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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落梅花香 平行时空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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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流年煎茶;寰宇被星,参商共振。〗
一晃几年过去,洛叶婉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这一年又下了一场大雪,比许先生来青崖县那年的雪还大。一声不吭地落满青崖山,铺满青崖湖面,毫不费力地裹住高低错落的琉璃青瓦,白茫茫的一片里,寂静与热闹各自成团。
讲完《澧诗》,许佳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那个长月坊的冬天,俶尔又转到临清走的那个冬天,她清了清思绪道:“今日的讲学就到这里吧,这几日尔等以雪为题作诗,讲学时交与我便可。”
洛叶婉和林华一同答道:“谨遵师命!”
许佳取上油纸伞时,洛叶婉跟在身后道:“先生不如一同用个午膳?我瞧着金叔做了肘子酥,难得有肉呢。”林华笑嘻嘻地附和道:“是啊许先生,正好就当是我的拜师饭了。”洛叶婉浅皱眉头望了他一眼,道:“嘉平师兄!可没有你这样蹭饭还要抢桌子的。”
许佳回头望着他俩,浅笑道:“今日胃口欠佳,我就不吃了,你们正值生长之年,是该多吃些。我先回去了,不必再送。”
“先生再见。”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不一会,许先生离去的脚印又被厚厚的大雪抹去,这雪丝毫没有要停的势头。
“婉丫头,我可太喜欢许先生了,不枉我软磨硬泡地央我爹放我来与你一起上课,我跟你说我爹给我请的那个老师又严厉又古板,讲起学来那声音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平稳,比世上最有效的催眠丹效果还好!”
洛叶婉习以为常,道:“略有耳闻,不过不要叫我婉丫头!我比你大三个月呢。”
林华:“好吧,霜序妹妹。”
算了,总比婉丫头好听。
用过午膳,前些日子院里那股若隐若现的梅花香已经浓郁起来。洛叶婉翻出许久未用的花篮,这还是许先生初到青崖县那年,跟着许先生编的,又稳当又好看,还耐摔。洛叶婉剪下几支红梅,用花篮盛着搁在窗台上,又取出自己如法炮制的“米老爷”,摆在窗边的书案上,林华已经轻车熟路地拿来了两个暖炉和几本书卷。叶云杉此刻正在悦风书局和伙计们一起检修屋瓦,洛海川急匆匆地回衙门处理公案去了,洛府零星的几个仆人也都回到了房里休憩,周遭只有雪花飘洒的沙沙声和屋里的断断续续的书卷声。几杯“米老爷”下肚,林华望着《玄门遁甲》的眼睛逐渐有些模糊。洛叶婉如今喝“米老爷”同喝水没有什么两样,此刻研读《张居白生平录》正起劲,但还是起身关好窗户,又给林华盖上了毯子,蹑手蹑脚地去到院中的沁雅亭继续研读。
一读便是几个时辰,身子有些冻僵了,不过总算把张居白的生平看完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洛叶婉脑海里反复念着生平录里的这句话,望着远处大雪覆盖的青崖山,有些出神。
青崖山的背面不远处便是白河县,街道上人烟稀少,几乎一片寂静,但却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孤零零地在街角一个屋檐下张望。她左手抱着几把看起来很劣质的油纸伞,小臂上一道疤痕触目惊心,手指冻的通红,但幸好还没来得及起冻疮;右手用一团厚厚的黑毛毯包裹着一壶热茶,却不是给自己喝的。若是能遇上没来得及避雪,忙着赶路的人,卖上几把油纸伞、几碗热茶,就能换一身过冬的衣裳了。只要…只要弟弟不装病,母亲就不用收走她的钱给弟弟买零嘴了。圭妍就这样等了不知多久,零零散散卖了一些,遭了不少白眼,但也有一点点人心怀感激,可是钱还是不够,还差一点。又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圭妍面前,车夫戴着一顶做工极好的斗篷,掀开车帘,车内坐着一位公子,正神色悠闲地喝着热茶,不知是什么好茶,茶香四溢,比圭妍怀里的忍冬茶不知要好上多少。可见车内人既不需要油纸伞,也不需要热茶,圭妍有些疑惑,心里已经想好了逃离的路线。
“雪大天冷,姑娘要去哪里?或可送姑娘一程?”
圭妍低着头,有些窘迫,原来他们并不知道还有趁大雪天卖货的活计。其实圭妍也不喜欢这样,有些趁别人危难要钱的感觉,若是她不需要那身过冬的衣裳,让她没有报酬地在路上给过路人送热茶,她也是愿意的。
“不必了,多谢公子。”嘴巴却比头脑先一步作出了回答,但其实圭妍心里有些没底,肚子瘪得贴后背的她还能在这雪天里撑多久,或者说还有没有力气回家,若是回不了家,父亲母亲大概也不会想起要寻一个女儿吧。
车内人起身跳下马车,解下厚厚的大氅,披在了圭妍身上,圭妍有些诧异,连忙把右手的茶壶夹在左腋下,想用右手取下大氅,却被那人止住。
他道:“这样的美人儿,若是冻坏了,女娲娘娘可要伤心了。”圭妍没太听进去他说了什么,因为大氅带来的温暖让她有一瞬的迟疑,这是她攒了一个秋天都没攒够的奢望。片刻之后,她总算回过神来,取下了大氅还给那人,道:“我说了,不必。”,脚下又退了几步,那人只好作罢,回到车内,缓缓离去,不一会又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圭妍又不知道等了多久,不时望着回家的方向,却又努力挣扎着想再撑撑。夜色将至,她必须回去了。她费了些劲地搬动僵硬的双腿,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却见到一根枯树枝直愣愣地插在地上,正在一点点被大雪埋没,方才来的时候不曾见到它。圭妍上前,取出枯树枝,底下却缠着一个布袋,还残留着那股好闻的茶香。
明明他们走的是另一边啊?圭妍打开布袋,里面放着几块有些干巴的糕点,因为被大雪包埋,现在甚至僵硬得比石头还硬。热泪刚刚盈出眼眶便冻成了冰,这样下去一会可麻烦了,圭妍努力克制着,却越发控制不住,直到热泪多得把冻成冰的眼泪都化开了。她解开黑毛毯,把糕点放进已经没什么余温的忍冬茶里,她太饿了,必须赶紧吃点东西再赶路。
快到家时,有户人家院里的红梅开了,娇嫩的花瓣像初生婴儿的皮肤一样柔软,小心地护住黄色的花蕊,在风雪的映衬下更加动人。不过天色有些暗了,圭妍看得并不真切,只有那扑鼻的花香能告诉她,梅花已盛。
清阳城内也是大雪封天,三皇子黎安正给父皇母妃请完安后,便独自一人在书房作画。从上撼寺带回来的红梅,在他的画里少了几分甜甜的花香,却多了几分清冷怅惘,也许是因为实在思念多年前带他去赏梅的人吧。仲卿舅舅,北鸢冷不冷啊?
“日后舅舅不在时,你便去上撼寺,找芥弥老头,记住了啊。”
“舅舅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傻澈儿,万般不由人。”圣意难违,舅舅啊,回不来了。
仲卿舅舅,我才明白,你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