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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可他宁愿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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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青山之中，祠堂森然，院门紧闭。
六七条红绸两端挂在左右院墙墙头，从正殿屋檐向院门，一道道地铺在半空，遮住院内的一半天空。
清晨下过一场雨，厚实绸缎被淋透，红色潮湿浓重，如漫天血雾。
姬承中盘腿坐在正殿门口的高台之上，正在看书。
初晴阳光险险穿过绸缎丝线的经纬缝隙，成就了半院晦暗红光。
红光之中，姬承中面容空濛，像一枚静静躺在血泊里的温润白玉。
院门忽地被人从外拉开，卫恒拖着沉重步子走进来，停在院子中央。
他望着姬承中，艰难开口：“六爷，我把测影师弄丢了。”
姬承中没抬头，一边看书，一边平淡道：“怎么丢的？”
“江家人没离开西安，他们把测影师抢走了。”
卫恒克制了几天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声音发颤：“我，我收到的回报明明说江家全撤出陕西地界了，我自己去没问题的，可为什么……”
姬承中语气平静地打断他：“抚恤金账本呢？带回来了吗？”
卫恒收声，喉咙动了动，清清嗓子，努力压住多余的情绪，回道：“带回来了。罗老师把抚恤金都发下去了，上个月矿里一共折了十二个人。”
姬承中翻了一页书，轻描淡写地说：“能把账本带回来也行，好歹办成了一件事。对了，贤诤不是托你去买玩具吗？买了吗？”
“买了。”卫恒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挎包。
姬承中带着一丝笑：“那就算是办成两件事了。这是你第一次一个人出祖宅，能办成两件事，挺不错的，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可是……”卫恒嗫嚅着，羞愧难当，“可是，我是卫氏传人啊。”
姬承中终于抬头看了卫恒一眼，目光落到他身上，忽地顿住。
卫恒右肩扛着一个大背包，压得身子向右歪斜；左袖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蜿蜒着一道长长的新鲜伤口，还没结痂。
少年身上不止这一道伤，半边衣服曾被血浸透，现在布满干涸的褐色血迹。
姬承中手里的书不自觉间合上，一时没有说话。
卫恒仰望高台，他眼里的姬承中似端坐于红烛长明的壁龛，一如神佛。
若神佛从未对凡人抱以期待，自然也不会苛责犯错的凡人。
可他宁愿神佛降罚。
卫恒右肩一松，背包落地，包里杂七杂八的玩具摔落出声。
他直挺挺地跪下，绝望道：“我连江家都应付不来，是我没用！六爷，我不配当卫氏传人。”
姬承中沉默片刻，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陡峭台阶，行至卫恒身前。
少年的脸苍白如纸，疲惫与不甘混在眉眼间，惶恐，却又执拗地望着他。
姬承中弯腰伸手，扶住卫恒的胳膊让他站起来，带着他往院门方向走了一步，离开红绸的遮罩。
下一秒，大风乍起，刮得空中红绸翻滚晃动，一道绸缎当中积攒的细小飞石纷纷滚下，正落在卫恒刚才跪着的地方。
碎石砸向石板地面，在红光里弹起大珠小珠，像极了飞溅的血滴。
两人站在日光底下，姬承中低头看卫恒，轻声道：“她选择了你，你就是她的卫氏。小卫，你的命已经定了，你不必担心。”
卫恒回视姬承中的温和目光，心里安定了许多，茫然地重复他的话：“对，她选择了我。”
卫恒一顿，复而仓皇，压低声音：“可是……她还不认识我。”
“你们会认识的，早晚。”
姬承中按按卫恒的肩，负起手，退开一步打量他：“下次受伤，先把伤口处理好了再赶路。”
卫恒闷闷的：“知道了。”
姬承中淡淡道：“你知道个屁。”
卫恒一愣，抬头看了他的脸色一眼，没敢吭声。
姬承中反问：“我说过多少遍，你现在首要的是保住自己，你要是出什么意外，她以后怎么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厉害了，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卫恒乖觉地埋下头：“我没有。”
被教训了一顿，少年放松下来，开始觉得这趟西安之行的失利不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
姬承中哼了一声，没再训他，看着他的手臂，道：“这个伤口很深，会留疤。”
“嗯。”
“别总让自己受伤。就算是男人留一身疤，也不怎么好看。”
卫恒并不在意什么疤痕，但仍顺着姬承中点点头。
他的心思飘到了另一件事上，盯着自己的鞋尖，犹豫了许久，靠近姬承中，赧然而小心地问：“六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她接回来？”
姬承中抬眼，目光不知看向了天空何处，半晌，说：“等她过生日吧。快了。”
得到回答，卫恒便心安了一些。
但是，年少的卫恒怎么也没有想到，六爷也会骗他。
他等啊，等啊。
等到那句“快了”成真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