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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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端来温水，轻轻擦拭着朱平安的脸颊。
刚毅的脸颊因为失血过多而蜡黄干瘪，岁月在他质朴的脸庞留下道道沟壑，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无法温柔地抚摸她的发顶，也无法帮她拭去滴滴滚落的泪水......
做完这些，她来到织布机旁开始织布，现在父亲重伤在床，源源不断的药需要源源不断的钱，哥哥朱长生没有继承父亲的衣钵，手无缚鸡之力，在打猎方面还不如自己。
尚未考取功名的他如今只能靠给乡里誊抄书信的方式有点微薄的收入，主要还是得靠母亲和自己织布来补贴家用，小水不敢懈怠。
入夜，小水捏了捏自己布满细小伤口的手，继续写着自己的手札：
“今天小水十五岁了，爹爹为了抓大虫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原来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倒下之后也是像竹片一样脆弱。
三条叔说爹爹是为了找我才受的伤，可是我今天根本没有去过山沟，我今天去给吴伯割猪草，然后用攒下的钱给哥哥买了一支毛笔，娘真的很生气，似乎我今天去没去过山沟已经不重要了。
求菩萨保佑爹爹快点醒过来。”（皱巴巴的纸上满是泪痕）
......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刘子花整日以泪洗面。
直到——
“爹！你醒了！”朱长生给朱平安换完药，一抬头就对上父亲没有神采的眼睛：“长生...咳咳咳...咳咳咳...”。
朱长生连忙倒了一碗清水，把朱平安扶坐起来，一边细细喂他喝下，一边给他顺着气，外堂的刘子花和小水听到动静连忙赶来。
“平安，你终于醒了”刘子花又红了眼眶，小水伏在床尾鼻子一酸喊到：“爹！”。
朱平安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吃力地挪动手臂，大手轻轻包裹住刘子花不再纤细的手：“子花，又让你担心了。”
刘子花哭骂到：“你这个死人...”旋即又捂住嘴巴，似是担心晦气。
“你们看到我打的虎了吗？我盯着它咽气才放心晕过去的，今后老朱我也是那武松第二人了，哈哈...哈“朱平安用言语讨巧，安慰刘子花，还试图用手比划，奈何实在没有力气。
”咳咳咳...咳...把皮献给官老爷，骨头还能熬成骨胶拿去卖，钱给三条他们几个分一分，咱们长生就有钱娶媳妇啦，剩下的钱给咱们小水做嫁妆。”
“什么虎？什么钱”刘子花一愣。“爹...三条叔他们前两天来过，没提过分钱的事，只是给了一两银子，我们也没有见到虎。”朱长生越说越小声。
小水一听似乎反应过来：“三条他们和钱家那些人难道想私吞爹爹用命打来的虎？”
“三条？和钱二虎？他们...噗——”朱平安一激动吐了一口鲜血。刘子花连忙扑上去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老朱！”
“爹，您别气，我去找他们钱家讨说法！”说着小水就往外冲，朱长生没拉住，安抚着朱平安重新躺下后，朱长生担忧地追了出去。
朱长生刚赶到就看见一圈看热闹的人围在钱家门口，其中似乎还有外乡人。
“钱二虎你和三条他们私吞我爹用命换来的猎虎钱！亏我爹看你们是后辈还经常关照你们！没良心的东西！”小水的声音此刻因为愤怒变得嘶哑。
“小水妹妹说话可得凭证据，我们好心帮你爹从虎口脱险还分文不取，可谓是仁至义尽了，怎么现在穷得揭不开锅想赖上我们家了？”钱二虎一贯是这幅油嘴滑舌的模样。
他细细地打量一番小水，忽然改口到：“小水妹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看在朱大伯这么可怜的份上，不如你嫁给我，我们钱家出钱请城里最好的大夫给大伯治伤。”说着还上手去摸小水的脸。
“不可！”朱长生拨开人群。
“噗啪！”
“哎呦！”
只见小水一个过肩摔把钱二虎掼在地上。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小水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打去，方才钱二虎只是没想过小水会突然出手所以没有防备。
现在他回过神来，毕竟男女体型差在那儿，加上钱二虎也是放牛赶猪长大的，伸手就制住了小水。
钱二虎在众乡亲面前被打，感觉面子被按在地上摩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抡起一巴掌就往小水脸上打去。
“啪！”
巴掌狠狠地抽在朱长生的手臂上，朱长生努力稳住自己因为怯懦而颤抖的身形，紧紧护住小水：“钱家弟弟，我家小水她只是太担心我父亲了，你别和她计较。”
“哥，明明就是他们仗势欺人！”小水怒其不争地瞪着朱长生，钱二虎一听更来劲了：“朱长生，啊不大舅哥，你看我明天就请一顶小轿，娶你妹妹过门...做妾，如何？”
”彩礼好说，来来来这是订金，哈哈哈哈......”说着从怀中掏出十两银票，围观的人群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替朱家兄妹不平的，但更多的是抱着看乐子的心态。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且不说钱二虎才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已经死了一任正妻，屋里还有三个小妾，就冲着刚才钱二虎的态度，小水嫁过去肯定是被百般欺辱。
“不行！”朱长生捏紧手心，一咬牙“她是我的童养媳，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若继续胡搅蛮缠，我就要报官告你强夺人妻。”
一语落地，周遭突然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议论声：
“我就说为什么朱家对这个捡来的女娃娃这么好呢。”
“我朝律法强夺人妻可是要挨板子坐大牢的呀。”
“真是可惜了，我原本还想给我侄子说亲呢，勤快又水灵的女娃娃。”
“啧啧，这朱长生看着人模狗样的。”
......
小水看着周遭发生的一切，她想说不是的，她不可能嫁给钱二虎，也不是朱长生的童养媳，她只是她自己，但是没有用，她的声音是不被听见的，她的命运是无法自己掌控的。
第一次，她产生了怀疑，为什么一个女子最终的归宿必须是一个妻子的身份，为什么失去这个身份的女子就像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被世界遗弃，或被金钱买卖。
许是觉得自己被连续两次下了面子，气不过，钱二虎突然恶劣一笑：
“ 我说这朱大叔为什么这么关心小水妹妹呢，连我随口骗他说小水在山沟等他这种话都信，原来是怕自家童养媳跑了呀，可惜，白白送了半条命，啧啧，真是个扫把星。”
此话一出，朱长生如遭雷击，颤抖着声音质问钱二虎：
“你为何如此害我父亲！”
“哥！走，我们去报官！”小水怒极，拉着朱长生往外冲
“报官？”
钱二虎夸张地摊了摊手：
“青天大老爷呀，我一没杀人二没越货，只是“好心”的告诉朱大叔他的宝贝儿媳可能在小山沟，又“好心”的救下葬身虎口的朱大叔。唉，这年头，人善被人欺啊。”说着，朝二人露出讥讽的笑......
钱家门口那场闹剧已经过去三天了。
期间朱家的大门前比以往热闹了几倍不止，村里乡亲的，三姑六婆、大爷二舅，凡好事者，都借着探望朱平安的名义来朱家探听八卦，还说什么让二人速速完婚给朱平安冲冲喜云云。
听完事情的经过，朱平安骂了一声：“竖子...”短短两个字却已经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也不知这是骂的谁。
朱平安本就虚弱，接二连三的打击和闹剧令他是又惊又愤，竟是又生生呕了几口清血。
“天尊！”
“你去惹他们钱家做什么！”“你这个废物，什么都帮不了你爹！”“你好好的跑去打什么虎！”“我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看着丈夫如今的模样，积累的怨念终于如同藤蔓般蜿蜒爬上刘子花跳动的心脏，爬上她布满血丝的双眼，遮去往日的神采，她几近崩溃地指责着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子花...”朱平安痛心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此刻却连出声劝慰的力气都没有。
“爹、娘，儿子愚钝，没有别的办法，我会对小水好的。”朱长生跪在地上给二老磕头。小水跟着跪在地上，麻木地磕着头。
这三天来她一直试图说服自己：没有人会比朱家一家对自己更好了，这是最好的选择，退一步来讲，这正好报答爹娘这么多年以来的养育之恩。所有人都在夸朱家有远见，夸小水知恩图报，夸二人天作之合。但是，所有人都说好的，就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今天是我的十五岁生辰，爹送了我一只没雕完的飞燕，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我的头了。娘这几年眼睛越发不好了，都是为了这个家累坏的。
村里人都催着我和哥哥成亲，说是可以给爹冲喜，让他的身体好起来，如果这么做真的可以让爹爹好起来，那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自从上次爹爹...受伤，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山沟附近了，不知道我种下的桂枝怎么样了，会长成桂花树吗？”
从自己的小房间搬到朱长生的房间，因为家徒四壁，所以只是找隔壁孙婆婆剪了几尺红布，摆上两根红烛，贴上自己剪的囍字，炮竹一响，村口小孩一闹。
这个礼就算成了。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