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过于宏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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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待到魏宁安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时，已然站在高中母校门口了。
早餐时间并不愉快，以尴尬的气氛结束。兰霜说完就不见，像鬼一样。魏宁安默默吃完饭，默默收拾好碗筷。然后她回到原位，对空位置的对面说:“我请了五天假，现在消耗了两天还剩下三天，鉴于第五天需要像第一天一样用在在路上，事实上只剩下今天和明天。”她顿了顿，接着只是简明扼要的说:“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好。”兰霜捧着脸笑眯眯回答。
“那今天的日程怎么安排？”
“去学校怎么样？去找那个你特别特别讨厌的老师？”
魏宁安下意识道:“不，我不讨厌她。”
“嘿嘿。”兰霜暧昧一笑:“我还没说谁呢。”
魏宁安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
“我不知道她现在教哪个班，学校几十个班，怎么找。”
“那我们就等呗，反正学校就一个门，她总要出来的。”
“那万一要等到晚上呢？我不去。”
“这是你的自由，你有权利行使你自己的自由。”
魏宁安反唇相讥：“不提什么我求你了？”
兰霜挥了挥手，表情少见的掺了几分严肃：“两件事情的大小不一样，不能放在一起说。”
这话让魏宁安略有触动，借着这股劲儿认真打量了一番兰霜。她的身形和魏宁安差不多，总穿着件带泡泡袖的白裙子，过膝，遮住小腿肚。裙子的颜色很白，但无论阳光多么剧烈，她的裙子都不会因为反光而刺眼。兰霜看起来很年轻，面庞介于少女和成人，头发很长，直到腰部，能够被风吹起，也能在阳光下闪光。魏宁安似乎看得清兰霜的脸，又似乎什么都看不清。她的脸很陌生，无论看多久都觉得陌生，永远记不住，又似乎是熟悉，是久别重逢，是因果缘分，哪怕只看一微秒也能认出，啊，就是她。可是她的五官，她的眉眼，她眼睛的形状眉毛的走向鼻子的起伏，全都无法描述。看见她的第一眼只觉如同命运，可定睛了只有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记忆被洗刷。
魏宁安是和兰霜完全不一样的女生。她之前一直留着学校要求的发型——不能有刘海儿，额头要大光明，女生不强制剪短发，但也不能太长，必须扎起来。高三的暑假她跑去剪刘海，把头发放下来，现在也到肩膀了。在之前，魏宁安很少穿裙子，就算有也是半身裙，是秋冬季节穿的，里面要搭厚厚的打底裤。夏装更是没有一件裙子，因为学校不允许。她连膝盖以上的裤子都很少，因为学校不允许。高三暑假，她也开始学着别的女孩打扮，按照约定俗成为大学生活做准备。剪了头发，买了衣服，看怎么搭配衣服，怎么打理发型，怎么化妆，把自己捯饬的人模狗样。尽管魏宁安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就像在学校她也不明白，留刘海怎么就耽误学习了呢。
“嗯……”魏宁安犹豫着开口，“不去学校，今天怎么安排？”
兰霜放下手，抬头愣神想了想：“不知道呢。你怎么打算。”
魏宁安叹了口气：“没有打算。 ”接着她晦暗不明的垂下眼，盯着桌边，细细打量每一处破损和划痕，精细到有几分强迫意味，眼睛都不敢眨。盯到眼睛发涩，她不得已生理性眨巴眨巴眼，带出几粒泪珠，顺着眼角缓缓留下，留下短短的水痕。
眼角湿润，她蛮不好意思的扭过头，表示拒绝沟通。两人又这样僵持了两分钟，魏宁安长长、重重的叹口气，放下环在胸前有些僵硬的双臂，头还是不愿意扭过来，却小声嘟囔：“听你的。”
兰霜立马活跃起来：“那就按照我说的做，我们去学校吧！去你的高中！看看你的母校！好吗？”
“不对。”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前文的缺陷，借着魏宁安的示弱虚张声势起来，“你都说了要听我的，我不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听我的，我们去学校！”
于是魏宁安转过了头，却还是保持着垂眼的姿势，刚放下的双臂又交叉起来。半晌，她终于意识到这样对峙的无用，低着声应了句：“行。”
从魏宁安家到学校门口的公车需要行驶35分钟，魏宁安从应了那声后就迷迷糊糊，灵魂飞了似，一路上头都不抬几次，好几回险些和迎面而来的路人撞个满怀，上了车更是如此，干脆眼都不睁了。她并没有在睡觉，似乎是在想事情，可能是一些相当重要的事，也可能是在心中默默辱骂着兰霜。但无论如何显而易见她的心不在现实，她在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和□□脱离的世界。
因此，待到她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时，已然站在高中母校门口了。
门卫比她注意到自己先注意到她。一个跛脚的大爷颤颤巍巍却颇有气势的走向抬头凝视着鎏金校名的魏宁安，厉声道：“干什么的！家长还是学生？家长上课时间不准进校！”
“哦。”魏宁安的思绪久违回归现实，脸上松弛已久的肌肉一瞬间就上了马力，她笑着说：“哦，爷爷好。我是去年的毕业生，想进学校看看，可以吗？”
“毕业生？”大爷皱眉道，“你上学的时候不知道吗？外人一律不准进校，毕业生也不行！”
魏宁安一时无语，想想她离开学校也有一年了，从离开学校的第一天她就把学校的各种奇葩规章制度忘的一干二净再也不提，一年了还指望她记住啊？
“爷爷，我是魏宁安。”
门卫刚想说“你是神仙也不行”脑子马上就回过来劲儿，“魏宁安？有点儿耳熟啊。”
魏宁安配合的指了指墙壁上的荣誉栏，她的赫然占了一个板面，边儿上有个更大的版面。
“哦。”门卫马上意识过来，“你就是那个第二名？”
“嗯嗯。”
——第一名那位自然是她的好同桌，如果没有他，魏宁安就算照样没考上清北，她也照样是第一名，可现如今她在人们眼中的代号，只是“没考上清北的第二名”。
门卫态度好了不少：“来学校做什么？”
“要说也没什么事，只是想学校了。所以来学校看看，看看老师，看看待了三年的校园。”
门卫说让她等着，转身进学校似乎找什么人商量。两三分钟后，他站在小门后对魏宁安招招手，打开门让她进来了，并嘱咐道，不准去教学楼，不能打扰学生上课。
魏宁安穿过那堵坚不可摧的钢铁门扉，对着门卫连声道谢，继续朝里走，却还未走几步，就被行政楼两侧的栀子花熏住了脚步。
太香了。
六月是栀子盛放的季节，有文人说栀子香的弹不开，后面还跟了一句粗俗的话，这种粗俗就很栀子——太香了，香到人头脑发昏，香到不适。大片大片的栀子种在条形的花坛里，毫无节制的香气熏得即使是两三米的过道也让人毫无落脚之地。扑面而来的香勾起了魏宁安关于这所学校的所有记忆，那些无论欣快还是痛苦都无法回避的东西，那被迫度过的人生——她还记得高三时过道的标语，请享受无法回避的痛苦。
她的脚步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栀子花香，难闻到几乎要吐出来。然后憋着气，快速通过了。
直到她确定门卫听不到她的声音，才对兰霜吐槽道：“学校的栀子还是这么难闻。”
“我刚刚差点就吐出来了。”
“抱歉，我闻不到，不过大概可以体会这种心情。”
穿过栀子花坛，是一段广阔的林荫大道，路边每一株都是几十年的老法桐，树冠遮天蔽日，在水泥路面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光影，仔细一看，被阳光照到发白的地方，是鸟屎。
“别在这儿久留，要鸟屎淋头了。”魏宁安快步离开。兰霜在后面亦步亦趋：“诶，我们去哪儿？”
兰霜跟着魏宁安，她始终没有停下，只是速度越来越慢，开始由快步改为漫步。她看起来不太高兴，十分抗拒这个地方。
“其实我是不打算进来的。”魏宁安突然开头，然后又走了几步，坐在了一片小小树荫下的长椅上。
“我是不打算进来的……我对这个学校没什么怀念的。但是门卫比我注意到他先注意到我……我才不得已进来了。我真是脑子抽了……现在又不能马上走，我还得在这儿待多久？”
兰霜缓缓跟上去，也坐在了她旁边。
“你讨厌学校吗？”她问。
“其实没什么感情。”她又揣度了一会儿，“假如说冷漠也是一种感情的话，那还是有的。”
“但我不认为这个学校值得……人去讨厌或者感激。”每当说出这种话，魏宁安都会有点卡壳。
“这太不值了。它最好的归宿就是被遗忘，再也不要被提起。”
“为什么。”
魏宁安少见的思考了兰霜的问题，而不是采取敷衍的态度，但尽管如此，她仍然给出了一个表面上看极度敷衍的回答。
“因为不值得。”
她低头沉思，过了几分钟后抬头摘下一片树叶在手中把玩，细细摩挲它的脉络，淡淡开口道：“一定程度上，我当然要感谢我的过去，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我。无论是严厉的父亲也好，压抑的学校也好，没有伞的孩子必须学会奔跑。另一方面，我不能背叛我作为人的思想和感受，所以我不喜欢。”
“更没兴趣逼自己喜欢。”
“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定学校和家庭对我的培养和帮助。这些太复杂了。”
“抱歉，我无法理清。”
“我的意见就是没有意见。”
她停下把玩叶子的手，把树叶撕成小碎片，通通洒在地上了。然后又去摘一片叶子，又玩一会儿，然后撕掉……如此重复。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对此感到无聊，问“兰霜，为什么你不说话呢？”
“嗯……”兰霜闷闷应声，“我在想事情呢。”
“哦。”
魏宁安继续重复摘摸撕的过程，又撕了三片后她搓起绿色的碎片，全数洒进花坛里，还用脚踢土掩了掩。然后她开始折叶子，她会折装水也不会漏的小勺，像模像样的小船，扁扁平平的心形……她一个个折好，又一个个放在自己身旁，迎着一束阳光的地方，仲夏时节，树叶呈现出极度浓稠深厚的绿色，在阳光下依旧沉静丰茂，不透光，化不开，不易融。
魏宁安百无聊赖，抬头去看树叶的形状，树是杨树，叶子呈卵圆状，是尖尖的爱心，背面颜色比正面浅些，泛着白调。叶柄是浅绿色，扁扁的，像面条。上午八九点的太阳还不过分灼热，亮堂堂。树叶把光分割成一片片细小的碎块，微风不断，块状的光便跳跃着，闪烁着，照在皮肤的一角，长椅的一片，那与阴影不同的一片与一角弥足珍贵，迎着光的小小区域，所有颜色都变得通透，饱含希冀，变得清澈可爱起来，温度也不断升高。她感觉到温暖，低下头，她看到了照在自己身上的光，美丽的光。这让她生出几分窥探太阳的邪念，于是乎身子干脆往后一躺，抬头眯眼透过叶隙寻找后方的太阳。风不止，树不静，那灼热的来源便影影绰绰，时隐时现却始终不能被视线捕获，人的眼总是慢一步。尽管这个过程无聊又繁琐，也没有丝毫成就感，但魏宁安的热衷并未减退半分，毕竟如果不做这件事，那可更有的无聊。约莫过了五六分钟，魏宁安抬着的头也有些疲倦了，她正打算低头歇会儿，一直吹拂的小小微风却陡然加速，树梢柔嫩的枝丫都被吹去了东北方，树冠层被撕出一个口子，太阳就那样暴露了出来，直直的照在魏宁安的眼睛里，她被照的发痛，眼睛生理性的闭合了。
眼前是一片红色，一片清透的红色，仿若有光。
温暖的、安心的、虚幻的，有限而无限的红，柔软得几乎要让人窒息。血液的颜色，生命的颜色，人类的颜色，美丽的……颜色。
一如那个梦境。
但这不是梦。
魏宁安听见了树叶响动，感受到空气吹动，学校下课铃声突然响了，叽叽喳喳的少男少女从教室鱼贯而出，不断走动，一瞬间安静的校园人声鼎沸，真吵。不同于那个如同琥珀般永恒而凝固的世界，现实的她与世界都在真实的存在且生活着。就例如，在那个只有叶响雨声的世界，她可以永恒贪恋着透过血液的阳光，而现在的她的颈椎会酸，会痛。在那个世界阅尽仅占据一角的美好之后，便是一片虚无，没有入口，没有出口，没有尽头，没有方向。
现在睁开眼，还会看见吗？看见一片白光，看见所有的与花朵离自己远去，光照亮了一切，也瞎了她的眼。
她不知道，她有点不敢睁眼。都遇见兰霜这鬼了，现在是梦也不奇怪吧？如果睁开眼又是一片白光，一片走不出去的虚空，怎么办？怎么可能怎么办！她又想，颈椎都那么痛了，怎么可能是梦境呢？梦境也许能带来极乐，但□□的苦痛确实是人类存在最切实的证明。睁开眼，能看到除自己以外的一切，能看到兰霜，能看到梧桐，看到人，看到光，看到光的影子、自己的影子……
魏宁安低头，慢慢睁开了眼睛。
视角有些发蓝，世界像是上了滤镜，很…漂亮。魏宁安有些触动，说不清道不明但却切切实实存在着。也许并不急于去描述，它需要酝酿，需要被珍藏。现在的它有些稚嫩，也没有很多力量。另一方面，她很焦躁，尽管这种情绪早就是她人生的背景音了，但今天她感到这种焦虑愈加令人不适。
魏宁安转头，她发现兰霜不知何时转头看向了她，若有所思，认真而清澈的盯着她。
“你在看什么？”
“当然是看你啊。”兰霜放下托腮的手，“难不成我还想世界什么时候毁灭？”
“也许世界毁灭是个好提案。”魏宁安开始 无厘头的对话。
“毁灭什么世界呢。”兰霜呢喃道，“探讨一下世界的定义。”
“人类世界？”魏宁安说。
“就毁灭人类世界吧。”魏宁安抱臂说，“这样人类没了我还可以晒太阳。”
“可你不是人类吗？人类世界毁灭了，你当然作为其中一员一起死掉了。”
“你这么神通广大，你帮帮我呗。”
“我没有这种能力。”
“那毁灭地球好了。”魏宁安嘟囔。
“地球很无辜。而且，我做不到。”
“也就是说你并不能毁灭世界。”魏宁安阴阳怪气，“真遗憾啊。”
“遗憾……”兰霜轻念，“过于宏大的梦想不值得成为遗憾。”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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