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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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手续办完大概是在六点半，是个单位食堂快关门了的时间。虽说是食堂，这地方既没什么好闻的食物气息，也没什么人，偶尔路过的几个又脚步匆匆，看脸色仿佛背着一些加班的重担。Tansy刚过完两遍食堂窗口，现在站在已经卖光了的自助售货机前，内心陷入了沉思。
看着不像啊，流动站地方这么大。这怎么过得比我老东家还烂啊。
她刚被从一个很偏远的临时设施调过来，具体调动的原因没说，但估计是这个设施唯一一个被收容物快死了，设施基本也等于濒临倒闭。像这种又偏远、又小、又临时、还是为了某个异常专门盖的设施，那物质条件有多差自然不必多说；所以虽说要背井离乡——毕竟人家单位给分房呢，也算半个乡——Tansy也并不觉得有多不好接受，还能暗暗期待一下重新回归城市之后的新生活。
然后过来就是一个迎头重击。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个中转站点，新招的员工会在这边等待分配，同样会过来等待分配的也包括她这种老东家倒闭的倒霉老人。基金会总在缺人，很少有人真的在“等待”这个环节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基于同样的理由，Tansy其实没有太认真地了解过流动站，毕竟这儿按理来说只是她会暂居小半个月的途径点。最大的了解是路上听闻的一些谣言：她想到刚才在外售窗口看见的那些色彩斑斓的不成型糊状物，很难克制住自己翻涌的思绪——
据说为了让新员工怀着幸福感开始未来的工作、不被高压的工作环境压垮，流动站只会给人们提供吃起来口感跟█一样的生命体征维持餐；如此吃半个月，只要未来的站点能提供正常人类应该吃的食物，不管环境多么恶劣，员工们都会充满感激。因为听上去真的太离谱了，她最开始一个字都没有信……但怎么看起来好像是真的。
Tansy不死心地又去看了第三遍食堂窗口。火龙果炖羽衣甘蓝又是哪位大厨的创新。
“未知”能带给人的惊喜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其他窗口还有一些残羹剩饭，亦或者只是单纯没卖完、看起来像是残羹剩饭的不知名食材的混合；她迟疑许久，明明已经饿了，却也还是实在不想尝试那些不具形体的诡异之物，总感觉会吃着吃着当场倒地身亡。毫无疑问，在这地方吃饭得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但Tansy没有心理准备。
总之她犹豫了那么五六分钟。犹豫的结果是不然回地面买点东西，以免调职到大城市的美好未来中道崩殂；完了刚走了一半，正准备出门，附近又有人叫她：“Tansy？”
在陌生的地方被人喊名字，大多数人会对此感到安心；但在陌生且有些细节不太正常的地方被人喊名字，偶尔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比如现在这个食堂。好在这儿剩的人不多，不用她在警觉中仔细搜索，一眼就能确定声源；那是一位戴绿色假发的女性，同座还有个穿白大褂、盘着头发的人，背对着门口，不知道是谁。“你吃完了吗？过来坐会儿？”
倒也还没吃……而且这真的不想吃啊。但这声音其实有点耳熟，今天应该是打过交道，大概是人事部的人；她后面要分到哪个站可全看人事了，所以现在有疑似人事部的人来问，那也确实得去。Tansy就步子一顿，又转回去：“来了——”
隔着几张桌子的时候看不清，现在真走过去了，她认出来了，这就是之前给她办手续的那个人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假发换了个颜色，头上比白天又绿了点儿。虽然这个爱好比较别致吧，但这毕竟是基金会，什么人没有呢……遂决定装看不见，就当一切正常。“Wuddy女士。”她先打了个招呼，趁机又扫了一眼同座的那位，看着应该是个研究员，“您找我有事？”
头上很绿的Wuddy女士也回应了一声“Tansy”，又转过去和坐她对面的女研究员说话，态度很自然，好像没看见被叫过来的那位还站着。“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新人，之前跟的一个大型节肢生物的异常，是最近最有经验的一个了。你不是说缺人吗？”
听着好像是她未来老板……但她没在意向表里填流动站啊？不是说这个站很难进吗？
Tansy懵了一下，条件反射地顺着Wuddy的话转头去看，正好看见那个女人也抬头看她。这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没有刘海，前发被大概三七分的梳到后面去，长得很漂亮，但眼神非常冷，评估的意味很重；虽然是坐着、虽然是距离很近的仰视，但那种透过镜片投来的冷漠视线仍然让Tansy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非常不舒服。这个研究员好像并没有用看待活人的眼神看待她。
这种具有压迫感的注视会让人很紧张，她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不自觉地就站直了；如此等待了片刻，大概是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两遍的时间，那个女人把视线收了回来，又转到了Wuddy脸上：“她多大了，结婚了吗？”
Wuddy还没吃完，嘴里还有东西，闻言冲Tansy扬了扬下巴。后者沉默了一会儿，反应还有点迟钝：“26。没结婚呢，初恋都没谈，这也没人看得上我啊。”
差不多这句话刚说出来那个女人就开始皱眉，等话音彻底落了，女人又着重看了几眼她狗啃的短发和身上很有一些褶皱的大码棉T恤，表情更不好看了。Wuddy这时候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了，稍微有点含糊地开口解释：“是有点不爱听话，但规矩都能守，事也会做。这不是也活到现在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流动站死亡率很高，听到“也活到现在了”，女人的表情竟然柔和了一点——虽然也还是有点冷漠。“进我组里还是要看成绩的。”她这么说。
Tansy更懵了。怎么好像这就要定下来了，她打的申请也不是进核心科研组啊？一时间不知道是跨行更难接受还是要留下来一直吃这个食堂更难接受，非常混乱，但不敢问，这张桌子好像还没她插嘴的余地；幸好还有Wuddy替她解说，这人事似乎很负责：“哦成绩那没有，主要是今年她想读博，没精力弄那么多。但她来的那个站人少，活分的不太细，工作经验比较通用。你不是说想要个助理吗？”
女人又抬眼看她，这次看的更久了一点儿，眼神还是像在看死物。
但这么说了几句话，Tansy也多少有点适应了，人类的眼神和大型异常生物给人带来的压迫感还是不一样的。再加上这段对话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简单来说Tansy现在有点儿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再加以一些面对领导的小技巧，看起来竟然还能说得上一句面色平静。Wuddy还在一边插话：“她心理素质还行的。”
那个女人“嗯”了一声，眼神多少带了点温度：“你介意和一些男性员工有工作接触吗？”
Tansy很木然地反问回去：“啊？咱们站男女大防这么严重？”
话出口了才反应过来，她好像跟有可能的未来领导顶嘴了。这女人似乎很不喜欢她这个性格，表情又冷回去了，还隐约做了个深呼吸，但居然没提什么反对意见；没被指责算是一件好事，但Tansy又隐隐有点失望，毕竟她真的非常不想留在流动站吃这种食堂。也不知道这儿到底有多缺人，都这样了，那个研究员还是坚持着问Wuddy要了她的简历；这个人事还没吃完饭，一听这话，很干脆地摸出了手机：“你自己看呗，也没多少东西。”
是没多少东西，那么安分的一个项目能给简历上添多少东西。
“我们之前那个项目也没什么可研究的……东西死的比较快，站里不敢弄。”Tansy干巴巴地开始自我介绍，也不敢太消极了吧，但也没什么动力去装饰自己，不太想争取这个留站的岗位，“所以我也不是一直在实验室，嗯……哪儿都跑跑吧，专业上可能没有别的大站点的同事那么强。这次也是想着是不是能顺便进修一下，本来我是想争取争取91站……咱们这儿能读博吗？”
“我也带博士生，”女研究员仔细检查那个总共只有两页的PDF，“助理岗也不需要特别专业。你平时喜欢出门吗？”
放假恨不得焊床上算了。Tansy摇了摇头。
“行，就她了，明天你帮我进系统录一下吧。”她把Wuddy的手机递回去，又转过来，“你要读博是吧，课题方向定了吗？我回去给你拉个单子，你看看对哪个项目比较有兴趣。前两年课比较多，我就不给你排太多任务了，先帮我做一些杂活，熟悉熟悉这个岗位的工作。有问题吗？没问题的话晚上就去我办公室吧。”
怎么三言两语就定下来了！Tansy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直接跟您吗？”
“我主要负责行政了。”女人语气很平淡，“手里有个课题，但是很危险。你还不行。”
主要负责行政，先帮她做一些杂活……完了，这工作内容已经昭然若揭了！“本来我也是在职……”Tansy艰难地收敛了一些沉痛的语气，“……能在这边干下去当然最好。”
这就算达成一致了，虽然是被迫的。女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来一张名片：“我叫Elena Coli，生物组的负责人，平时叫我组长或者Coli组长就好。我不会怎么指导你，当我是挂名也行。吃过晚饭了吗？”
Tansy刚张嘴想说没有这饭实在吃不下去，我就是因为这个饭才不想留的，被Wuddy打断了。“哪有人刚办完手续就加班啊，你多少让她歇歇。”这个人事真的很贴心，看她站起来收拾餐具就知道打算走了，临走还阻止部门领导压榨新人，“不还得收拾宿舍吗，八九点的再过去一趟得了。哎，你宿舍收拾好了吗？”
啥玩意儿啊八九点去领导办公室？这人加班到半夜的啊？一时之间大惊失色，木了两秒才很迟钝地说啊还没收拾但东西不多。Elena也站了起来，虽然盘子里还有点儿，但观之令人反胃，估计实在是吃不下去了：“也行。八点半吧，B区生物组的组长办公室。权限卡给你了吗？”
Tansy摸了摸兜：“有临时的。”
“那就行。”Elena把那个盛着点儿烂菜叶子的铁制餐盘端起来，“那你先去收拾吧。”
完了也没怎么等人回答，自己走了，步子很稳，和她那种很冷漠的眼神一样稳，不太人类。Wuddy也把餐盘端起来：“唔，她是会显得有点冷漠，但工作上是很可靠的。性格嘛……工作不出错应该不会骂你，也不会扣科研补助。这就挺好了。”
不扣钱就“这就挺好了”，怎么来之前没听说流动站这么水深火热。……而且她真的对这个站点一无所知啊！Tansy在心里沉痛悼念了几秒自己暗无天日的未来，没敢做到明面上，怕让人看出来；完了又恭恭敬敬把Wuddy送走，目送着俩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这才叹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门。
宿舍是还没收拾，但东西也的确不多。流动站的单人宿舍面积不大，单人床、书桌、衣柜，有个小洗衣机，没厨房，卫生间都那么小了居然还能弄干湿分离，胖点儿真不一定能在那个小浴室有什么动作。床垫和被子枕头都是发的，她把自己带的东西套上，电脑拿出来，衣服往衣柜里一扔；然后拿拖鞋，洗漱用品，毛巾，一看梳子忘带了，算了这头发不梳也无所谓。再看看还缺啥……
宿舍怎么好像还是空的，看来啥都缺。东西太多了不好拿，她本来打算到地方再买一批的，结果直接给留这儿了。说实话，不管是单位还是领导还是工作任务，所有的一切都和她预想的截然不同，而且一点情报都没有；她把在食堂新拿到的那张名片翻出来看了看，宋体8号1.5倍行间距，非常简洁，只有姓名职务和工作邮箱。
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有。她把名片往桌子上一飞，没巴掌大的小卡纸转了半圈，将将挂在了桌面边缘。
“不是吧……”Tansy盯着这个陌生的宿舍看了一会儿，往床上一躺，“怎么感觉这活不是很好干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