮肤,殳东渐看着他,眼都直了。“李哥,你这对袖扣好看,哪儿买的?”
他热络极了,上手就摸李泓泊的袖口。李泓泊缩回手,不动声色:“你喜欢吗,我家里还有一对类似款式的,没拆封,下次送你。”他今天穿了一件长袖衬衫,袖子刚好藏住一个迷你香炉,怕掉出来,专门找了对袖扣扣上。
“那多不好意思,李哥太客气了,真羡慕尹修有这么优秀的朋友。今晚一定要卖我面子,我请你吃饭!”殳东渐嘴边的笑就没消失过。
李泓泊想问问滕秋意见,却感觉袖中的香炉越来越沉,即将冲破衣服一般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去下洗手间。”
李泓泊在厕所取出香炉,轻轻地叩了一下:“没事吧?”
香炉不再抖动了,却悄无声息。
李泓泊又敲了几次,有些急促地叫他名字:“滕秋?滕秋?”
依旧没有动静。过了几秒钟,李泓泊手腕的樱花印记开始烧灼似的发痛,就像第一次发作时那样。他知道了滕秋的痛苦。
李泓泊立刻走到外面,跟殳东渐说家里人有事,要离开了。殳东渐不太情愿,但也想着放长线钓大鱼,于是半央求半调侃:“李哥不会是讨厌我吧,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怎么会,咱们不是聊得挺开心的,你这个朋友值得交,比尹修那小子靠谱多了。我加你微信,下次再约。”李泓泊露出标志性笑容。
殳东渐笑开了花:“随时待命!”
正是傍晚时分,李泓泊堵在路上,比平常慢了二十分钟才到家,一路心乱如麻。
回到公寓,李泓泊擎着香炉四处走,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轻声哄着:“滕秋,咱们现在不在外头了,在家呢,你说句话好不好?”
无论他怎么努力,滕秋就像没有存在过那样,公寓里只有李泓泊一个人的回声。
李泓泊抓抓头发,视线停留在墙上的挂历,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和滕秋回游乐园的日期。对了,游乐园!
他带上香炉,直奔目的地。
公园的佛泪花开了,遮天盖地,夜色中莹莹发紫。梦幻糖果乐园破旧的门框后,咖啡杯和旋转木马依旧簇新,安静运转着,光彩夺目。李泓泊把香炉放在矮草丛里,点了三柱香拜了几拜,坐在一旁闭眼祈祷。
香快烧完的时候,一缕淡色的人影轻轻滑落。李泓泊立刻睁开眼:“滕秋!”
他不用再问,滕秋的脸比初见时还要苍白,看起来无精打采。
“对不起,都是我没考虑好,不该贸然带你去见殳东渐。”
滕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当时好害怕,心里慌得不得了,好像下一秒就要踩空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李泓泊点开,弹出一条语音,殳东渐约他下次见面。
“他约我下周单独见,你好好呆在家休息,有什么进展我再回来告诉你。”
“不,我要去。”滕秋说。
“可是,你状态不好……”李泓泊说得委婉了,那是一种随时要烟消云散的虚弱。
滕秋紧紧咬了一下嘴唇:“我要去,这是我的事情。”
李泓泊拗不过,只好说:“好吧。那我约到下周末,尽量拖延时间。”
他们走出游乐园,渐渐远去了。夜色中,四条金色的摇臂徐徐摆动,“PIRATE SHIP”的字牌灯闪烁亮起,如同跳恰恰舞的节奏。烂成塑料脆片的海报,重新组装成了海盗的模样。
郑主任是个神神叨叨的中年人,干着新媒体工作,人却十分迷信旧一套。小金在他面前把李泓泊的失常行为说漏嘴,郑主任听者有意,便问李泓泊要不要介绍个风水大师给他。
“真的,贾大师特别靠谱,报我名字打八折。”
从不靠谱的上司嘴里听到“靠谱”俩字,李泓泊都觉得有点好笑,但郑主任不由分说,直接把风水大师名片推给了他。“看风水,治小人,阴阳两道,大师都混得开的啦。你别说,上次我二婶小鬼缠身,就是他给解决的,妥妥贴贴。”
郑主任狂眨的眼皮真假难辨,最后几句意外让李泓泊有所动摇。问问嘛,死马当活马医。
一来二去,李泓泊就和贾大师约了时间。
大师比李泓泊想象中的年轻,四十岁上下,倒是长得慈眉善目,圆脸圆眼,耳垂耷拉,颇有福相。听完缘由,他捻须不语。
“大师,平时他在家和我相处好好的,为什么跟外头的人都没直接见上面,就元气大伤了?”
“他见的是和他的死有直接关系的人。”
李泓泊悚然一惊,忙追问道:“有没有什么化解的方法?他说还要去见那人一次,以现在的状况,还是不要见比较好吧?再说,就算不去,感觉他也很难撑下去了。”
大师摇头:“小伙子,替人化劫,办法倒是不少,没听说替鬼化劫的。生魂命中自有定数,不是你能干涉的。”
“假如我非要呢?”
“世间孤魂野鬼千千万,你一个肉体凡胎,救不救得来另说,一定会伤阴鸷。”
“您直接说怎么办。”李泓泊点开微信界面,给大师转账:“他生前就是孤身一人了,我不想他那么痛苦。”
“这……”贾大师不紧不慢,拖长了语气。
李泓泊又转了一次钱,巴巴地看着大师。
大师转过身,从五斗橱里抽出几袋香。“这是固魂香,一日三次,按时供奉,可以减轻他风刀火刑的惩罚。”
李泓泊连声道谢,大师又叮嘱:“回去除了烧香,你睡着觉时让他在客厅待着。千万不能与鬼同寝,让他吸走你的阳气,那是损己利他的事,记住了吗?”
李泓泊“好好”胡乱应了,大师又蠕动身体,钻进深不可测的五斗柜,挖到一把壶,递给他。
“这是什么?”李泓泊好奇把玩着,那壶通体雪白,流溢一层云雾也似的幻彩。
“这叫‘袖里乾坤壶’。那鬼不是要见面吗,你把固魂香的灰烬填在里面,让他附身在壶内,便不损元灵。”
李泓泊收下,又给大师发了个红包:“多谢大师,管用我再来!”
“我刚才说要注意的事——”贾大师话没说完,就看人急急奔出门去,不由叹气,这年轻人到底上不上心呐?
李泓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滕秋抱进怀里。滕秋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做什么。”
“渡阳气。”
“放开。会伤阴骘。”
李泓泊仔细打量滕秋的脸色,似乎变好了一点。趁他脆弱挣扎不得,又抱紧了一些:“不放。”
李泓泊请了几天年假,夜以继日点燃固魂香,守着滕秋。到周日这一天,滕秋终于恢复了七八成,可以缩进那云霞蒸腾的乾坤壶里。
按照约定,李泓泊同殳东渐吃了顿饭,席间相谈甚欢,殳东渐喜得眉飞色舞:“泓泊,时间还早,不着急回家,咱们再续续摊?”
这正中他的下怀:“没问题,你定吧。”
附近就是酒吧一条街,殳东渐选了一家清吧,两个人各自喝完三杯,李泓泊清楚看见殳东渐颧骨浮红。
亏得李泓泊早年酒桌应酬不少,历练出一把酒量,这点酒精几乎没影响,见殳东渐酒色上面,话题刚好聊到他就职的日化公司,李泓泊便问:“现在就业环境这么差,像我们读纯文的毕业生,进大公司竞争更激烈了吧,小殳还是实力过硬啊。”
“也是机缘巧合。”殳东渐手扶杯壁,打了个酒嗝,“那年岗位少,海外名校生都毕业回国找工作了,K大在本省算不错的学校,比不上他们一个指头。我是研究生做了一个国家项目,跟戏曲相关,面试其中一个环节是写联名产品策划案,刚好套上了,当时的面试官很满意。”
“哪能算机缘巧合,运气也要有实力来托底嘛。”李泓泊敛起眼底的笑意,又跟他碰了一次杯,“这么说,小殳研究生几年都在做这个项目?”
“说来话长。”殳东渐喝了一大口,想了想才回答:“我们能做哪些项目、能不能得到好项目全看导师。那个项目,我导师本来是想给我,中途有个,有个研一学弟入学,导师又反悔了。他奶奶的,是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哦,后来怎么拿到的?”
“后来,后来……”殳东渐眯起眼睛,脑袋发晕。吧台的水晶灯糊成一团巨大光斑,对面的人好像很感兴趣,又问了两遍。
“就是用了一点手段,学弟自愿放弃了。”
度过了那阵晕眩,殳东渐舌头发木,回忆却清晰起来,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跟尹修那么熟,他没和你说过我的事?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好奇……或者说好感?”
他伸出手,覆住李泓泊的手,捏着修长的手指把玩。“呃……嗯,说到哪了?”
李泓泊坐对面,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强忍着,没抽回手:“说到那个学弟。”
“哦对。其实除了有点波折,等了这些时间,我也没亏。现在软件约见面约睡觉是挺方便,可毕业几年,被工作磋磨,人一累就容易憔悴,身体机能下降。难怪会被叫‘社畜’呢。还是会怀念青春,怀念校园里二十岁的身体……那么软,那么细致。象牙塔养出来的精气神儿还是很不一样啊……”
殳东渐醉得厉害,嘴巴不停开合,后面已经变成了胡言乱语。
李泓泊点了一杯威士忌高球,长时间没动,杯壁的水流了一手,像一条冰冷的蛇爬在那里。
他看到穿白衬衫的滕秋,不知何时离开了乾坤壶,静静坐在他旁边,眼睛睁大了,两行暗红的血缓缓地,缓缓地自眼眶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