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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像一只醉心 ...

  •   青城一月已然是深冬。马路上的人多得是裹着厚厚的羽绒衣,行色匆匆,多一秒也不愿在天寒地冻里逗留。

      相比于他们,庄昭穿得相当轻松。
      修长而薄的大衣把腰身束得笔直,里面只搭了件毛衣,圆领的。一路的风刀刮似的拼命往里灌,刮得他一阵哆嗦。甚至还穿了九分裤,短靴上面露着冻红的脚踝。

      但庄昭相貌生得不错,脸庞轮廓立体,五官也挑不出毛病,就算此刻脸颊被冻得僵红,风吹乱的碎发铺在额前,更衬得明眸皓齿。

      惹得路过的小姑娘忍不住频频偷看,灼热的视线似有实感。庄昭下意识循着看过去,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后风度颇好地露出个微笑。
      他面相讨喜,笑时狭长的眼尾上挑,温润翩翩。

      这一眼把姑娘瞥得面红,姑娘身边的男伴却不乐意了,沉下脸搂着女友就走,不忘在身后吐槽。
      “要风度不要温度,大冬天连个羽绒服也不穿,傻缺?”

      ……
      声音不大不小,庄昭听得真切。倒也没生气,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放在往日,他肯定要插科打诨地怼回去,但今天实在没有搭理的心情。
      指尖揣进口袋里,摸到冰冷的手机,微信里还静静躺着两小时前曹叶的消息:晚上来金阁聚餐,别穿得太土,有贵客。

      曹叶是庄昭的经理,给他发工资的人。
      庄昭没学过表演,也没读过大学,却在青城大剧院工作,全赖他那对素未谋面的父母给他留了副优异的外貌和身高。青城大剧院是这座城市最大的一座剧院,也是正好近年行业不景气,缺演员,再加上熟人介绍,才误打误撞让他过了面试。

      演的也是最不讲究科班演技的喜剧。
      庄昭往往是群演,在台上凑一团热闹,便哄得台下哈哈大笑。
      戏终人散,没人记得他的脸,没人知道他是谁。如此三年。
      路边掉光了叶子的老树被积雪压弯了腰,萧瑟的枝条在风里一晃,像冲庄昭漫不经心的招手。

      像他这种跑腿打杂的小演员最好拿捏,万万不敢违抗老板的命令,所以这样轻飘飘的一则短信,他也不得不上心。
      何况曹叶平日待人不错,没为难过他,人情往来,这种场合他也应该给领导一份面子,老实听候发落。只是没人能想到这位小演员的衣柜里仅有一件羽绒服,昨天还被颜竹借走了,所以今天要想人靠衣装,庄昭只能穿大衣。

      这件大衣是他去年忍痛花俩月工资买的名牌货,只是保了颜值不保暖,庄昭一直压箱底,非装逼场合不穿。
      零下四度,这样的天气穿出来,活该被冻得差点归西。

      直到冲进地铁站,庄昭僵硬的四肢才在暖气里回温。
      正值晚高峰预备期,一号线上隐隐有拥挤的趋势,庄昭眼尖地瞅准一个空位,屁股一挪就坐下了。动作异常敏捷,毕竟每天通勤都乘地铁,庄昭已超然乎一枚抢座高手,基本坐无敌手,顶着四周没抢到座的社畜们怨念的目光,也能厚脸皮地嵬然不动。

      肩膀靠在金属椅背上,庄昭放松下来,从兜里摸出蓝牙耳机。
      列车驶过了一站,庄昭突然皱眉,鼻翼耸动,似乎闻到……难以言形的气味。他这才发现左侧换了人,坐下一位不修边幅的彪形大汉,大哥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头,油光发亮,向周围散发出莫名的气体攻击。
      其实这样的人在青城的地铁屡见不鲜,庄昭想起网上还曾有人打趣,在同一趟列车上,可能同时坐着流浪汉和百万富翁,怎么不算一种天下大同?

      但庄昭在这点上比较不能苟同,他惯来有点小洁癖,朋友有时说他“作”,总之,闻不得太反人类的气味。所以无论天下有多大同……他不着痕迹地往右边挪了挪。
      没留神,碰到右边人的大腿。

      他下意识低头,发现那腿上放着本摊开的书,上面全是英文字,庄昭看不懂,心里纳闷:这么用功,莫非是考研的英专生?
      但是抬头看到本尊,他又立马推翻了这个想法。

      是个头发有些长的男人,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依然可见深邃漂亮的眉眼,棕发微鬈,在脑后松松地扎住,半长不短的碎发垂下来,气质优雅又随意。
      此人花枝招展,纵然遮住脸,也挡不住满身风骚气息,活像个花孔雀。

      难怪此人倒是浑然不受那异味影响,口罩包得严严实实,能闻到就怪了!
      庄昭第一次见到留长发却丝毫不显女气的男生,穿着也很讲究,英专生怎么可能打扮得这么花哨,估计是附近大学城里的美术生,他想。

      庄昭刚才碰那一下力道不轻。看书被人打扰,男人的神色有些不耐,淡淡扫了庄昭一眼,薄薄的眼皮往下垂,显得有几分凌厉。
      庄昭心里一怵,恍若回到高中晚自习,那会儿他吊儿郎当,坐不住似的总要发出点死动静,然后被爱学习的女同桌甩眼刀……貌似也是这份熟悉的感觉,庄昭不由讪讪地摸了下鼻子。

      周折扬收起膝上的书,就看见他一脸莫名其妙的傻笑,不禁嘴角微抽。
      庄昭还在发愣,就听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喜欢听爵士?”
      “什么?”
      两人此时挨得很近,热气几乎是渡过口罩擦在他耳畔。嗓音低沉悦耳,庄昭脸上一烫。

      “Every Thing Happens To Me.”见他没反应,提示般地,周折扬又说,英文咬得腔调十足。

      他微微低下眼,看人时很专注,那双眼睛乌黑分明。
      庄昭的大脑霎那有些迟钝,却突然福至心灵:这串英文貌似是……自己耳机里正在听的歌……
      霎时他瞪大眼睛,很惊恐。
      “你会读心术?”

      周折扬嗤笑一声:“你耳机漏音。”
      虽然行径恶劣,但不得不承认此人笑起来十足好看,桃花眼稍稍一弯,让人头晕目眩。
      庄昭大窘,连忙摘下耳机。
      ……就知道淘宝三十块钱网购的耳机没好货!

      “不好意思,打扰你看书了吧?”庄昭抱歉道。
      别人好端端地勤学苦读,他在边上一个劲儿外放而不自知,是挺没公德心的。庄昭心内又把那全损音质的山寨耳机骂了一百遍。

      周折扬摇头:“没事,我也没在看书。”
      庄昭:“那你这是在看什么?”
      “装逼用的。”

      ……
      神经病?

      庄昭无语,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人都脑子不太正常?这叫什么,上帝为你打开一扇门,就会给你关上一扇窗。
      他打定主意不再说话,闭目听歌,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庄昭做了个梦,不太安稳,隐隐皱眉。

      这个梦光怪陆离,他好像置身在古代,四周的陈设皆是古色古香,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而他身上穿着繁复的长袍,腰上缀着花哨的玉佩跟璎珞,稍有动作就悬在腰间丁零当啷,分外烦人。窗外阴雨连绵,不过窗子是上好的金丝木,浸了雨也不减光泽。
      庄昭心里无端郁躁,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

      “还记得,师父给你这块玉佩时说,‘君子配玉,左宫右徵,以节齐步,声不失序’……师兄,你太心急了。”

      一道声音倏地响起。
      庄昭才发现那扇窗前坐了一个人,他没有回头,静静望着铺天连地的雨幕。说来奇怪,庄昭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受他脸上的情绪,目光里含着淡淡的悲悯。
      庄昭猛地心悸,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人捏起。

      然而不受控制地,庄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口:“阿陵,余声易遣,遗响难契,是你太偏执。有些事,是天命如此。”

      庄昭一愣,按住胸口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汹涌,心想:这梦是什么情况?
      自己是个半文盲的事他很清楚,就算在梦里也决计背不出这种拗口的古文。更别提这种老气沉沉的口气,配上他尚显年轻的声线,怎么听怎么别扭,就像被千年老妖夺舍了般。
      “阿陵”又是谁,窗前这个男人吗?

      此时,窗外落下惊雷,闪电狰狞地劈出一道光。

      “师父死了。”
      那个叫阿陵的男人冷冷地说。

      他似乎难掩悲愤,抓紧木椅边的扶手,终于回过头。男人似乎双腿有疾,攥着木椅的指节都泛白,却还是站不起来。尽管面对着他,庄昭在梦里还是看不清他的脸,那面容很模糊,“阿陵”几乎咬牙切齿:“天命如何?难道我们要任它欺凌吗?师兄,我们如今只有一条路了,用我的心脏,天道不容,只要我练成那把剑……”

      “住口!”庄昭的声音似有愠怒,“你休要再提这邪魔歪道,否则别怪我替师父清理门户。”
      “阿陵”沉默了,那张脸上流下泪来。他很年轻,似乎才刚成人,脸色苍白又无助,庄昭不由地心头一软,伸手捧起了他的脸。
      庄昭喃喃道:“别怕,阿陵,我会有办法的。”

      师弟没有回答,伏在他怀里,轻轻地说:“师兄,暴风雨要来了。”

      庄昭猛然惊醒。
      这到底是什么古怪的梦?他不仅文邹邹,还跟一个男人搂在一起……庄昭有些难言的牙酸。

      他还坐在地铁上,脖子歪得发酸,抬手自己揉了揉,转头发现车厢内已经空了一半。旁边的人也早就下车了,座位上却留着一本书。
      被那人落下了吗?
      庄昭伸手捡起书,辨认着封面的书名,好像是一本英文剧本。庄昭心想,还挺装。

      一边随手翻开,翻到被折角的一页,瞥见有行手写的中文批注:像一只醉心于自由的鸟那样高飞,连你的存在都忘记。*

      字迹很漂亮,飘逸却不凌乱,风骚得很低调,倒是字如其人。庄昭一哂,鬼使神差地把书收进大衣口袋。

      金阁虽是高档酒店,但地址靠近郊区,这一带属于青城老区了,一直挂着“待开发”的名头,但始终磨磨蹭蹭地未真正开发。于是地铁口的人流也十分稀疏。

      庄昭正悠哉地往外走,却被一道身影拦下。方才做了那么逆天的梦,庄昭此时有如惊弓之鸟,被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两步。
      而他定睛一看,发现不过是一个乞讨的老人。天寒地冻,老乞丐衣衫褴褛,手里端着破碗,里头撒着几枚可怜的钢镚。

      “老爷子,这么冷的天,您还出来加班?这天都黑了。”庄昭忍不住道。
      老乞丐低着头没说话。
      庄昭也不在意,他从兜里摸出两张钞票,放进人碗里:“身上现金就这么多,您找个地儿歇着去吧,别把老骨头冻坏了。”

      电光火石间,老乞丐抬起头,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庄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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