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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二房临盆,产了个死胎的消息一经散出便悄悄地传满了整个京城。

      屋檐下,雨滴滴答答落在砖板上,信王往里退了点,侍从举着烛台,阅过信条后他便将其放在焰间上点燃。待到焰舌快要卷上他的指尖时松开,侍从眼尖手快地将灯盖罩住火焰,让火焰充分地舔舐纸条。

      “死胎?不信。”信王对这太过轻易得来的消息充满怀疑。

      隐在暗处的近侍高谙却另有一番想法。
      高谙出声道:“未必。贺兰氏近来内乱纷争不断,’死胎‘一事也许是下人的疏忽。”
      至于是无意还是的有意,那与信王一派何干?

      信王点点头,看来十分赞同高谙的说法。他手执折扇,点了点下巴,吩咐高谙道:“你去,去查查那个万众瞩目的死胎。”

      屋边竹影一片馋缭,风过歇了又歇,摇乱不止。侍从早已退下,信王披着大氅。高谙只见影不见身,他自暗处现身,接过信王递来的一支鎏金箭。

      “死胎。死胎么……”魏镜婀正对镜钗发,一整面光滑的铜黄镜面将她绚丽的容颜印的明晰可见。镜边有个养满了花枝的素瓶,摆在用珍贵木材制成的桌上,瓶中色彩艳丽。她点点花枝,折了个颜色最淡的、个头最小的月季——月季有味,其味香。她将月季枝尾断口沾了沾盛满清水的青台砚,插入发间。

      她打量镜中的自己——朴素而又明丽,如发中月季,张扬而又淡雅。“小事,大大的小事啊…贺兰那头野狐狸可不会放任这种事在外乱传扰他名声。哼,这定是那只老狐狸的阴谋!”
      身后,华丽的帷幔下柔软的床榻上躺着个人,那人闻言,只是翻了个身。又从帷幔中伸出一只手,朝魏镜婀扔了个东西。那东西咕噜滚动,滚到了魏镜婀拖在昂贵地毯上用特殊工艺所锻造珍珠丝编织的裙摆。
      魏镜婀没动作,只回头望了眼帷幕之下——那人又睡着了。

      光途径房间唯一与外界串通的窗口——窗面用的是这几年流行的西洋琉璃板,颜色略黄,刚好能让人在昏暗的屋内将外头看个清清楚楚。

      屋内空荡,只在中央摆了张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躺椅,上面躺着个女人。女人手里拿着烟斗,烟雾被屋外透来的灯火微光给打出形来,再微弱地打在女人的脸上。

      女人好像身陷火海,这雾实在太浓郁了。
      她将烟嘴从唇边移出一点。
      “管?不知道。别问我。”
      在她身后有扇门,门半掩着。

      这屋子陈设奇,构造怪。靠着外边的墙面只在高处开了扇窗,又在通里处开了扇门。
      在京中打乱市坊规排者,必有所谋。

      女人身后的门重新合上,她听见声响,偏头咬过烟嘴,继续抽着。

      “啊呀,输了。”左眼斜戴眼罩,手执黑棋的男子率先开口。

      “否,中藏玄机。”脸色白净,唯独右脸突兀地爬了道从鼻梁直直横向拉到颧骨才结尾的狰狞疤痕的男子端详棋局道。

      “听不懂,但你都被封为四步语了,你说了算。”瞎了只眼的单红用他仅剩的单眼白了魏泣一眼。

      魏泣,江湖人道“四步语”。相传他四步距离内不与活人讲话,若他主动拉至四步以外距离,那么那个人就即将是个死人了。

      魏泣不看单红,自顾收好棋盘:“你不聪慧。”

      被骂蠢的单红摸了摸自己的眼罩,丝毫不在意。只见他脑中灵光一闪,仿佛自己的想法能为已输的棋局扳回一局。

      “哦对!那个伯府死胎不就离你四步之外?那死胎绝对是个死胎!贺兰氏此次到底意欲何为呢…”

      魏泣好不容易对单红的话有了点反应,只是淡定地朝他看了一眼,眼里是一种对愚蠢直白的不解。
      魏泣微微摇头,不接他的玩笑话。

      “何为慈悲?”

      “先渡己后救人。”

      佛像庄严的肃立在缭绕的香台之上,老太太睁开眼,拨下一枚檀香串珠。她动作一停,嬷嬷便立马扶了过来。明菩是跟了她四十多年的贴身侍女,只消瞧上一眼便能看出对方在忧虑何事。

      “如今我华发满头,你却青白参半。”老太太对明菩说道。

      嬷嬷看着眼前这位同自己一般大年纪的诰命夫人,笑着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这是小姐您四十载前为我赐名典故。这半头青丝亦是承了小姐多年来为我向神佛请的福。”

      被搀扶的老妇人却并未注意到默默对她的称呼竟还是“小姐”。

      老太太头上的翠玉鎏金步摇终于轻微晃了一下。

      “那今日一事是神佛降罪吗?”

      明菩由着这话便不住想到今日月落乌梢时发生的事。

      二房生了个死胎。

      “娘娘送来的可安置好了?”老太太又问道。

      “已安置妥当,小公子一早便咽了气。我亲自走了趟清光寺,将小公子埋在大院中那株千年菩提树下了。”
      明菩办事可靠,埋了便是埋了,不会错埋了什么别家的小公子。
      老太太道:“贺兰氏先祖建功立业所犯罪孽深重,此为因;如今为安天下平天怒,一命抵一命,一人抵天下,此为果。并无怨不怨之一说。只是苦了二房……”

      明菩未接话,老太太如此说,只不过是想宣泄心中堆积的情绪罢了。

      一截截蜡烛立在地面上,从门口一路延伸至佛台下,暖黄的光将佛像的慈悲照的显眼,佛像好似在垂眸看着老太太这位年迈的信徒。

      佛光下,老太太的喃喃细语好像也有了回应。

      “倘若连己身尚未渡成便渡他人,真是慈悲而非另造一种罪孽吗?”

      天光渐熄,玄云欲摧。

      贺兰府落座京城西郊,此地聚集权贵。贺兰氏更是权贵中的权贵,却只在西郊外靠山一侧划地建了个庞大的院落。

      二夫人本身出生贵族,生子生女并不能为她的地位锦上添花多少热闹。
      生的一对双胎,只留下一个小公子。虽然为那一个无缘的小女儿哀伤难遏,但她还是释怀过来,毕竟她也算成了儿女双全之福——她尚有个三岁稚女。

      思及此,为小公子逝去而带来的连日悲伤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她在床上坐起身,掀开帘子,唤来照顾孩子的婢女询问一番。见孩子一切如常,便彻底放下心来。

      无论如何,人总该朝前走。二夫人想到。

      那年轻霜小雨,赵命夷从扬州的夜色中策马北上,一路累坏了她六匹良驹。

      东方既白之时,她带着一身晨露,在长安街边的一座无匾楼前停下,楼前一块巨石堪堪将门口拦住,有人自门内走出,绕过了挡门石。
      那石块以墨色铺底,又沾朱砂上书一字:堕。

      来者一身白金胡服,有令人过目不忘的眉目清秀。只见他行了个礼,低垂眉眼道:“堕名居主人拜下。还请贵客随座下弟子,入内详谈。”说罢,那位座下弟子便转身入内,领着赵命夷进入楼中。

      楼中未开门窗,一片漆黑,胡服弟子手执白烛前行,火光微弱,赵命夷未见其他,只觉楼内空无一物。

      随后弟子在一面石壁前停下,在墙上摸索一番,一扇石门顿开。

      石门所辟之室依然一片空无、一片漆黑。借着烛火,才见一柱自地而起,直直通往上方更黑的天地。而那柱边竟缠着木梯,随圆柱旋转而上。待石门闭上,弟子率先上了木梯,赵命夷落后几步跟上。

      潜行许久,达到了楼内最高层。

      尚未出梯,便能发现顶层明亮。果然,一出木梯便是一座巨大的琉璃窗开在对面的高台上,对着赵命夷。而那窗下有个高台,台上有座高大的石椅。

      石椅上靠着堕名居主人,那人通体黑袍。弟子朝他远远地行了个礼便退出不见。

      石椅后的琉璃窗巨大,又恰逢旭日入射,日光沿着石椅的边缘,打得赵命夷眯了眯疲倦的双眼。

      久别重逢,两厢无言。

      堕名居主人脸色苍白,黑袍颜色虽重,却衬着他与世间联络越发淡无。但他一双深色瞳眸,却格外鲜活。

      “话不多说,过来。”堕名居主人为防赵命夷听不清,轻车熟路地对她挥了挥手,唤她上前几步,吩咐她任务。

      赵命夷拖着疲惫的身躯。

      真是一见面就会来事。

      “信王设宴,邀我做客,”堕名居主人有气无力的开口,琉璃窗透过的光线越发强烈,使他看来越发脆弱,“你代我去。”

      赵命夷自一进楼内便神情冷淡,堕名居主人一句“你代我去”,令她的疲敝冲碎了一点冷意。

      “急事?”她冷笑一声,“我六匹马的命也是命。”

      堕名居主人道:“那与我的命相比呢?”

      赵命夷迅速道:“是是是,那六匹骏马怎堪有堕名居主人重要?你一咳,我便要担忧得没命。”

      堕名居主人欣然点头:“如此,我若死,便是一尸两命。”

      “去死吧。”

      赵命夷不知何时在高台下寻了个台阶就地坐下休息。堕名居主人见此才意识到她的乏意,一挥手,先前那名领路的胡服弟子就出现在不远处。

      “先休养一晚吧。”他叹道,明日再去与达官显贵们交战,我不急。”

      “那你还催我?你知道扬州离京城走陆路要多久吗?我竟然短短几日便抵达了…”

      一听他说自己不着急,跑一趟累死六匹宝马的赵命夷只觉一阵心头绞痛,堕名居主人从台上往下看着她凄惨的背影忙得挥挥手。

      他又叹了口气了:“行了行了,本座不留贵客,快滚快滚。”

      赵命夷破涕为笑:“小的听令!”

      得到赦令,赵命夷如释重负,起身往回走。没走几步,身后之人的声音就在空荡的屋内回响,直击神志。

      “此次你若能全身而退,我便知无不言,”他又补道,“包括你身世的秘密。”

      赵命夷瞳孔轻缩,迅速的动作戛然而止。

      是夜,赵命夷枯睡一整个白日后,在月下练了一夜的剑。大周公主薛彩吟却一身夜行衣,潜入信王府中。

      此时,王府中灯火通明,信王正对着石几上的账册发愁。府内雕梁画栋,装潢精美,信王却在庭院中饮茶看账。侍从侍从高谙不知从何时便不再出声。

      此刻夜风微动,信王抬眸,穹中星辰似漾起他目中清水。他面若好女,眉眼藏情。眉间点着一粒惹眼朱砂,信王嘴角含笑,柔声道:“更深露重,善宁,快些出来。”

      话下,黑影一动,空中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善宁公主自知行踪不藏,只好露面,在信王对面空余的小椅上坐下。

      她瞪着一双与信王颇为相似的眼,额面上画满了独特的红花图纹。纹路间充满了古老又怪异的气息,给与信王有三分相似的柔和面庞平添一股诡异。

      善宁公主愉悦地眯起眼:“王兄耳力近来又有所长进?这该如何?善宁日后来找王兄您得走正门了。”

      她支起手撑着下巴,盯着信王,脸上笑意愈来愈重。

      信王没搭理她,拿起手边折扇,轻敲下巴。

      “善宁,明日你得替我见一位故人,”他目光看向远方,渐渐放空,“你会感兴趣的。”

      闻言,善宁笑容定住,语气中夹杂着不耐烦:“故人?真的吗?可别又是不知从哪蹦出来的杂碎呀…”

      她放下手凑近信王,再次放大笑容,笑意直怼信王:“你说啊,谁会让我感兴趣?”

      “你打断我了。”信王挪开一点距离,轻声诱惑:“我的故人亦是你的故人。是你一直以来想要找到的那位...堕名居主人。”

      善宁突然坐回位子上,目光失神。
      随后,她对信王灿然一笑。

      “王兄,让我来帮你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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