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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艺女速成第一条: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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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个文艺女。
沈逸熹曾经很讨厌别人跟她说这句话。尤其在她对法国新浪潮电影发表完一番高谈阔论之后,有人指着刚刷到的小红书对她这样说:
——看哪,沈逸熹,你是一个文艺女。
但是现在沈逸熹可以很坦然地面对这样的评价,抑或说,这样的指控。她不再在乎这句话背后的调笑意味,现在的她,通常把新卷的棕色长发一甩,含情脉脉地看向小红书首页背后那张油腻的脸——
“对呀。有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太傻了,总把爱情当成生活的全部。”
小红书后面那张脸凝固了,慌乱了,然后随着手机屏幕的熄灭暗沉下来。那张脸点点屏幕,面色和开屏广告一样涨得绯红。
“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沈逸熹只是含情脉脉地笑,笑得比谈吕克贝松时更妩媚。
没有男人相信她那些话,沈逸熹自己心里清楚。她说这些话的目的,也不是要让男人们相信。
只需要他们乱。沈逸熹咬咬嘴唇,吃下一口价值三元人民币的唇蜜。
男人是死要面子的生物,他们把一切措手不及都当成爱情。
第一档的男人不相信她说的话,但是他们总误以为她自己相信。
“傻妞。”第一档的男人揉着沈逸熹的头发,自以为怀抱着世界上最纯洁的茉莉。
第二档的男人明白沈逸熹在胡扯,但是他们爱她的故作姿态,把弱势的狡猾当作可爱。
“喜欢贾樟柯?”第二档的男人陪她去看午夜的老片展映,趁着黑暗在沈逸熹耳边吹气,“我前年在某个活动上见过他,不如想的那么健谈。”
第三档的男人一眼便知沈逸熹的夸张,看穿她生命的本质不过是逢场作戏。
第三档的男人确信她的真诚,明白沈逸熹会对自己说出去的每一句话负责。
第三档的男人说沈逸熹是个扭曲的小怪物,第三档的男人明白沈逸熹不在乎爱是因为需要爱。
第三档的男人只有一个,他不爱沈逸熹。
觥筹交错里,沈逸熹乐呵呵地笑,嘴角勾成千娇百媚的弧度。
酒泼出来,在灯光下跳跃成歌。
恍惚间,沈逸熹又想起冯啸。
其实沈逸熹还见过冯啸一次,连冯啸也不知道。
在机场,沈逸熹难得没有精致出街,推了个大箱子低头框框走,一头棕发没有护理的时候像杂草一样乱糟糟。过安检的时候,她漫无目的地把头抬起来。
玻璃外面冯啸穿着橙色的大外套一闪而过,还是以前那一件,沈逸熹说过一万次那很丑。
她以为自己会冲出去抱住他,至少会大喊他的名字用一贯的语气,然而她没有。
安检到她了,她平静地进去,连头发也没有整理。
一个向北,一个往南。
沈逸熹没想到冯啸能死乞白咧在她心里留这么多年,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也是推着个大行李箱,低着头在首都机场框框走。
那个时候的她健步生风,带着金榜题名的傲,和气死冯啸的爽。
照她的计划,她应该在大一谈上一个酷似金城武和强尼戴普结合体的大帅哥,在大二与其睡觉,在大三做天做地□□做恨分手拉扯复合分手,最迟在大四忘掉冯啸。
所以在大四,沈逸熹发现自己仍是处女且仍在半夜为冯啸偷偷掉眼泪的时候,真的有过扇死自己的冲动。
“回北京了?”
一落地,田思枥的消息就库库往外弹。
“已。”沈逸熹特别喜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哒,“吃?”
“哪?”
“老。”
“可。”
一般来说田思枥没有这种崩黄豆的坏习惯,但是每当沈逸熹开始跟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整个聊天的风格都会扭曲。
“候。”
田思枥曾经是沈逸熹瞄准过的对象,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没有到金城武混强尼戴普的程度,但堪堪像井柏然加木村拓哉。”
当然这话只在两人暧昧期出现过一次,第二天窗户纸就捅破了,也再没有这样奉承的必要。
“田思枥。”田思枥还记得那一次,下大雪,沈逸熹在他怀里仰头,眼睛亮闪闪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以为自己的初吻就要在初雪这天丢掉了。多纯洁,多烂漫。
“嗯?”他沉着嗓子应,尽力让声线变得性感。
偷偷摸摸把下巴往里埋,这样沈逸熹亲起来方便些。
“你长得好像一条狗。”
她真诚地看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他长得像一条狗。
多纯洁,多烂漫。
当然现在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互骂是狗的程度,田思枥的初吻也在沈逸熹之后的下一任那里光速丢掉了。
总的来说,沈田二人是男女友谊里比较纯的那一种。
当然啦,在别人眼里,“友谊”不过是狗男女某种小众的情趣。
“女的还能和男的做朋友呐?”当初在听闻沈田二人和平分手、决定做朋友之后,董董叉着长腿,发表了这样一番振聋发聩的讲话。
“男的和女的,要么相互干,要么互不相干!”她叼着棒棒糖,架势像在叼烟,“除非这俩人是小学同学。”
“我和冯啸就是小学同学。”沈逸熹在一边小声嘟囔。
“你再他妈给我提冯啸试试?”董董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完全搞不懂你,爱情是什么值得反刍的东西?再好的爱,吃完了之后,要么变成呕吐物,要么变成排泄物,谁再上赶着尝我真瞧不起谁。”
“那你是完全搞不懂爱。”沈逸熹反驳了,当然是在心里。
董董几乎是及时享乐的卫道士,曾经创下过一学期谈四个男朋友的记录,更牛的是,从来没有脚踏过两条船。比起沈逸熹,董董的恋爱像是开了倍速——一天认识,一周暧昧,一月激情,玩完拉倒。且董董从来是主动提分手的那一方,抽刀断水,从不回头。
所以当董董第一万次在emo的沈逸熹面前嬉皮笑脸着,“又冯了?冯呗,你是似冯非冯,要冯不冯,欲冯还冯,将冯未冯。你冯呗,冯到死算”时,沈逸熹并没有任何回击的手段。她不得不承认,比起切肤之痛,各取所需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种爱。董董比她聪明,董董永远快乐,永远不受伤。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从董董那里实践一些人生哲学。
曾经的沈逸熹,绝对会对现在的沈逸熹嗤之以鼻。
曾经的沈逸熹,相信爱情是人生的全部。
双倍的全部。
高中的时候压力大,沈逸熹唯一的爱好就是看电影。以前喜欢看书,后来退化了,一看字就头晕,只能捧着电脑看视频。
自诩文艺女的沈逸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看那些咿咿呀呀的外国文艺片会睡着。新浪潮起码有些感官刺激,圣三位一体三位大爷就成了催眠利器。某次冯啸选了部将近五个小时的黑白艺术电影,沈逸熹明白,这场恶战不是针对自己的膀胱,就是针对自己的眼皮。
那天从电影院出来,沈逸熹唯一偷偷庆幸的就是自己不打鼾。
但是在人前,沈逸熹还是笑盈盈地一甩头发,“我比较喜欢伊朗的文艺片,有泥土的腥气。”
那个时候的沈逸熹还并不高明,你要是真有心坐下来跟她聊一聊电影,很快就能把她背下来那些名词耗完。
于是慢慢地、慢慢地,真正的沈逸熹开始显露出来。
她跟你聊娄烨,聊贾樟柯,聊杨德昌。
沈逸熹觉得自己只能做那种最低档次的文青,堪堪迈入文艺的门槛,却又被更高层级的装腔大人踩在脚下。她认为,这都怪她自己的审美土气——娄烨的电影颠来倒去看了个遍,那部《小武》几乎可以背诵,可是到现在连《罗生门》也没有看完。
她记得第一次看完《苏州河》的那一天,她坐在电脑前,莹莹蓝光倒映在脸上,泪痕像烟雨朦胧的河。
第二天她就冲去问冯啸。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冯啸没等她说完,摊着手哈哈大笑。
“我会。”冯啸笑得像踩了电门。“我不撒谎。我会像马达一样找你。”
沈逸熹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很多很多年。
后来沈逸熹明白了。她没有办法共情更为深沉的主题,也没有办法思考更为宏大的意义。她的青春是“你会像马达一样来找我吗”,是“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
爱情好呀,茶米油盐,生离死别。缠绵悱恻,唇齿留香。
沈逸熹明白爱情好,但是想明白这一切的那一天,她哭了。
她明白自己其实很可悲。
《文艺女速成指南》(节选)
作者:沈逸熹
中式新感觉文青是最容易速成的一种。比起英伦摇滚系大量的晦涩知识储备、日式失格系伤害身体健康的亚逼小习惯、意式小清新不易拿捏的洋气松弛感,中式新感觉是成本最低的装逼路径,几乎不需要什么钱,更不需要什么审美,散落一地的烟头和昏暗阴湿的小巷,摇晃的手持摄影和欠曝的对角构图,我们都美其名曰感觉。
而伪装中式新感觉文青之路又尤为极简——娄烨,明白这一位,在装逼之路上便能杀个八九不离十。文学看不进,音乐太烧钱,电影廉价又安全。第五代大头晚节不保,第六代多数中道崩殂,贾樟柯在小众里面又实在大众。思来想去,娄烨是拿捏“新感觉”最稳妥的捷径。
看明白娄烨又只需要三部——《苏州河》《颐和园》《春风沉醉的夜晚》。不到六个小时,阅片结束后,你在几乎任何中式文青面前都能侃侃而谈。不论是北京胡同泡大的滚圈小子还是阅片上千的戏文学生,提起娄烨,人人都有话讲。
在提供这条六小时的文青速成法之后,如果读者仍有胃口且不害怕威胁人身安全的话——
笔者在这里提供一条最极端的,成为极致文艺女的路径。
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