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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现实里的她 ...

  •   魏宁安吃完东西,刚把飞行模式关了准备离开,手机铃声就响了。

      这电话是小动物保护协会会长打过来的,小动物保护协会是她唯一参加的社团。

      换了个远离风口的地方接电话,会长语气焦急带着哭腔:“安安,你终于接电话了!对不起,豆皮死了!”

      她口中的豆皮是学校里的一只流浪猫,女孩子,一只乳白色英短,身上的颜色就像豆皮,因此得名。它大概曾经也有过家,做过绝育,送它去体检疫苗抗体也还在。所以豆皮是有过家的猫,也是缺了一条后腿的猫。

      它那条左后腿,没人知道怎么断的。去年11月魏宁安在学校墙根边捡到它时那条腿就已经血肉模糊,而它也肮脏不堪,奄奄一息。不知误打误撞还是命运使然,它费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大学里,被“好心”大学生捡到,送到了宠物医院。医生表示,深度贯穿伤加骨折,骨折应该是因为高坠伤,贯穿伤看深度大概是狗咬的。整条腿已经严重感染,保不住了,截肢吧——要么就等死。费用方面看她们是学生救助打个8折,手术加上后续治疗费用需要将近8000块。社团里其他成员凑了2500,一位现在已经离校的大四学长掏了2500,魏宁安添了3000,这才算是凑齐了。

      三千块是她快要两个月的生活费。

      现在,会长告诉她,她掏了3000块救助的流浪猫死了。

      豆皮是只残疾的品种猫,不善争斗,不善运动,更不会捕猎,跳不高,跑不快,每天只在一小片区域活动,大锅饭抢不过别的猫,靠专人开小灶投喂过日子,一般是魏宁安和学长轮着喂,学长离校后就是魏宁安自己喂,学长说等安定下来就把它接过去,不做校园里的流浪猫了,大家都同意,也祝福,只是现在它死了。

      “对不起安安,都是我们不好……你最近遇上了事,没时间照顾它,我们却疏忽了这一点,也不找人投喂豆皮。晚上它饿了就去找吃的,走到马路上,它腿不好,有车过来……”

      “豆皮被撞死了!”

      “你说什么?!”

      “豆皮被撞死了,就在刚刚……”会长重复,“我路过这里,它就躺路上……已经冷了。”

      魏宁安那边是略显漫长的沉默,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颤抖的说:“你们不要自责,是我的错。”

      “豆皮一直是我在照顾,我没时间却不通知你们……你们又不是神,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就在刚刚,那只猫被撞死了。她想,如果她刚刚没有一念之差在这里吃饭,回到学校喂猫,它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真遗憾。她很快有了论断——真是太遗憾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老实回去喂猫,能少和小动物保护协会的人说几句话。

      “我今天下午被警局叫走做笔录,手机设了飞行模式。”她的声音抖的更厉害了,满是忍耐和痛苦,“我现在刚从警局出来,马上就回去看豆皮”魏宁安说。

      “嗯,注意安全,晚高峰人多。”会长说,“我刚刚给学长打了电话,他马上也过来了。你不要那么着急,毕竟,豆皮已经死了……你的安全更重要。”

      “好。”她挂断了电话。

      魏宁安这才真正的长长舒了一口气,呆滞的看着空洞的空调出风口,走过去让它对着自己正脸猛吹,直到头皮发痛眼睛酸涩也不躲闪。现在她不是借着这痛觉去感知存在而是直来直去的借着痛觉去感知痛觉了。

      慢吞吞走出快餐店,很快公交车来了,这班车人不挤但人有点多,她就拖拖拉拉了二十分钟等人少的班次。上了车就靠在座椅背上歪头假寐,硬质椅背硌得她头疼。晚高峰一路走走停停,窗外是明明暗暗五色斑斓的光,并不安稳和惬意,公交车晃了40分钟到学校大门。下车前她揉了揉眼以期使自己精神些。一进校门她就不得不一路小跑着找猫,因为这学校实在大得令人绝望。

      她跑到地方时,学长已经和会长一起守着豆皮的尸体,相互沉默不语,灯光拉长他们的影子,使这一幕有点感人,有点惊悚。

      魏宁安停下来,看到巨大影子中间豆皮肥胖臃肿又显得可怜的尸体,停下来口中喃喃自语:“豆皮……”

      “我对不起你们。”她说。

      “都是我……”她一口气哽在心里,说不出话来,双眼流泪,待到发出点声音已然悲伤的不知所云“豆皮根本不会死!”

      “你摸摸它吧。”会长这个时候已经不焦急、悲伤了,她的口气带着一种对悲伤的适应,“手感可能会有点恶心,豆皮已经硬了。”

      魏宁安抹了把泪,点点头,蹲下来摸摸豆皮。

      冰凉的毛发下的肌肉已然僵硬不再柔软,很硬很硬,真的很硬很硬,想到猫活着时柔软、温暖的手感,毛茸茸,热呼呼,喵喵叫又呼噜噜,这一切都难以和面前这坨僵硬的肉联系到一起,把这两样放到一起,都感觉自己的感官被□□了;又想到它被撞后如何出血、挣扎,致死,此时此刻,皮肉下方肠胃处的细菌正在大量繁殖,侵蚀这具躯体,这样的高温下,很快就会发臭……不能再想了,再想她要吐了。

      “我们……找个地方把豆皮埋起来吧。”魏宁安硬着头皮提出这个建议。

      “好……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想让你回来,看它最后一面才拖了这么久,毕竟你是照顾它最多的。”

      魏宁安的泪似乎又止不住了:“别说了,都是我的失职……”

      “我和学长决定把它埋到那边的绿化带上……那里种了很多淡黄色的月季花,春天开花,就像豆皮一样……安安,可以吗?”

      “嗯。”

      “你先在这里看着它吧,我们两个去挖坑,就剩这么长时间了,你刚回来,多看一会儿。”学长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很累。他在实习,今天晚上请了假过来的。

      “嗯。”

      于是这片小小的空间就只剩魏宁安一人,她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盯着豆皮的尸体,这眼神说是爱,太凶狠,说是恨,不够格。她盯了一会儿又突然放空,这下什么情绪都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是所有情绪的反面,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她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叫她,打了个激灵往后看,发现学长和副会长已经回来了。

      “安安……你怎么了?”会长问。

      “魏同学太悲伤了……我懂的……”看似情绪稳定的学长这个时候突然激动了起来,说话隐隐约约带上了哭腔。

      “我在公司里听说豆皮死了心都快碎了……愣了好几分钟都不敢接受这个事实,就像你这样……”他拿着西装袖口抹泪。

      魏宁安顺着他说下去,小声附和:“我也是。”

      本来说要埋猫的,可学长突然情绪崩溃,带动会长也开始落泪,他们说着和豆皮的往事,魏宁安一言不发,他们只当她是过度伤心了。到最后,哭完了,说完了,悲伤释放完了,三人合力埋葬了豆皮,为它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葬礼,会长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淡黄色的卡纸折了一只千纸鹤,放在了最终的坟茔上,就好像豆皮能乘着它,飞向它自己的星球宇宙。

      魏宁安和会长送走了学长,回宿舍的路上,会长突然问:“安安,你刚刚怎么了……”

      “什么事?”

      “学长站在你背后,没有看见脸,但是我看见了。我……我不是否定你的伤心。只是那个时候你好像更多的不是伤心。”她谨慎的开口,尽量使自己的话听起来温和而没有敌意,魏宁安感觉到了。

      “安安,你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有别的心事?你那个时候的眼神……”

      “诶?有吗?”她看起来很惊奇,“我那个时候确实是……很自责,也很愧疚。一直在反思自己,可能太沉浸在精神世界里了吧。”她略带羞怯和抱歉的回应。

      “原来是这样。”会长放下了心,“我们知道你最近遇见了很可怕的事情,如果你哪里不舒服,不管是精神还是□□的,遇上什么困难,一定不要憋在心里,要告诉大家哦!”

      “虽然也有很多像今天这样的离别和悲剧,但小动物协会就是带给动物和人治愈的地方……大概……吧。”会长越说越底气不足。

      “嗯。”魏宁安笑着回复,然后又郑重的说“不是大概。”

      “其实我刚刚在想的就是这样……加入协会这些时间,虽然不长,也成功救助了很多动物……不过更多的还是离别吧,治疗无效的,意外去世的,还有有的人对小动物根本没有来由的恶意。这些……确实很让人伤心。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们花费这些时间和精力,真的有意义吗?我们救不了所有生灵,拼尽全力换取一次次经历离别,好像无止境的自虐,就像今天。不过,”她抬头带着微笑说,“其实真正重要的,根本不是意义吧!而是真正被拯救了生命,一只也好,两只也好。在此之上非要追求意义,值得被肯定被选择的也不是拯救所有生灵这样宏大的事情,而是当下,永不放弃的一点点希望,就像被保存和被延续的火苗。”

      “这些话似乎很悬浮吧?但我不会后悔加入我们社团。”魏宁安平静的望着会长,她看起来坚定而宁静,仿若她才是大地的支点。

      会长看着她,又下意识想躲闪,眼里有些怯懦,又有羡慕,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你心态真好。”

      “要是我的心态也像你一样好就好了。”她声音低落了起来。

      “有时候我甚至会后悔……为什么要加入小动物保护协会,在这里看到了太多的事,太多太多,人们在弱小者面前暴露的阴暗的极致,暴力和扭曲的人心。动物们也不全是柔顺的,亲人的。”

      “不过认真来讲,我也不后悔,那只是一瞬间的疲倦罢了。”她有些惨淡的笑了笑。

      “只是啊——”她抬头望天,张开双臂,好像在祈求什么,大声喊:“如果能舒服点开心点就好了!”

      “会的。”魏宁安说。

      “会好起来的。”

      “谢谢你,安安。”她对魏宁安说,“真奇怪……最开始明明是我要安慰你,结果却变成了你安慰我。和你在一起,内心总是很有力量。”

      “这是夸我喽?”魏宁安有些俏皮的回答。

      “嗯!”

      “嘿嘿嘿,不愧是我,谢谢!”

      “哎呀,刚说你就……”

      “我怎么了嘛!”

      “傲慢!”会长佯装生气,似乎要审判魏宁安。

      “这叫自信。”

      ……

      二人在宿舍楼下嬉笑了一番,然后开始聊起各种不同的话题,关于18岁的话题,女孩子的话题,年轻的、有生命力的话题。直到过了很久,会长才正式再见,回了自己的宿舍。

      魏宁安嬉笑着送别了会长。她越来越坚定一件事:加入小动物保护协会这个决定,一定会让她后悔四年的。

      是夜最厚的时候,都市灯火彻夜不休。光与夜在天幕厮杀,各色霓虹汇成橘黄的颜色,与黑分庭抗礼,不相上下。僵持中折煞了无辜的第三者,星子的光芒被彻底隐匿,只剩一轮勾子般孤寂的下弦月在天上,什么也勾不住——而它也即将被黑云埋葬,天快下雨,这场高天的戏剧要彻底落幕。

      “备受社会关注的“中法碎尸案”经过警方三天的持续排查已经有了初步结论。但碎尸的另外部分仍未搜寻成功,尸体的身份尚未确认。警方表示中央政法大学师生亲属及附近居民请积极关注亲属朋友行踪,如有异常及时报案,排查。共同努力,确认被害人身份,更好推进案情发展。”

      屏幕荧光在魏宁安瞳孔中映出倒像。官方通告反响凄惨,很快石沉大海,这种东西说了等于没说,网友们更关心的是奇思妙想的阴谋论。中法碎尸案太新奇了,线索太简单了,调查太难了,以至于衍生出无限的思绪。

      蜷缩在被子里的魏宁安翻了个身,手机照亮一方天地,营造出小小的空间,空间之外,是寂静与未知的夜。

      她头有点痛,再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告诉自己:这不是你该关注的东西。

      她很听话的关掉手机,把它塞到枕头下,闭上了眼睛。

      头皮传来的阵痛依旧侵蚀着即将弥散的意识和顽强的精神。

      似有似无的,朦朦胧胧的,像是存在又像是不存在的,她听到轻柔的声音,诱惑一般的声音俯在她耳边,说:“明天下午五点四十,来明志楼西侧。”

      本来快睡着了,这声音让她打了个冷战彻底被吵醒,她的睡姿极老实,所以闭上眼前看见什么,睁开眼还是什么,心跳很快,她有种时间错乱的茫然感,这使她不得不抓起枕头下的手机,发现自己不过睡了二十分钟。

      兰霜,那声音百分百、必定就是兰霜。这想法自己窜了出来,但却不能给出理由,似乎是十分荒唐的直觉,她对这个想法有种朦胧的信任,毕竟兰霜确实是个奇怪的人,但她现在太累了,她更愿意相信只是压力太大了幻听需要休息这个直接且无悬念的理由,而不是相信这是兰霜并就此不断思考纠缠浪费时间和精力。魏宁安如此想着,说服自己后感到心满意足,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闭上眼,她才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原来傍晚聚集的乌云直到午夜才落了下来,好像造物主刻意放了白噪音,要予世间生灵好梦。她半梦半醒,意识处在清醒和无序的交界,头还是很痛,但又好像陷在什么东西里,柔软的东西里。她在一片黑暗中看到,幼时午后,她独自坐在家门口树下的青石板上,抬头,盛夏叶隙间,细碎斑驳的光影却亮得像是能坚定的长满神经最隐秘的角落而不留下一丝阴影,过于生动过于刺眼。环顾四周,好像世界过曝,这一方境界,除了光,一无所有。树叶随风而动,林风叶响,与现在的雨声频率逐渐重合,这景象又深刻几分。闭上眼,阳光透过血液打在视网膜上,呈现出令人迷醉的水红色。这只是红色,却好像无边际的琥珀,好像无数月落星沉,云蒸霞蔚就被包裹封闭凝固其中,好像这就是世界的全部,好像,好想这样的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多么纯真、美好,以至于让人心碎的岁月。这大概不是她的记忆,可那种称之为感性的东西,在不断重复翻涌,重复翻涌,不死不休。

      她睡过去了。

      身体不会说谎,她确实很累了。

      凌晨,长久以来养成的作息让她自发的醒了过来,窗外还是灰色的天空,残留几颗闪亮的星子,今天比平时还早一点。头疼好了不少,但脑袋还是闷闷的,魏宁安破例泡了一杯浓茶提神,入口仅剩苦涩。

      洗漱完毕,天边已经大亮,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凉爽与光明并存,这是夏天最美好的时候。

      依旧是那条小路,依旧是梧桐叶,鸟鸣,白栀子,依旧是买早餐。她后悔自己踏上这条路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昨天的事她已决心不走这条路,不想再有什么灵异事件打搅她的生活。鬼使神差还是走了上去,真奇怪,她想,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这条路确实很美,而且来都来了,最后一次了,以后不走就是,她想。因此她走的慢,看着周围平时她绝不会在意的光景。阳光穿过树叶间隙细碎的影,白栀子花瓣沾着露水,空气中似有似无的芳香,雨后空气的味道。所有树叶都是油亮的,一齐闪出比它们本身更美的光。现下极安静,但并非死寂沉默,这是舒缓灵魂后享受到的,心可以听到的生机与活力。像是音乐厅中流动的曲调。这是一条让人感到美好的路,若是以前叫她去回答,为什么这条路美好,她必定回答不出。今天好像能模棱两可说几句:美好是由这些光影,花朵,小鸟,和树叶,以及自己的意识组成的。

      世界被旋律包裹,这是她每日所处的世界。

      魏宁安心中有什么被触动,打开了某个小小的开关,那被压抑的东西便喷涌而出。柔和的,缠绵的,企图攻克什么。

      魏宁安讨厌这样的感觉,糟糕透了。上一秒还表情舒缓的她不得不挠了挠自己的头。神色匆匆的走过去。

      以后真的不走这条路了。

      一切都糟糕透了,幸好接下来的生活按部就班,上课,学习,吃饭,没有偏差,没有错漏,也称不上无聊,毕竟每天都这样。日常解构了漫长孤寂的时光,这些稍稍抚慰了她烦躁的心灵。

      时间缓慢流过,很快到了下午五点半,魏宁安上完了今天最后一节课。

      巨大的阶梯教室,人群已经散开,年轻的少男少女们结伴同行,商量着日程。魏宁安收拾完书籍,在站起离开座位的瞬间,她忽然触电般想到昨晚的“幻听”。

      “下午五点四十分,到明志楼西侧。”

      明志楼是栋实验楼,离这里很近,三分钟就可以步行走过去。

      魏宁安陷入了思索,不知不觉人群散尽,教室空无一人。她开始反复踱步,情绪有些外显。这真的是幻听吗?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过?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幻听,真的会出现如此准确的信息吗?“幻听”这个理由就像老一辈把所有唇角发炎都归结到上火上,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推敲。那,假定这是兰霜的信息?那她昨晚吃饭时的话,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宁安又想到昨天遇见兰霜前去警局进行的调查,那些细致的,鸡毛蒜皮的问题……为什么警方要重新问她?现场仍在封锁,她这个普通人又能知道什么?他们直接去现场调查不就好了?还在怀疑她说谎吗?

      她的视线中无一真相,皆是疑问。

      兰霜……如果再加上兰霜的身份问题就繁杂了。也更加毫无头绪,魏宁安只能逼迫自己先不关注她。

      扪心自问,当下并不是除了去明志楼完全没有别的选择,她完全可以忽视这件事,彻底忽视,就像她曾经忘掉很多事一样。她可以继续去做比去明志楼下面等五分钟更有价值的事,那她的生活大概就会如她喜欢那样,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一直那样顺畅、平稳,不再有什么碎尸、兰霜、警察。统统滚出她的生活吧——真的吗?不去就会一直顺畅,平稳吗?去了就一定会倒大霉、变成糟糕的人吗?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如果现在出于对变化的逃避而错失了机会,未来是否会迎来更彻底、更可怕的变动呢?正确就是正确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深刻的感觉到自己无论做什么选项都会后悔。光是有这种想法就让她后悔了,她根本不该纠结去还是不去,她的生活根本不该出现选项……她感到指向不明的憎恨和没有目的的愤怒,并且是双向的。她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只感受到那些浮在心灵表面的情感,比如愤怒,比如恨,烦躁,像一头野兽受伤与惊吓只会咆哮,永远无法也无能正视咆哮的理由。

      最终她还是去了。

      到达明志楼时离五点四十还剩五分钟。这里还算繁华,几组学生路过,有说有笑,谈论着当下趣事,一派祥和。

      魏宁安坐名字楼西侧一张椅子上,佯装等人。

      现在就只剩等待,如果只将注意放在等待上,等待就会变得尤其漫长。

      显然,现在魏宁安不懂得这个道理。

      五点三十六,什么也没有发生,魏宁安原地等待,慢慢几组学生渐渐走远,还可以听见他们清晰的嬉笑声,稍后有些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最终学生彻底走远,即使静下心来侧耳倾听也只能感受到若有似无的人声,完全分辨不出内容,断断续续,甚至会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好的……非常棒……剩下了一分钟。只要等待,等待……

      时间不知何时被放缓,慢的可怕,犹如时空被冻结,上位者要不动声色的毁灭。时间,物体运动的轨迹,记录一切的年轮,这是最可怕的东西。这是包裹一切的东西。

      魏宁安默念着秒数,一丝一毫也不懈怠。

      一分钟过去了。

      凝固的时间没有被任何人打破,依旧是那滩死水。

      魏宁安长舒一口气,有什么东西失去了,又有久违的安全感,就像鸟儿日复一日呆在父母的巢里,就像作为没有记忆的胎儿时,蜷缩在母亲的子宫。尽管她是应该飞出去的成鸟,尽管关于在母亲身体里的记忆和感觉都是纯粹的杜撰。她的母亲早就死了。

      她站起来时险些腿脚一软,摔倒下去。

      魏宁安抬头,看向天空,夏带来漫长白日,它是微黄色的,亮堂堂,云层之间透着光。

      奇异的颜色,像是某种预示。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抬头看向楼顶和微黄天空清晰的交界线,灰色的高楼外墙坚固硬朗,云层看似和它相交,但二者终究隔了令人绝望的距离——大概凡事都是这样的,云霄之上的事,凡人不肖想的好。

      回去吧。

      魏宁安转身,往回走,脚步一如既往,不深不浅,四平八稳。

      一切都会回到平常,不用纠结。

      “咚——”

      魏宁安听见风声,重物坠落的风声,尖锐刺耳。然后是一声巨响,几乎要震破耳膜,震碎大地。她停住了,剧烈的感官让她瞳孔猛然放大,眼球极为不适,这感觉和直视日光有过之而无不及。声音来源很近,很近……带着强烈的危险预感。就在……她的背后!魏宁安还感觉腿上溅到什么东西,湿热的,粘稠的……是什么东西?答案根本不用推理——浓重的血腥味与女孩的呻/yim声一同传了过来。

      “谁来……救救我……”

      她还活着,还在动,尽管忍受了剧烈的疼痛,不住的呻吟着同一句话,谁来救救我。她下意识向前想抓到什么,找着支撑,某种让人心安的依靠。太好了,那是魏宁安的小腿。

      魏宁安感到一阵恶寒。

      扭头,那女孩极为瘦弱,身高不到一米六,活像个猫崽倒在血泊,或者是红墨水中掉了一片白花瓣,逐渐坠落染上红,与纯白背道而驰,脆弱美丽又心碎,命运似的不可挽回。她下半身出血最为严重,右小腿开放性骨折直接折成两半,仅靠肌肉连接着,呈现出非常扭曲的形状,而那些肌肉中的血管也在流血,就像坏掉的水龙头中止不住的水。面部看起来没受伤,只是后脑勺微小的又诡异的凹了下去,颅骨碎了。魏宁安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与碎尸不同,前者是彻底永恒的死,对活着的人来说是用不可触碰的平行线。而她,她是人在生死交界挣扎最狼狈的模样。血液,鲜红,呻/yin……她也活着,你也活着啊——这点是共通的。这就说明,濒死的她就是你的将来,你的将来说不定比她还狼狈上万分!!魏宁安,不,任何一个活着的人,会下意识感受到痛苦,这痛苦的传达无法控制无法过滤,写在生命最低层代码上。

      她还在说话,就是没说两句嘴角就开始溢血。

      魏宁安更恶心了,不是因为血。

      是谁……是谁来着……魏宁安也凝固了,思索着。脑中的影像与现实不断重合,血、血、血……死……二者交替,在神经的回路里不断循环,对抗。记忆浮现,又消失,飞速的检索,回忆的纷杂甚至要取代真实,让人不由得怀疑哪个才是幻觉。她是谁……她是谁……外界的时光过了三秒,魏宁安的大脑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运算,以至感官上时间都被拉长。

      血、血、血……

      一个身影,不,一个印象,在纷杂的思绪中逐渐显现,光芒如同宝石一般引人注目。印象与她逐渐重合。相似的脸庞……被烹煮的头颅……以及耳边未曾停止的,女孩儿的呻/yin。

      “救救我……”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已经死了!她不是被碎尸了吗!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魏宁安手忙脚乱,想往后退两步远离女孩,却不小心往后跌在地上,她感到精疲力尽,无力再起,干脆躺在地上。掏出手机叫救护车。

      电话拨通前的等待让人心烦意乱,女孩儿的呻/吟逐渐弱了下去,她的肋骨骨折刺伤肺部,气管大量出血,颅内出血意识模糊,已经说不了话了。

      “喂……120吗,我是中央政法大学的学生,中央政法大学西区明志楼西侧,有同学跳楼了,你们快来……”

      她简单和接线员交接几句就挂了电话,手一瘫手机落到了地上。魏宁安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她感到心跳加快快到随时要停了,头晕目眩,大脑一片空白又充满杂音,但耳朵除了心跳呼吸什么声音都感知不到。她不由得闭上双眼让世界漆黑一片,使自己少摄入些信息。她觉得自己应该跑起来远离这一切,似乎肌肉都动起来了,可身体依然躺在地上,因此全身开始微妙的发抖。发痒。她突然觉得四肢舒展是个危险动作,只想把自己团起来,团成一个团,再藏到什么地方去,藏到地核深处去。可她做不到这一切,她全身都因脱力而舒展着,呈现出扭曲的大字。她坚信自己内心盈满了一种不该存在的情绪。魏宁安拼尽全力抬起手臂捂住自己的嘴,想改用鼻呼吸使自己呼吸平稳。谢天谢地,她做到了,心跳逐渐平复。她清楚感知到自己处于某种未知的临界状态,那,这就说明她还没有越过那个界限,因此她拼命寻找和整合自己残存的理智,于是她有了一种更奇怪的感觉,那就是在战栗眩晕、无法思考的同时,她的另一部分灵魂轻轻飘起来,俯视着自己。

      那个人的眼神像是金属的冷光,说,魏宁安,你要站起来,哪怕你已经站不起来。

      这句话像是诅咒,她打了个冷战,睁开了眼睛。

      魏宁安发现确实是有人看着自己的,兰霜站在她的身侧,俯视着她自己。

      那个人的眼神柔软又怪异,像是怜悯,又像是没有任何悲喜。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她,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可是她平静多了。

      “怎么又是你……”周海君颇为头疼,这姑娘运气怎么这么烂,一周碰上俩死人。

      “周警官……”魏宁安眼神疲惫。

      “一周碰上俩死人,你的状态比一般人好多了。有的人碰上死人,吓得站都站不起来了。”周海君转移话题,随口夸起了魏宁安。

      “你学什么专业啊?可惜哦,这心理素质可是学法医当刑警的好料子。”

      “因为我不相信世上有鬼。”

      “得嘞,一会儿跟着我去做笔录吧。”周海君赞许地看着她,然后去前面指挥清理现场。

      “……”魏宁安沉默不语,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很希望他能陪自己多说会儿话。

      很不幸,碰上晚高峰。夜色背景下,姗姗来迟的救护车顶颜色艳丽的彩灯和鸣笛一起勾描出一副妖异又荒诞的图景——红光鸣笛多喜庆,该救的人都凉透了。呜呼哀哉,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接着警察来了,马上封锁现场,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们忙活起来,又热闹了。过了几分钟便来了看热闹的同学,这下更热闹了!兰霜又是凭空消失。不过走之前她对魏宁安说,明天可以跟她见个面,在老地方。

      魏宁安强撑着和医院的人打交道,作为唯一的证人和警察交接。医生确认死亡后给她盖上了白布,白布也染上红色。

      殡仪馆来了,他们把她瘦小的身子拉走,接下来要塞进冰箱里,里面很冷很冷。大滩血液干涸,呈现陈旧的暗红色,原本在身上的白布落在上面,混合着泥土沙石变得肮脏不堪。

      魏宁安做完自己的事找了个地方歇脚。她很累,恐惧的刺激过后就成了彻底的疲软,甚至大脑都处于半神志不清状态。她睁眼看面前穿着各色服饰的人穿梭来往,封条外围满或好奇或悲伤的学生,他们都睁大了眼,注视着新奇事物。魏宁安对这一切毫无波澜,自己与他们,与整个世界现在都隔了透明膜。膜那头的世界拼命展现各色刺激,有意或无意的期盼她能过来!魏宁安就是在自己的一方空间里沉默,充耳不闻。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关注,什么都没有。

      她到底是谁……

      “什么?跟我玩这出??这叫什么东西!!我告诉你,我是警察,我不信鬼!!”一声粗俗谩骂打破了膜,也许这样刺激才够强烈。思绪回到现实魏宁安如梦初醒。骂人者是周海君,他打着电话痛批那头。“什么邪乎事都让我碰上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回局里!”

      魏宁安紧忙跟上:“周队长,我的笔录……要我跟你一起回去吗?”

      周海君眼神复杂地看着魏宁安,长久后才开口:“今晚不用了,你明天再来吧。”

      “队里发生什么事了?和上一个案子有关吗?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魏宁安试探。

      周海君叹了口气。思索着看向别处,审视一番,边看边说:“你也挺倒霉,一块儿碰上邪乎事了。”然后捏着车钥匙小声和魏宁安比划:“你发现那个东西。消失了。”

      “就在这小姑娘断气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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