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狼烟 此相非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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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时，未得几日安宁，塔塔儿残部又生叛乱。
狼烟起，烽燹烧，西风断，孤雁叫。
葛术虎因塔塔儿之事头痛不已，且惊且怒，又传书一封，送至克烈部，监国公主阔真即派兵来援。双方打得来来往往，俱是疲劳。焦灼之际，安乐公主即将临盆，挺了极大的肚子，不顾怯薛拦阻，一人闯入了忽里勒台大会，要将葛术虎当众拉走，哭叫道：“我腹中孩儿还未出生，我可不想守寡——不许你再去打仗了！”葛术虎轻轻道：“胡闹！”便命人将她送下去了。当晚来陪她，她只将脸埋在枕头中痛泣，又说：“谁爱当这个寡妇谁便当吧。”且嚷嚷着要归宁，要回大金娘家。葛术虎被她闹得没有法子，便道：“我不会死的，你休要咒我了。”
“我可不想守寡！”
“休再胡闹！”葛术虎道，“长生天在上，天佑我乞颜部。”
这日，桑坤在军中休息，方喝了一碗水，忽来一箭射中哈纳墙，上带窄窄的书信一封。细细读过之后，他心中一惊，目如狐疑，但仍出了营地，东张西望，在林木之中、无人之处静待。一轮血月出，果有一个黑衣人骑马来了。他下马，自称苏赫巴托，是莫该王子的二弟。桑坤于是笑道：“那我将你拿住，献给我们可汗，岂不是能赚一个那颜回来？”便要动手，苏赫巴托忙道：“葛术虎不过匹夫之勇，坐这可汗位子能坐几年？书信所言，还望思虑。真金白银，皆献于你。”桑坤收了刀，又道：“行。”
敦必乃因失一目之故，只留待乞颜部中。桑坤对葛术虎说他老而多谋，或可请教一二，以退塔塔儿人。葛术虎便放桑坤回去了。一见到敦必乃，桑坤就说：“喜讯！塔塔儿人鏖战许久，终是不敌，愿送美女一名给您，从此修好。”敦必乃笑道：“我老了。这美女便叫我儿子来娶吧。”桑坤道：“亦可。只是，为表诚意，还请您亲去塔塔儿部。”岂料，敦必乃孤身至塔塔儿部，即被擒拿，马上献给了金人。金人因盟约之故，本想放走敦必乃，可他因桑坤和塔塔儿人的出卖惊怒非常，一阵破口大骂：“金狗！金狗！你们塔塔儿人也是两条腿走路的狗！”金人一被激怒，便将他砍了头……
这血一样的消息传来。
葛术虎流泪，对着金国所在的方向跪下了——
“报仇！报仇！”
……
金宫之中，李元妃又送了芳沅一些衣裙簪钗，对她道：“皇上想为你指一门亲呢。”芳沅一听，蛾眉亦竖：“指什么亲？”因见她发怒，李元妃忙笑道：“是个好儿郎——纥石烈谋良虎。”
“我不嫁。”
“太宗时，也一样有嫁叔叔的。”李元妃说，“他不过略略长你几岁，样貌又好，也有几分才干。你今年十八，再不嫁人，这花可就败了——”
芳沅背身道：“花开花败，又与娘娘何干？”
李元妃是个宽仁慈悯之人，受此冒犯，只是说道：“我也不想强逼你，可皇上他——”
“那就请娘娘传话，这亲我不结，这人我不嫁。”芳沅道，“如若逼迫，我便落发出家！”
“出家？”
正是完颜雍。
“你出什么家？”
芳沅固然是一倔强女子，见他来了，也欲含泪：“爹爹，我不嫁。那谋良虎是个什么人？轻薄儿郎，不值托付。我早已是葛术虎的妻，他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嫁。不，莫说是他未死，就是真死了，我也是一样不会另嫁的。这女子，贞节二字极重。”
正说着，便真去寻了一把剪刀，已铰下来一缕头发了。
“你——”完颜雍叹道，“我本想成一好事而已。你不领情，便也算了。就算是将你关押起来，又能如何呢？长乐啊，须知过刚易折。你刚似男子，势必受伤的。”
夜间，芳沅仍在拜观音：
“诸仁者，是身无强，无力，无坚，速朽之法，不可信也；为苦为恼，众病所集。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焰，从渴爱生；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是身如响，属诸因缘；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是身无主，为如地；是身无我，为如火；是身无寿，为如风；是身无人，为如水；是身不实，四大为家；是身为空，离我、我所；是身无知，如草木瓦砾；是身无作，风力所转；是身不净，秽恶充满；是身为虚伪，虽假以澡浴衣食，必归磨灭；是身为灾，百一病恼；是身如丘井，为老所逼；是身无定，为要当死；是身如毒蛇、如怨贼、如空聚，阴界诸入所共合成……”
秋风清，秋月明，纱帘动，画卷新。
此相非相，此像非像。
……
——一道呱呱啼声。
——是一女婴。
雁过斜阳，草迷烟渚。
帐中熏了淡淡的松香，火盆烧得旺。
葛术虎有些迫不及待，将这孩子看了、抱了，如一团软雪，眼睛像安乐，鼻子像自己。又去看安乐，安乐卧而笑道：“可汗，不知为这宝儿取什么名儿好呢？”葛术虎细细想过，便说：“不如就叫‘长生’吧。”
不多久，葛术虎又率兵五千伐塔塔儿残部，为首的苏赫巴托遣人将一柄腰刀送上，又坐在马背上遥遥笑道：“这是你们乞颜部先可汗敦必乃之遗物，金人送来的。葛术虎啊，你做了大金驸马，金人却杀了你爹爹。你第一个当伐的是金人，而不是我们塔塔儿人。对了，你可听说没有？你那四姑娘长乐公主将被完颜雍指婚给纥石烈谋良虎了！谋良虎可是朝中俊才呀——”葛术虎未知几分虚实，恼怒不已，只是命人放箭，他们如鼠一般窜流而去——
阿莲豁阿握此腰刀，又是流泪——
头白鸳鸯失伴飞。
回乞颜部中，秋风凉，秋草稀，葛术虎又命底下人修了书信，要传给二弟和阔真公主，三伐金国。这一日，秋雨绵绵，些微寒冷，他一个人闷坐胡床上，正思索苏赫巴托之言，心胸中犹一团不灭的怒火在烧。灼灼而痛。忽而，他往那书案上怒拍了一下，怒站起身，来来回回走动，徘徊之间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他绝不容忍四儿嫁给别的男子——他无法接受任何一个男子抱着他的四儿又或是亲吻她——四儿，四儿——那朱唇香软，只属于他，只属于他。安娘子曾说，有一种毒液，产自一种毒蛙，无色无味，触之即死。他想，必可寻了来，涂在箭头上，一发制敌，杀了那些该死的金人，再把他的四儿夺回来！四儿，他的四儿，他的女人，那样一个贞静哀婉的姑娘……纥石烈谋良虎，谋良虎……听说，“谋良虎”在女真语中意即流氓无赖而已。这无赖，这该死的男子敢觊觎他的女人，真非死不可！又或者，谋良虎已抱过她……他不敢再想下去，又一掌怒拍在案上……
“可汗？”
是安乐进来了。
“何事？”
她如隐忍，终还是流泪哀求道：“可汗，可不可以——别打我的母国？”
葛术虎拂袖冷笑：“这话你对金人说，背信寒盟的难道不是你们金人么？”
安乐便“咚”的一声马上跪了下来，抱他一边的长靴，泪水满面：“那就求可汗看在我们母女俩的份上——不要让孩儿的外公伤心呀——”他低头而视，只觉这女子庸俗无聊，将她无情地撇开道：“不要碰我。我不是什么女人都要的。这仗，非打不可！除非——”
“除非什么？”
“你叫先可汗复活！”
他甩下这话，便出了帐子了。
安乐痛哭，久跪不起，亦无奴婢敢扶——
入夜，惟闻风雨声。
那黑牢之内，一线光入。
安乐将一缕细而软的头发递去。陀陀动也未动，问她：“却是何意？”安乐面如僵硬，只说：“萨满大人，这是我丈夫的头发，我亲手剪下的。他不过一恶徒，执意攻打我的母国，我不想，我不想！若有可杀死他的法子，还请大人指点。”陀陀又将这玲珑的骰子摇一摇，痴笑如魔：“公主呀公主，你还真是个心狠的，然而——你须知道，这世上并无巫蛊之术。”安乐疑问：“那你为什么——”陀陀笑道：“我不过打发你走而已。我如若真能通神，为什么还会困在这儿呢？敦必乃汗将我关押起来，我同凡人又有何区别呢？这尺方之地，押着肉眼凡胎罢了——不过，你若当真想杀了葛术虎，我倒有一个法子。”
又过一日，秋雨虽停，秋风袅袅吹。
葛术虎出征前，有怯薛为其着甲。安乐将长生放在床上，摸一摸那小脸儿、小手，又将一件新做的外衣递给了他，笑道：“这是为我夫君御寒的。”笑而带冷。葛术虎接过这海绿织金的袍子，却发觉衣领湿了一块，不知是否水渍，正待相问，长生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安乐去抱她，哄了哄：“宝儿乖，宝儿不哭，爹爹要打仗去了，长生天会护佑他的……”葛术虎便想起安娘子所说之毒，心中震震然，立马质问这女子道：“你想杀我？！”闻得此言，安乐发了愣，但很快笑道：“夫君说什么呢！”
“这是一种毒蛙的汁液，对么？”
葛术虎愤怒非常，两眼瞪她如冒火，将这衣服摔在地上，又拔出了长刀——
“你却想杀你的妻子么？”
安乐也是惶恐不已，又跪下哭求：“我不过是不想你攻打大金而已！那是养育我的国家啊——为什么，为什么——”
葛术虎怒极亦恨极，命道：“将这恶妇押下去！”
左右便来拉她，她一味哭嚎，怀抱长生不肯松手，忽而——
她抱着婴儿朝葛术虎的尖刀上扑了过去——
血。
……
琼华楼上风光好，千里万里愁无数。
芳沅登高而望，想起一阕词来：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千般愿，终成空。
——青山依旧在，心犹万箭穿。
引用：《维摩诘经》。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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