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嗣》己画

1、第 1 章

　　午时过后，堂子里的食客走得七七八八，谢子虚得了空闲，端着一碟西瓜到大门口吃。

　　他坐在小马扎上，把碟子捧在怀里，从中拿起一块，三两口咬进嘴里。

　　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今日终于放晴，门口的泥巴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洼，几只蟋蟀掠过水洼往一旁的草林子里钻，很快没了踪影。

　　谢子虚啃完了西瓜，把籽往草丛里吐。

　　他一时玩心起，吐籽时使了些劲，籽像弩弓发射的弩箭一般，一颗接着一颗射出，草丛里的蟋蟀被噼里啪啦的动静惊吓到，纷纷逃窜，一只比一只蹦得高。

　　谢子虚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眼睛弯出一个快乐的弧度。

　　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谢子虚偏头看去，来人是个没见过的男人，长得五大三粗，腰间挂一柄长剑，牵了一匹马，马背上挂了行李，大约是个赶路的修士。

　　烈日当空，他脸颊热得通红，满脑门的汗：“劳驾您，谢家食肆怎么走，能指个路吗？”

　　“这里就是，我是谢家食肆的老板，您是吃饭还是喝茶？”

　　“都不是，我在路口看见了你家招牌，说有鲜果卖。”男人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西瓜皮上，问：“卖西瓜吗？”

　　谢子虚点点头，“你跟我来。”一边说着，一边把放在地上的西瓜皮装回碟子里，打算一会儿拿去喂鸡。

　　他起身准备进去，又瞥见客人的马，顿了顿，指了个方向，“马就系在那棵大树上吧，我这里人少，不会丢的。”

　　谢家食肆开在落霞山脚下，往外走出半里地就是临裕马道，常有商旅行人路过，但因食肆的位置实在太靠里了些，生意也不怎么好。

　　客人把马系好后，跟到谢子虚身后。谢子虚回头告诉客人，“我这里的果子都是自家种的，要的话客人自己挑，现在西瓜真是紧俏的时候，有些贵，按照个头十到十五文一个，要得多可以便宜些。”

　　带着客人穿过堂子，走过天井、经过厨房，便是四亩果蔬田。

　　此时盛夏，日光充足，又下了半个月的雨，蔬菜果子喝饱了水，皆展现出旺盛的生命力，红的红绿的绿，红绿相间，错落有致。

　　在四亩田地的尽头是一条不太宽的河，河里长满了荷叶，零零星星的荷花和莲蓬被满满的荷叶簇拥着，阳光底下，蜻蜓立在花瓣尖上，美得像一幅画。

　　客人远远地看着，过了半晌，问谢子虚：“一会儿能送两个莲蓬吗？”

　　谢子虚无所谓地点头：“行，但得自己摘。”

　　西瓜地独占半亩，客人游走在藤与瓜之间，东敲敲、西看看，从田头走到田尾。

　　谢子虚走到一旁的枣树底下，今年的枣子生得又大又饱满，将树枝压弯了，坠在他眼前，他随手摘下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扔进嘴里。

　　日头正盛，时光无聊。

　　谢子虚枣子一个接一个地吃，很快枣核就扔了一地，这个时候，客人终于挑好了瓜，抬手招谢子虚过去。

　　谢子虚走过去，远远地看见四个个顶个的大西瓜。

　　他的西瓜主要是种来给自己吃的，在价格上没那么多讲究，见这么大热天客人还要赶路也不容易，便道：“给你按十三文算吧，四个五十二文，再给你抹个零头，算五十。”

　　客人并不满意，“才便宜两文钱，也没多少。”

　　“这大瓜，正常来卖得十五文一个呢，已经给你便宜不少了。”

　　客人在腰间摸出钱袋子，从里面拿出一把铜钱放到手上，点了点，“我这里只有四十五文了，你要不卖我得了。”

　　谢子虚不乐意了，“没有你这样还价的，你钱袋子里明明还有钱么，我都看见了。”

　　又拉扯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以五十文的价格成交，只不过需要搭送一个小西瓜。

　　客人让谢子虚把西瓜洗干净再给他装袋，他自己则去河里摘莲蓬。

　　谢子虚一一照做，他把西瓜搬到水缸底下，舀了水浇在上面，一点点搓洗。

　　西瓜上沾了很多泥，一下子就洗出一堆泥水出来，谢子虚专心致志，过了一会儿见洗得差不多了，正打算用清水过，却发现少了个搭送的小西瓜。

　　“咦？”他眼睛前前后后地扫了一遍，把周围堆的乱七八糟的水盆水桶都掀开看了一下，没找到。

　　他又里里外外寻了几遍，甚至都在怀疑是不是大白天见鬼的时候，终于在水缸与墙壁间的缝隙找到了。

　　那西瓜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里面的位置，在墙角三角区域的另一个尖角处，正好被水缸挡住，他得抻着脖子撅着腚才能看到。

　　只是拿出来有些困难，谢子虚胳臂够不着，他一琢磨，去杂物房转了一圈，找了把锄头过来。

　　他打算用锄头把西瓜勾出来，在勾的过程中，锄头的另一头难免会打到墙壁，每打一下，墙壁就会轻微晃动一下，搞得谢子虚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墙弄倒了。

　　当初他盘下这里的时候，这墙就不怎么结实了，毕竟这座宅子都八十多年了，到处都需要翻修，再加上常常下雨，这次更是连下半个月，墙根天天泡水，坏起来更是神速，他先前没注意到，这会子注意到了，担忧起来。

　　谢子虚望着一大片墙发愁，这墙都这样了不能不管，万一倒下来砸坏他的水缸和田怎么办？这些虽然不值钱，可是弄起来费劲。可要说修理吧，他又没钱。

　　他有些后悔刚才的瓜没按十五文一个算了，虽然多卖不了几个钱，可是蚊子肉再小也是肉。

　　谢子虚烦扰地挠挠头，目光瞥过柴火堆，突然，想到什么，他又看回来，目光定在柴火堆那里。

　　柴火堆里有很多还没劈好的木头，为了防止这些木头乱滚，他在前面放了个简易的竹制围栏。

　　墙也可以做个围栏，只要做的密集些，墙就算倒了，围栏也可以挡住那些倾倒的砖块。

　　谢子虚越琢磨越觉得可行，决定等食客们都走了，立马上山砍竹子，趁现在天黑得晚，争取一下午就砍够所需的竹子。

　　“听人说，这座落霞山上有妖邪，你知道么？”客人摘完莲蓬回来，目光却望向河对岸，落霞山就在那里。

　　谢子虚也望过去，落霞山一如往昔，葱葱郁郁，平静又巍峨，“听过，但大约都是以讹传讹吧，山上确实住了人，但那是个修士，他有时还会来我的食肆吃饭呢。”

　　客人若有所思。

　　谢子虚注意到他下过水的腿，此时他的裤脚还挽在膝盖上，小腿是湿的，水滴滚过的肌肤上都是可怖的疤痕，有火烧的、有毒蚀的，还有利器砍出来的。

　　“你大约是个很厉害的修士吧？”

　　客人回过神，把裤脚放下来，脸上有些得意的神色，“这些都是冥墟里弄出来的痕迹，冥墟，有几人能进几人能出？而我，三进三出，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而已。”

　　谢子虚一脸好奇，“冥墟是个什么地方？”他们这些普通人并不了解修士们口中的各种奇地圣境。

　　客人也意识到了，他似乎觉得跟谢子虚这种不懂行的人说的没意思，摆了摆手，拿上西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