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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你的愿望 ...

  •   愿望是个令人柔软和怀念的词汇,尽管离魏宁安有些遥远,也许比云彩还远一点。

      简单来说,她是个实事求是的人,而愿望则有相当的幻想成分,听难点就是白日梦,是掩耳盗铃,自我欺骗,望梅止渴。人需要的不是被动等待实现的愿望而是主动构建的理想,而所谓理想就要现实性,所谓现实就是身边的人,就是人真正拥有可以掌控的东西,如果理想偏离了身边之人和客观存在,那么这样的理想需要纠正。因为人必然要接受现实。

      她并不对现实有太多期盼,更没有任何意见或不满。现实就是现实,现实必须接受。只要现今的生活可以平稳延续,那其余的就都不重要,只要现今的生活可以平稳延续,那就接受一切做个幸福的没有愿望的人。人本来就是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不是吗?

      况且,倘若人不愿意接受现实的话,那岂不是会备受折磨,痛苦不堪?

      “发什么愣呀。”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没必……”

      “你现在饿吗?”兰霜突兀的问。

      魏宁安皱眉:“什么?”

      “你饿吗?”

      魏宁安不大高兴,她对兰霜的话题不满意,便冷冷说:“不饿。”

      “那好啊,饿了多买点,不饿少买点。”兰霜总是以一副不咸不淡,毫无波澜,几乎是自言自语的状态接住她的所有情绪和语气,使得她的情绪总是一盆冷水哗啦浇到了冰块上,动静倒大,却让这冰更坚固了。

      “买什么?”

      “面包啊,那种脆底的,香香甜甜的蜂蜜小面包。”兰霜极力渲染着它的美味。

      她有点不耐烦:“这和我们的目的没有多少联系,我们已经买了糖葫芦了。”

      “怎么会没有关联呢?而且现在可是你求我诶。”

      她现在的不耐烦已在明面上,毫不遮掩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想着干脆现在就回学校,远离这什么糟烂事……又想想自己已经花了几百块买的票,回学校后要面对无数人际关系和所谓同情与关照……兴许这都不是麻烦事,事实上,每一件她都得心应手,熟练无比,甚至引以为傲。但也兴许,她偶尔会发现,有能力做不代表乐意做,只是她常常忘记这件事。

      “好吧。”

      所以,她们站在了曾经县城最贵的面包房门前。如今这家店已不是最贵的,时尚有潮流,它随着时间的更替泯然众人矣。老旧的门头,过时的装修,随时摇摇欲坠。

      它的招牌点心,蜂蜜小面糕——一种脆底的,香香甜甜的面包。在她已经斑驳的童年记忆里,这是流行的糕点,更是追赶潮流的身份象征。以前它可很贵的,五块钱一斤,能买半斤肉。用魏宁安父亲的话说,这些商家黑心,什么蜂蜜小面包,不过就是崇洋媚外,面粉做的东西敢卖5块钱一斤?西方国家就知道用这些糖衣炮弹麻痹人民。这玩意儿哪有家里的发黑的老面馒头好吃,再好吃也好吃不过豆沙包哩!

      在就蜂蜜小面包事件发表自己的立场后,他还要郑重的询问自己魏宁安,喜欢吃吗?

      尽管她真的很想要,很想要,如同每一个喜欢甜蜜和潮流的小孩子,出于新生的不能被任何人曲解和否定的欲望。

      小孩子的欲望多赤/裸啊,就是一块蜂蜜小面包而已,“我想要一块蜂蜜小面包”“我想要糖葫芦”这些话才叫人发笑,没出息,就想着口腹之欲,沉溺于低级的快/感。优秀的小朋友不会这么做,父亲希望自己的好孩子是高洁而精神的,是能够艰苦奋斗的。这么说,他会生气的。爸爸生气,很可怕。

      所以即使她曾经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要,也会被自己否决掉,然后忘掉。

      “进去吧。”兰霜催促魏宁安。

      魏宁安低头看见脚尖,叹气,像是不可挽回的遗憾也像是柳暗花明的喘息,稍后推门进入:“你好……”

      老板是个中年女子,没有刘海,露出宽阔的额头,头发刚好能被扎住,发质稍硬,在后脑几乎是直的黑亮一簇,人走动时发丝也不动,看着十分扎人。她身上绑着发褐的围裙,皮肤油亮,屋里的装修也如同外面的招牌一样,陈旧不堪。吊灯已然坏了,落满了灰尘和积油,屋里靠一盏临时的白炽灯照明,色温太冷,十分刺眼。墙上的灯带,已经发黄发脆,有几个脱了胶的,焉了吧唧的吊在墙边上,要死不死。这里什么都是旧的,脏的,像是经年风吹雨打的枯树残花,以并不令人快活的丑陋昭告它们经历的时间与世事。

      老板躺在摇摇椅上刷手机,表情疲倦,闲适,以及麻木,见有人来,忙从椅子上跳起来,热情又市侩笑着招呼,也因为疲倦和麻木,表情标准且刻板,她用方言说“来啦。”

      魏宁安点点头,同样用方言回她:“我想问一下咱这儿蜂蜜小面包买完了冇。”

      老板不顾前因后果,没有理由的如同暴政般笑起来,像树叶无风却哗啦啦齐落,有声响却愈加阴森鬼气。她好像十分开心:“噫,美女这东西咱这老早都不卖了,阵这都不时兴了,你看看别哩?俺这好些蛋糕卷都可好吃,肉松哩跟蓝莓哩卖哩可快,就剩俩了,你尝尝?”说着拿了塑料袋就要包。

      魏宁安突然感觉进退维谷。

      她不想要蛋糕,却无法开口拒绝。而老板已经把蛋糕包好,递到她手边了。

      魏宁安看着老板近在咫尺的手,毕竟是餐饮工作者,指甲缝很干净,手指却因为经年劳作发黄,发油。她悄悄瞥了一眼柜台,原来就剩这两块儿了,天快黑了,这是想早点关店呢。老板看见她的小动作,她不知道老板能不能看出其中质疑和抗拒意味,反正她还是笑着,像全国景区统一的用水泥灌溉的石狮子那样。她终于反应过来,眨了眨眼,抬头扯出和这个中年人几乎别无二致的微笑,接过蛋糕“好的,谢谢老板。”

      两个人,相视而笑,融洽非常,却都没有看彼此。

      魏宁安拎着袋子走出店门,嘴角的笑意还未消散,又走了几步,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巷子里。

      “面包呢?”兰霜在她背后问。

      “我到了面包店,老板一直对我笑,然后告诉我,”魏宁安刻意停顿了几秒,表情玩味戏谑,眼神却没有任何波澜,连焦都懒得聚 ,“蜂蜜小面包很早很早以前就下架了,现在流行的是这种东西。”她抬手摇了摇手里的袋子。

      “这就是你出来,面带微笑的原因?”

      “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确实。”兰霜也开始笑起来,不顾形象,前俯后仰,一直拍墙。

      “你笑什么?”

      兰霜直起腰,喘着气断断续续,却还在笑“不好意思啊……老板笑是因为她要用这种热情好把东西推销出去,在某些情况下说成道德绑架也行。”

      “我笑是因为……我真的觉得很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着又笑起来。

      兰霜尽量抚平气息,直起身子对着她,语气轻松的像是讲笑话:“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专程跑来这儿,因为意见不同,发生了无数次分歧,只差一点,就做不成这件事。”

      “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只是为了找到小时候的一块面包。”

      “到了这里才发现,原来这种蛋糕早就不卖了。看来它早就不是流行风尚了。还被硬塞了自己根本不想要的东西。”

      “这算是白忙活了。”

      “这,这,”兰霜眼睛亮晶晶的,兴奋的说:“难道不够好笑吗?”

      “所以?”

      “所以!”兰霜那张看不清的脸盯着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魏宁安不知缘由的转起手里的袋子,塑料发出簌簌声,一种非常难听的声音。

      袋子被拧的越来越短,对手指施加的力也越来越大,手指末端被压的发红。魏宁安停止转动,高高抬起胳膊,看着袋子在自己面前又反转,松了回去。

      然后魏宁安大力一甩朝着墙把蛋糕扔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兰霜爆发出更大的笑声,魏宁安也跟着耸肩冷笑,虽是冷笑,她一直以来毫无波澜的眼睛,终于变成了弯弯的了,像月亮。血液刚刚能够通畅流动的手指末端,逐渐向掌心蜷缩,一直蜷缩。.

      这就是她给出的回答。

      “不过我们浪费粮食了。”兰霜突然停下来说。

      “哪有。”魏宁安往前走几步,到了巷子的镜头又往右拐,朝着那个方向嘬嘬了一会儿。

      很快,一只黄色的小土狗快乐的跑了出来,看见魏宁安就往她怀里钻。

      “果然,还在。”魏宁安摸摸热乎圆溜的狗头。

      “流浪狗?”

      “四个月了,还活着,还认人。”魏宁安低头专注摸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魏宁安又把它招呼到蛋糕旁,打开袋子说:“吃吧吃吧,虽然这不能当你的主粮,但偶尔吃吃总比没有的好。”

      “老板卖给我,我拿来喂狗,老板快乐,我也快乐。”魏宁安抬头对兰霜说。

      兰霜认真思索一番:“确实。”

      “你喜欢小动物吗?”

      “不喜欢。”她的回答斩钉截铁。

      “我把它叫出来只是为了打扫残羹剩饭。”

      “所以你以前也是这样,经常叫流浪狗帮你打扫剩饭?”

      “对我来说不是经常,对他们来说,也许是的。”

      “以前我喂它们是因为,”魏宁安歪头停了一会儿,又语气轻松却意义不明的给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回答,“反正喂了挺好的。”

      “今天我喂是因为,不想浪费粮食。”这个回答倒是很顺溜。

      “啊,兰霜。”魏宁安低头摸狗,却叫了她的名字。

      “嗯。”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你只要说是,或者不是就好了。”魏宁安口吻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和颤抖。

      “你是鬼吗?”

      “不是。”

      “那你是人吗?”

      “人的定义是什么?”

      “活人,活人。”魏宁安的语气已经加快了,“有体温的,有大脑的,受伤了会痛的,生理的,物理的……”

      “不是。”

      “好……好。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了。”

      魏宁安站起,环顾四周,太阳快要落了,世界很红,像太阳的血液弥散,又很蓝,像世界就该在夜的海里。忽有一阵穿堂风吹过,装蛋糕的袋子被吹起,飘了很远很远,飘到她们看不到的地方。这风也吹起了魏宁安的衣服和头发。她听见它们沙沙作响,就像塑料袋相互纠缠扭动的声音。自己似乎身处一股逆风之中,很凉,在夏日里不可多得。

      “幸好你不是。”魏宁安说,她突然很想避开这股风,

      小狗吃完了蛋糕在她脚边绕来绕去,柔软的毛发摩擦着她的小腿。

      嗯,她想避开这风……话是这么说的,不过也许她更想的是,找个没人地方枯坐,然后在那个没人的地方再也不要出来了。

      魏宁安看向兰霜的方向,她已经消失不见了,原来这个小巷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啊。

      她的右手放在心跳处,发觉心脏快的不正常。想了想,想了又想,她沉默得捂着胸口,不知站了多久,巷子里一直没有人来,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又想回学校了,想现在就走。可是她却什么都没有做,一直矗立着,矗立着。狗一直在她身边唧唧嘤嘤,狗毛反复摩擦她的肌肤也让她感觉很痒,她就蹲下来机械的摸狗,笑着,说着小狗真可爱,被狗舔了一手口水。她就双手捧起小狗的头颅,佯装愤怒盯着它,小狗什么都不知道,小狗只是满心满眼看着她,看着她的一切。小狗的瞳孔又大又亮,里面映出一个人的脸,太阳快要彻底落了,傍晚真的很蓝,她差一点就看不见小狗的眼睛。

      然后她从狗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是恐惧。

      是啊,是啊,我现在好害怕,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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