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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载凭栏徒落索 中原腹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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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腹地,有一城名荆州,荆州有好水洞庭。每逢中秋,月力最盛的时候,湖水一夕暴涨,碧波接天。每到这时,总有无数人向怒蛟帮投了拜帖,只求一赴湖心岛观远楼。
观远楼观的不止是景。
二十年前,怒蛟帮左先锋,黑榜第一高手浪翻云,曾因爱妻惜惜的死而沉沦,在观远楼日日留恋独自凭栏。一杯冷酒,寒彻心扉。就在那样那刻骨的痛苦里,他终于从洞庭变幻的潮水中参悟天地造化,将覆雨剑法练臻化境。
“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
以情入道,伤心刻骨。
后来其与魔师庞斑拦江一战,两人先后在决斗中明悟武学的极致,破碎虚空而去。一晃二十年,覆雨翻云成神话,徒留观远楼,让后人瞻仰。
八百里洞庭凭岳阳壮阔,两千年赤壁览黄雀风流。荆州南洞庭,北赤壁,见证多少豪杰?
这几年盘踞洞庭的怒蛟帮兴盛,湖心岛多有工事,导致湖岸变迁,每到八月月力鼎盛,蔓延的湖水就会将观远楼的底层淹没。大水接天,碧波无尽。
一个男子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衣,腰际佩着剑,桌上放着酒。眉目俊极,眼角上挑略带桃花,让人看不出年纪。他独自一人在这样热闹的时节占了临窗最好的一桌,却没有人敢过来说什么。就连相邻的几桌,靠进他那一侧的人,必然身体瑟缩,恨不得避的更远才好。
因为他是怒蛟帮掌舵韩柏!
他在等人,今夜夜色昏鸦,月光不靖,必有大雨倾盆,那孩子从来不会错过洞庭的雨。
果然不消一会儿,湖面上一舟破水,乘风而来。一个银冠玉带,锦衣佩剑的少年独立船头。他注意到楼上的视线,微微扯开一个稍纵即逝的笑:“韩伯伯。”
两人彼此相对坐了,一壶酒,一碟小菜,几样干果立即上来。少年抬手到酒,及八分而止,不多不少。
“你越发长进了。”韩柏自然看出少年武功根基已成,不由笑道,一边细细打量眼前少年。
这是他故人之子,一向珍惜照顾的,年前自己因帮务离开洞庭,八月才归,自然要好好看一看的。
少年静静陪坐,不时为韩柏满酒,他的眼睛极亮,就像黑夜中划过的星子,他的手极稳,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可以轻抚蝶翼而不将其惊起。他的人更是满身华贵,乌发高束,戴以白玉小冠,两条玉色的带子从两旁坠下,沿着玉塑的耳轮落在身前。一身锦衣精工细作,用银线细细压出极淡的云纹,广袖迎风,飘然出世。
可是当他偶然看向窗外的洞庭湖水时,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变得极寂寞。
韩柏不由一叹,古人常言独自莫凭栏,昔日浪翻云心伤刻骨,夜夜观潮,满身寂寥,不过两年就将一身学武生生煎熬到极致。而眼前少年,在她母亲的期望下,已经如此十数载。怎能不养出这样的寂寞……
可他也是最不该寂寞的人。在他人眼里,少年满身华章,年少英俊,武功不凡,他本不该寂寞,绝不该寂寞。
他的娘是绝代佳人,他的爹是江湖神话,他的大伯是天下第一帮的掌权人,他的朋友,也全部来历平凡,江湖上年轻一辈谁人能出其右?他怎么可以寂寞?怎么敢寂寞?
只是这样的一个眼神,就让邻桌的几个少年人忿忿不已。韩柏却只生出愧疚:“轻诀……”如果不是自己无力阻止,又怎么会闹得如今地步。他转开话题,指点那些观潮的游客:“你看那堆人,又在作诗,又不是江湖人,也不知年年跑来干什么,闹得观远楼不清静,哪里还有当年……”怎么又提起当年,韩柏毕竟已经不是当年仗着一点福运畅快江湖的年轻人了。他一笑,自然的接下去:“哪里还有当年的景致动人。今日是你二十生辰,女子十五笄,男儿二十冠,可谓成人。你娘怎么也不让你消停会儿。”
“我已经吃了长寿面了。”想起早上那碗娘亲亲自下厨,加了两个鸡蛋的面条,少年如韩柏所愿的露出一分笑意:“娘亲一直希望我覆雨剑法大成,好在江湖是闯出名声,不负那人声名。身为人子,怎能懈怠。”
那笑意来的快,去得也快,随着话语一点点淡去,变得落寞:“可是我始终做不到,究竟是哪里不对呢?韩伯伯难得回来,能不能和我说说那人的事情。”
韩柏脸上的神情有些奇异,心中慢慢泛出苦涩,想要劝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当年……浪翻云爱妻惜惜亡故,他伤断肝肠,犹如好梦乍醒,满是狰狞。人人都道他沉迷酒乡,自暴自弃。但是并不是这样的。”他细细的回忆着:“浪师曾经告诉我,那段日子里,他其实一直活得很精彩,他努力感受生命的美好,认真观赏春雷夏雨,观赏潮起潮落,天地造化。只要一想到惜惜会为此高兴,他就高兴。”
“咔嚓”一声,少年手中酒杯破碎,琥珀色的液体缠缠从指隙落下。他如遭雷殛,茫然若失,原来那人是这么想得吗:“是这样的吗?”
他不是傻子,明白为一个人伤心若死,和为一个人努力快乐的区别。前者还可死灰复燃,后者却已经决绝。那是再不会分薄一丝一毫的!
唯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剑,可自己的娘亲却不是那个女人!
娘亲是爱极了浪翻云的,为了他,为了覆雨剑,自己从懂事开始就被拿绳子绑在观远楼,怎么逃怎么哭都没有用。十几年啊,再好的景致也成了枯冢!
少年愣了一阵,猛然冲出了观远楼。
“轻诀……你还年轻。”韩柏一叹。
“这样真的好吗?”一个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韩柏侧手,他为自己倒酒,大口饮下。
“秀秀错了,你错了,我也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