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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阿娘 永明元年, ...

  •   永明元年,眼看着将要入春,天空也不见飘雪的迹象,温度却异常严寒。

      柏林郊外,在一处破旧不堪的茅草屋里,一位妇人正守在床旁,对着躺在榻上的少年,掩声啜泣。屋内,正中央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上面有几双碗筷。桌旁,生着木炭取热,上面还煮着药罐,火星子蹦得滋滋啦啦,与残窗抵不住的北风呼啸应和作响。

      当白念心再次恢复意识后,睁眼看到的是一位娴熟端庄却脸色憔悴的女人守在他身旁。那是从他咿呀学语时便一直陪在身侧的母亲,给予他千倍万倍关爱的母亲,是上一世属于他最美满,最温柔,最依恋的记忆,靠着那些稀疏的回忆度过无数个煎熬难耐的夜晚。

      是他日思夜想的面孔,朱岑。

      “念心,你醒啦。”温柔细语在床榻响起。
      “来,赶紧把汤药喝了。”
      朱岑侧身抹去脸上泪痕,低伏着从旁边的火炉上拿起药罐,倒在手中的碗里。刚煎出来的药汤即使隔着碗底拖,也烫着妇人的手指尖红红的。
      “你别怪你爹爹昨日罚你,他也舍不得的。太烫了,凉一凉……”
      她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手里拿着勺子在碗里不停搅拌。白念心不可置信的望着她,盯着熟悉的脸庞出了神。

      “阿娘?”他轻轻唤道。
      “诶。”白母温柔应声着。
      “…阿娘?”
      “我在呢。”
      “真的是...阿娘?”
      “你这傻孩子怕不是昨天冻傻了,今日这是怎么了?自己生母也不认得啦。”白母拍了拍病榻上少年的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熟悉的一颦一笑,亲昵似前,仿佛一直呆在他的身旁,从未离开,白念心百感交集,扑进白母怀里轻声啼哭。
      “好啦,你爹爹昨日凶你是过了点,等他从码头回来,你跟他诚心道歉,他也就不会计较啦。”白母一脸宠溺的看着怀里的儿子,语重心长道,”不过,下次不准再干偷盗之事,非君子所为。”
      “不干了,不干了。”白念心拨浪鼓似的点着脑袋,向白母撒娇道。

      好美好美的梦。一辈子也不想醒过来。

      “你爹爹是固执了点,不然也不会让你受这般罪。”看着怀里生着病的孩子,朱岑轻轻一叹。

      怀中的少年一抖,重活一世的他自然明白母亲在指什么。

      他父亲,白崇,是先帝亲封的白国公。
      前些年北边蛮族几番挑衅,意图破国界,霸北溟。白崇主动请缨,驻守北边,驱赶石人。北边寒冻,可将军与将士们一片赤胆忠心,一守便是三五载。谁料,在这玉城中心的政治斗争,即使身在北境的白崇也没能逃过被卷入旋涡之中。安景昱最终黄袍加身,玳王党赢下了大权。昔日瑛王或榆王兄弟的座上客被贬职的,流放的,抄家入狱的,皆有。新皇登基,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与此同时,一召急令命白崇速速回城。这暗潮汹涌的皇城,阔别五载的白将军也成了戏中人,只因白崇与瑛王是莫逆之交。
      本是这玉城上下都等着看新皇帝如何处置这位赫赫有名,劳苦功高的武官。可这白崇入皇城的第一件事,便骑着汗血马,披甲佩剑进了宫,递了一封辞呈信。坊间传闻,那日内官将信递给皇帝时,安景昱直接将信给撕了,让白国公明日上朝再议。听闻圣意后,白崇在殿前仰天大笑。

      …….
      躬行殿外。

      “国公,皇上的意思是辞官一事还待商榷,您今日先请回吧。”
      白崇眼神一凛,对着那人大笑。
      ”如此甚好!那便在此谢过玳王,准许白某告老还乡。”
      “国公,这…陛下的意思是……”

      还没等内官讲完,剑已出鞘。
      刹那之间,白崇抽出佩戴在右的玉剑,径直朝着自己的右臂砍去。拔剑,断臂,回鞘,一气呵成。
      内官被剑影晃得早已吓破了胆,失了神,以为今日要命丧黄泉,瘫在地上,连白将军的动作也没敢抬眼看,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哐响,见到了这落在地上的断臂和滴在两股之间的血迹。

      还没等他缓过神,只听道白崇正色朝殿内喊去,不卑不亢。
      “谢玳王,念及白某为国冲锋陷阵而断去的手臂,准许白某告老还乡。我本一介匹夫,幸得先帝赞赏,得以追求功名。这属于先帝恩赐的功名利禄,如今,就让它们葬在这白国公府,不会带走一分一厘!白崇,愿携妻眷,漫游着山水林野之间,此生不愿再入这仕途。告辞!”

      ……
      马蹄声疾,狂傲不羁,他想当谁的臣便做谁的臣!

      当日皇宫内发生的事,没几日便传遍了这玉城的街角弄巷。而白崇早已带着发妻和儿子出了玉城,不见踪影。然而,过三关,渡两江,入两原的路上,顾及着妇孺,又没什么盘缠。走走停停,从玉城到柏林,三个月的路程竟迟迟走了六个月,梧桐树叶都已飘零,惟有枯干立在这严冬之中。

      思绪转来。
      白念心在心中盘算着,现在即将入春,如果一切照旧,那皇城的不速之客,怕不是已经快出坤城,朝着这里赶来。不行!这一次不可以在被那帮狗贼牵着鼻子走,得在那行人找到这里前,离开这里。既然给了我机会重生回来,那绝不能再发生此事!

      白念心抬头,坚定的看着母亲。
      “阿娘你赶紧收拾包袱,等爹回来,我们便走。”
      “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呢?”
      “朝廷的人马上就要找到这里来了,阿爹在码头工作,早就被那陈贼卖了行踪!”
      “这消息,你…是如何得知的?”白母吃了一惊,怔怔得问道。

      如何知晓的……因为前世便是如此光景。贼人暗算,血脉至亲身死于眼前。这般惨相……又如何能告知阿娘,说了也只怕断然不会相信,毕竟凭我如今这副稚龄之身,又怎得知那高堂之上的暗流涌动,反倒令阿娘为我徒增担心。看来,先找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罢了,白念心思来想去,拿昨日与“他”一起行窃的同伙告诉他为由做了借口。

      奈何对着自己敬重的母亲,即使撒谎也依旧有些心虚。
      这点点变化,自然被白母察觉。语气笃定,却声音发紧,嘴唇微抿,指尖不自觉地捻动衣角,见着他一些细微的举措,对自己儿子了如指掌的朱岑,自然知道定是说谎了。不过看见白念心目光恳切的样子,又想到他昨夜在寒风里跪了两个时辰,也没再忍心继续责怪自己的儿子。

      要是被夫君知道念心说谎我不责罚,又要责怪我过于溺爱他了吧,朱岑心想。

      “我们一家如今在柏林城,在往北逃,就只有溟州可去,可那路途之远,气候之劣,我们说不定会落得路边冻死骨的下场。”

      见朱岑丝毫没有离去的心思,他内心的不安逐渐放大,心渐渐了沉了下来,手中攥紧了衣角,恳切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透出凶恶之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狠戾凌厉的气息,绝非是十二三的少年该有的气场。

      只要自己杀了那奸人,阿爹阿娘便能躲过此劫。

      杀心已起。

      早已忘却,黄头丘坟之间,有人对他提过“……恶念生起,便是剜心剔骨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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