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斫冰》沈暝

4、拾壹月

　　（一）
　　冬，终也，万物收藏也。

　　立冬过后，农事也便停了，人们也开始休养生息，各项娱乐活动开展的如火如荼，这段时日里，宿紫楼的生意也很好，因冬日里众人都想着进补，夜冥烟便趁机推出了些大补餐，受到了广泛好评，自然也吸引了某些食客。
　　“这排骨煮的入口即化，这野山参乌鸡汤也甚是鲜美。”沈练一边感叹，一边往嘴里塞着吃的，“现下吃糕点有些不合时宜，幸有这红糖当归鸡蛋作替代。”
　　“我说你啊。”夜冥烟的语气中都透着些无奈，“这些日子你在我这的时间，早已超过了在水镜轩的时间了吧。”
　　“无妨嘛，卖那些东西，哪有吃这些美食重要。”
　　“那一位，现在还往你那处去吗？”夜冥烟问道。
　　沈练筷子不停，答道：“立冬那日来过，送了些吃的，其余时候没有来了。”
　　上次狐仙那事过后，祈愉似乎是察觉到了沈练的态度，拜访他的次数要少了很多，倒是真有听沈练的话，把心思花在了芮鸣的身上，但夜冥烟又说，芮鸣的态度倒是变得有些诡异，他竟有意疏远起了祈愉，不知是否是因他与沈练走的太近而吃醋了。
　　“他似乎就是这个性子。”
　　“那一位又费心寻了些珍贵的玉石古玩之类赠他，才让他回心转意。”夜冥烟继续道。
　　沈练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自己说这些，但他却也不会去打断夜冥烟，事实上夜冥烟想说什么的时候，也没有人能够阻拦他。
　　夜冥烟见他吃的差不多了，便差下人收拾了碗筷，又取来了温好的花雕，配上几个下酒小菜，一并送至沈练面前。
　　“且慢，去请芮鸣来。”夜冥烟叫住了仆人，又补充道。
　　沈练也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有酒有菜，他便乐得来一个吃人的嘴软。
　　不一会儿，芮鸣便进了房内，夜冥烟示意他坐下，并推了一只玉杯给他。
　　待他坐定斟满了酒，便听夜冥烟悠悠道：“已有数日未见祈公子了，不知是否是遇上了什么事？”“悦游他并未提起。”芮鸣答道。
　　“祈公子待你不薄，如今他多日未来，你合该去看看。”
　　“是。”芮鸣似有几分迟疑，但仍是答应了。
　　人倒是出了门，却又很快的回来了，归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夜冥烟问他发生何事时，芮鸣向他诉苦，道是未进衙门便让人给赶走了，说什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先前几桩案子我结识了衙门的邓捕头，不如我陪芮公子去找邓捕头问问？”沈练道。
　　“那便劳烦沈掌柜了。”芮鸣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这一回有着沈练带路，情况自然是不同了，邓威虽公务繁忙，还是接待了二人。
　　“二位来的不巧，师爷外出查案去了。”邓威道。
　　“查的可是坊间传的沸沸扬扬的弃尸案？”沈练问道。
　　“正是。”一提及此案，邓威便眉头紧锁，面露忧色。
　　也莫怪他这般，年关将至，县里却发生这样的事情，换了谁都是要烦恼的。
　　这弃尸案在坊间传的颇为离奇，有说是在西北城门外一处荒地上发现了许多残破的尸体，死的都是青壮年甚至还有孩子，这其中女子较多，许多尸体都只剩下了头颅和碎骨以及一些内脏。
　　如此怪事，显然邓威也是十分头痛。
　　“前日里，师爷说要去一趟清中山，我也劝他多带些人，师爷却说，他必须立刻动身，否则将错失良机，想必师爷已经抓到了重要的线索。”邓威道，“但自那之后他便失踪了，我也组织过捕快们去山里找了，却无果。”
　　“芮公子接下来要去山中找找吗？”沈练问道。
　　一旁不会察言观色的郭六闻言道：“师爷如此心悦芮公子，如若知道芮公子苦寻他，一定会十分感动。”
　　“咳咳，师爷必是不愿意芮公子以身犯险的，倒是现下，有沈掌柜这位高人在，不若请沈掌柜带我们往山中一探，芮公子便先回去等我们的消息吧。”邓威一把将郭六扯到身后，冲二人说道。
　　芮鸣被他这话一激，硬着头皮便说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去云云，反观沈练很是无奈，这二人决定事情时，根本没过问他的意见，沈练长叹一口气，却也默许了。
　　“邓捕头还记得师爷是几时出的门？”
　　“具体不记得了，但是在太阳落山后。”邓威回忆道。
　　“那恐怕师爷是遇上危险了。”
　　“此话怎讲？”
　　“邓捕头可知立冬时节，有冬补一说。”沈练道。
　　“自然知道。”
　　“那么人进补，妖魔自然也要进补，人吃牲畜，但对妖魔而言，人与牲畜又有何异？”
　　“所以那弃尸案是妖魔所为？”邓威很快便明白过来他话中之意。
　　“如若真是坊间所传的，只有人头和一些碎骨内脏，那大概便是了。”
　　邓威沉默，似乎是在思考应对之法，沈练也不多言，只是沉默的带着三人往清中山走去。

　　（二）
　　清中山与他们上回来时不同，过了午夜，山里竟起了大雾。
　　“这是阵。”沈练皱了皱眉，“看到妖魔为了冬宴布置了阵法，你们跟紧我，小心走散。”
　　沈练叮嘱过后，见三人点头答应，这才带着他们进入山中。
　　一路无话，只能听到鞋子踩过落叶的细微声响，周围的雾很浓，三人站的极近，这才能保证不走散，冬日林间没有风，却让三人感到彻骨的寒意，忽然不知是谁踩断了枯枝，清脆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将三人都吓了一跳。
　　芮鸣又惊又恐，正在他慌乱地环顾四周之时，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声音不是自耳边传来的，像是从他心底响起。让他不由自主地循着声音而去。
　　“你……？”一旁的邓威注意到了这些，上前想拉住芮鸣，却被挣脱了，他发觉芮鸣似乎是被迷了心智，刚想回头喊沈练来看看，一转眼间已见不到沈练与郭六的身影，无奈他只能跟着芮鸣继续向前。
　　另一边的沈练也终于注意到了两人的失踪，郭六当场便急了，要拉着沈练去寻邓威，沈练却拉住了他。
　　“此处便要进入冬宴的地方的，我先将你送进去，再去找他二人。”
　　小郭捕头点头如捣蒜，道：“沈掌柜可千万要去救救邓老大啊。”
　　“安心安心。”沈练拍了拍他脑门，替他隐去了气息，“进去后可千万别透露你是个人类。”
　　“好…好的。”郭六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
　　沈练话毕，向前方虚空处一指，便有一道透明屏障泛起了波纹，他领着郭六轻松穿过了屏障，在他们身后，方才散开的雾又很快填补上了空缺，将入口再次隐藏了起来。
　　“实则祈师爷找对了时间，冬宴午夜才开，但他竟能通过这……”沈练说着，声音渐轻，似乎陷人了思考。
　　郭六大气不敢出一声，像只小鸡仔一样紧随着沈练。
　　却说邓威那边，跟随着芮鸣的他，最终来到了一棵大树前。
　　“我闻到了欲望的味道，凡人，你心中有着强烈的渴求。”站在树前的男子背对着他们，语言中似乎带着些魔力，直击心灵。
　　邓威刚想上前，却见那人一扬手，紧接着他便失去了知觉。
　　“你知晓修罗道吗？”

　　沈练二人倒也没有忘记进山的初衷，入了冬宴地界，便开始专心寻起祈愉来。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黄土堆砌成的小平房时，一只手从门内伸出，将二人拉了进去。
　　一进入，沈练便见到了一个小妖，他的身旁正是失踪多日的祈愉。
　　“云溪！”祈愉的语气中带着惊喜，他确实没有料想到自己失踪后，沈练会来找他。
　　“师爷！”郭六见着祈愉，也是一喜，紧接着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好在师爷没事，先前听沈掌柜的话，我还以为师爷已经给妖怪吃了。”
　　当下便把他们如何如何担心，有如何请沈掌柜带他们入山，一路上又如何艰险，中途却走散了的事情说了个遍。
　　祈愉闻言却是急了，质问道：“为何抛下芮鸣？”
　　“我带路时便让他们紧跟我，但他二人却是忽然不见的。”沈练淡淡道。
　　但祈愉似乎听不进去他的解释，讥讽道：“什么人这么厉害能在蛙大仙面前使绊子？”
　　像是已认定了沈练是有意放任不管的。
　　沈练却似乎不想解释了，又或是因为解释起来太过麻烦，他也懒得说，好在郭六此时倒是机灵了一回，及时打了圆场。
　　“发现他二人不见的时候，我们已入了冬宴的地界了，当时沈掌柜说了，先将我送至安全的地方再去寻他们。”
　　祈愉皱了皱眉，但似乎是冷静了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过于冲动了。
　　“抱歉，云溪方才是我失态了。”
　　“无妨，确实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二位。”
　　“找到这里，想必你已知晓近日的弃尸案了，我那时有所怀疑，便入了清中山查探，几次下来倒是让我发现了一些疑点，山里安静的异常，甚至连鸟鸣声都没有。”祈愉道，“太阳落山后，山里便开始起雾，且时辰越晚，雾便越浓。”
　　“于是你料定浓雾中必有异常，便只身前来。”沈练替他说道。
　　“知我者，云溪也。”祈愉感叹一声，接着道，“之后我便遇上了这小妖，他似乎不会讲话，但将我带来了他的屋子，让我住在这。”
　　“既然与你会面了，我也放心了，可以去找邓捕头他们了。”沈练道。
　　“不如我们一道吧。”
　　沈练没有反对，只道：“这山中布有大阵，我可以试着去感知，但不一定有效。”
　　“云溪且试试。”
　　沈练便没有废话，将神力四散开，去寻找邓威与芮鸣。
　　山里的妖怪似乎全部聚在了这个区域，整座清中山内各种力量十分混乱，沈练甚至感受到了有许多股灵力正在往着一处汇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着一样，他试着向这个方向前进。
　　如果说冬宴这边是灵力的河流，那么那里便是灵力的海洋，整座清中山上的灵力，如同漩涡一般，在那里盘旋。
　　沈练想再靠近点去看看，忽然碰触到了什么东西，他心中一惊，正想抽身而退，却已来不及，在一瞬间便被击飞出去，甚至撞破了小屋的墙面，又倒飞出去数十米远，撞到了一块山石方才停下。
　　祈愉与郭六皆是大惊失色，连忙跑了出去，便见到沈练背靠着大石头，似乎是昏死了过去，但很快他们就又看见沈练怀中那面镜子飞了出来，其中涌出数道水流，钻入沈练的身体，后者也在此时慢慢睁开了眼。
　　看着手中破碎的铜镜，沈练的脸上露出心疼之色。
　　“云溪你……”祈愉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沈练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山上其他地方我都找过了，只有那里无法查看，想必他二人就是在那个方向了。”
　　沈练说罢，伸手指了拍西南方向。
　　“那我们去找邓老大？”郭六道。
　　沈练点了点了，便又自觉的在前头带路，祈愉却注意到沈练此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在想什么？这山里究竟有什么？

　　（三）
　　那个方向有人早已等候多时。
　　待沈练他们到后，见到的是被奇异的光芒包裹的芮鸣，那个光芒似乎没有颜色，又似乎包含了无限的色彩，紧紧缠绕在芮鸣身周，像一个茧一般束缚了他。
　　“芮鸣！”祈愉惊呼。
　　光茧中的芮鸣听到祈愉的声音，眼皮动了动，似乎将要醒来，站在他身旁的男人见状，倏地移动到祈愉身前，抬手便是一道无形之刃飞出。
　　“莫要打扰他。”男人冷冷道。
　　沈练踏前一步挡在祈愉身前，男人的灵力到了他面前便崩散开来。
　　“你这具身体已经支离破碎，还想要为他人出头？”男人讥讽道。
　　沈练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拉着祈愉后退了几步。
　　“你不该激活那个东西。”站定后，沈练说道。
　　“这么说你也知道‘它’的存在？”
　　“难怪这山里的妖魔会在此举办冬宴，可怜他们只是成为了你的棋子。”
　　“说棋子，未免也太抬举他们了。”男人笑道，“他们只是祭品。”
　　“‘它’需要的是灵力，但他们过于弱小，因此要付出的恐怕是生命。”沈练说着眉头蹙起，“做出如此有违天道之举，必会承受天的报应。”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可现在的你能阻止我吗？”男人张开双臂，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的古树开始疯狂生长，无数的光点向着树身去去。
　　沈练紧抿着唇，男人说的不错，方才受了重伤的他，确实以无力阻止男人的计划，他稍作思考，便做出了当下最合理的选择。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青色的羽毛，脸上露出稍许的惋惜之色，但他仍是用力一挥，将羽毛射向芮鸣身旁的光茧。
　　羽毛离开了他的手后，众人似乎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凤鸣，随后便见到一道青色的微弱的光，却直直的破开了芮鸣身遭的光茧，沈练忙冲上前抱起芮鸣，接着毫不犹豫地又用出了第二根羽毛，破开了面前的空间，带着祈愉几人逃离了清中山。
　　在沈练破开光茧时，祈愉便已心领神会地背起昏迷的邓威，又拉上小郭和那小妖在一旁候着了，倒也没有耽误沈练的事，只是在离开时发生了一桩意外。
　　那棵树不停的吸引着那小妖的灵力，等到几人离开后，祈愉手中却只剩下一具看不清面貌的干尸。
　　“他……”祈愉的声音有些干涩，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了心头，面对这些强力的修道者，他们便真正毫无反抗之力吗？
　　“那个山上参加了冬宴的妖魔，都无法逃过。”沈练道，似乎是在安慰他，又似乎只是一句寻常的解释。
　　“可他从未吃过人！”祈愉忍不住反驳。
　　“但他却供奉了那个东西，这种愚蠢的信仰最终害死了他。”
　　“那是什么？”祈愉问道。
　　沈练却是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不可说。”
　　祈愉便也不问了，低垂着头，似乎陷入了思考。
　　沈练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道：“当你选择介入终娥那件事时，你便注定再无法置身事外了，不仅是你，邓威他们的命运也因你而变。”
　　祈愉看向他，沈练的脸上现出几分疲惫，他这才想起，方才在山上那个男人说沈练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正想问时，沈练却又开口。
　　“去宿紫楼吧，先将芮鸣公子送回去。”

　　夜冥烟见着沈练的样子有些惊讶，紧接着见到芮鸣时，他的表情又显出几分玩味之色。
　　“你们怎么弄成了这样？”
　　也莫怪他惊讶了，好端端的四个人，去了一趟清中山回来，伤了一个，晕了两个，祈愉倒是找回来了，但这人手里居然抱着一具干尸。
　　“说来话长。”见到夜冥烟，祈愉也是松了口气。
　　夜冥烟将几人请进楼内，找了间僻静的屋子，屏退左右，道：“现在可以讲了。”
　　于是祈愉便将自己所知的部分，掺上了自己的一些推断，一股脑的讲了一通。
　　“也就是说，你是发觉清中山有异便去查看，调查几日后，就碰上了这几个来寻你的，之后你们便找上了幕后之人，结局是未阻止他的阴谋，反倒是你们仓皇而逃了？”夜冥烟总结道。
　　“正是。”
　　“邓捕头没什么大碍，只是昏睡了过去，不需多时便会醒来。”夜冥烟挑了挑眉，“他们两个便先留在我这吧，祈师爷也该回衙门看看，顺便……处理一下你手里的这个。”
　　“那在下便先告辞。”听出了他话中的逐客令，祈愉识趣地带着郭六二人离去了，临走前他又回过头问道，“云溪的身体……”
　　“咳！”沈练重重的咳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
　　祈愉会意，连忙改口：“芮鸣公子他无大碍吧？”
　　“无需担心，他好的很。”
　　祈愉闻言点了点头，这一次是真的离去了。
　　他三人前脚刚走，夜冥烟便差人把芮鸣也送回了房里，敲着桌子一脸严肃道：“说说，怎么回事。”
　　“遇上了一个走修罗道的人，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吞噬’，骗清中山中的妖魔举办冬宴，聚集他们的灵力，激活了它。”沈练道。
　　“你又是如何伤成这样？”
　　“我在那山里感知很差，没有察觉到‘吞噬’，触碰到他的时候，被其反伤。”沈练说完又补充道，“若没有月镜你便见不到我了。”
　　“月镜那微薄之力只能勉强维持你的身体。”夜冥烟皱眉，“不如趁现在先回去，修养些时日再来。”
　　沈练却摇头： “‘吞噬’已出现，且背后必然有人操纵，我有预感他们很快便会继续行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离开。”
　　“若是这具身体被毁，你本体也会受到伤害。”夜冥烟似乎还想再劝，沈练的态度却异常的坚决，见此，他也只是叹一口气，便将话题转移到芮鸣身上。
　　“他这是什么情况？”
　　“进山时候他似乎是被蛊惑了，跟着那修罗道的人走了去，再找到他时，那人在用‘吞噬’往他体内输送灵力。”
　　“嗯？”
　　“当时的情况，我只能破开结果把他抢回来，细节或许要等他醒来才知。”
　　“你这个样子能破开结界？”
　　沈练不答，只是又取出一根青色的羽毛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见到这根羽毛，夜冥烟便低低说了句不太雅观的话。
　　“他还真是宠你。”
　　“这是最后一根了。”沈练似乎这才感觉到了些许肉痛。
　　“虽则结局不圆满，但这事到底还是解决了。”夜冥烟说着，倒满酒杯，“合该饮一杯庆祝。”
　　沈练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道：“便敬……冬日吧。”
　　“敬冬日。”夜冥烟一扬手，酒杯送到唇边时却忽的停了下来，沈练不解的看向他。
　　“溪，你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