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与哲学的协商》弥羡

41、鸡鸭鹅监狱 新历1

　　新历103年。

　　陈老坐在玻璃门后，手中动作未停，安静的室内只听得纸张翻阅声。
　　忽然，声音从有规律的节奏变得缓慢，归于沉寂。在室内的人面上不显，却都心照不宣地明白，停在这页纸上的人，应是板上钉钉了。

　　沈修痕，你猜错了时间。
　　陈老将一沓简历搁置在光滑的实木桌上，微微仰头，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苍白的脸，半晌才将那张简历抽出。白底证件照上的男孩咧着嘴，漏出标准的八颗牙齿，那股天真和青春期的中二少年没什么区别。
　　都认为天高任鸟飞。

　　半年后。
　　“陈老？”城墙上的监管人员在瞄准镜中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怔愣一瞬，放下手中的枪械，抬手示意其他人收起武器，纷纷起身回避。

　　这儿发生的一切，身处地面的沈修痕并不知道，他只是顺着肩膀的力道向后看去。
　　是一个个头很矮的老人。

　　“你在看什么？”来人笑眯眯地问，她着装随意，和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般，可出现在这儿的怎么会是泛泛之辈呢？
　　“我在看……”不对，他自觉被搅乱了思绪，反手抓住面前之人粗糙手掌，她既然能出现在这儿，必然是有话语权的人，急忙补充道：“您能带我去见我的父母吗？我的父母是……”
　　“沈银和叶相衾。”她毫不意外，盛夏午后的太阳刺眼夺目，照在眼中熠熠生辉，让她不自在地移开目光，避开他殷切的目光。
　　“对……您是怎么知道的。”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攥着的手微微收紧颤抖，竭力不表现出来。

　　“出发前我劝过你的父母，此行不知归期，他们可以选择不去，我会派其他人员外出，就当是为了你。”
　　沈修痕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大脑还在接受信息，脑中阵阵轰鸣声，被接下来的话砸得昏头转向。

　　“沈银院士义正严辞地拒绝了我，并向我索要了一张空白信封，希望我可以在今后的日子，保护你平安长大。”
　　“今天不算，今日是另一个人拜托的。”

　　陈老扶住双腿发软的男孩，温柔地用手擦去他的眼泪，因为长年累月的操劳，指尖尽是皲裂。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就加入珠鸢部替你父母守好蓝宿区，总有一天，你们会见面的。”

　　因为一句话，因为一句预言家的承诺，他可以无怨无悔地替蓝宿区打十年工，揣着那微弱渺茫的希望匍匐前进，踏进未知的螺旋梯。
　　职务越升越高，出去的希望却愈加渺茫，每一次审批单都被无情地打回。在深夜寂静的别墅内，他甚至荒诞地希望有一场战争能将蓝宿区彻底毁坏，这样他便可以去荒原、去沼泽、去雪山、去哪里都好，只要是找寻亲人的道路，他都义无反顾。

　　起司又在打呼噜，空旷的别墅内萦绕着一圈圈回音，此猫翻了个身伸懒腰，直接将警长挤出窝，后者不满地跳下猫爬架，一溜烟钻到主人的床尾继续蜷起睡觉。他双手枕着头，自嘲一笑，劝说自己放弃这个会被指挥组痛斥批斗的想法。
　　直到他遇到了牧椒，这个游离于世俗外的人，带给了他全新的希望，同时也了解到，界外的生活并没有那么理想。

　　药店内，店员正弯腰扫着黄沙，一边干活一边偷瞄着牧椒二人，连簸箕满了都丝毫未觉。
　　路人甲仿佛开了自动瞄准，看不得人干一点废活，将簸箕一倒，吭哧吭哧地埋头扫地。
　　店员直起腰，揉着僵硬的腰部，客套地说：“谢……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钱昭。”他头也不抬地回答道。简单的四个字却惊得另外两人抬起头。

　　“哪个昭？”沈修痕站起身，大步跨过地上垒的沙堆，钱昭被这气势汹汹的架势吓得瑟缩起肩膀，老实答道：“金钱的钱，天理昭昭的昭。”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几个呼吸。
　　“你早就进了走马灯吧？”牧椒想起在礼堂时钱垚所说的话，认真端详起他的脸：“你有兄弟姐妹吗？”
　　“是……我有个姐姐，叫钱垚。”

　　二人神色复杂，钱昭被这同情的眼神一瞥，心凉了半截：“你们认识我姐姐？”言毕猛地上前抓住沈修痕的衣袖：“她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之前还说要吃凤尾黑虎虾和猪油渣炒饭来着。”
　　钱昭松开沈修痕的衣服，布料因为重量自然下垂：“是啊，我们俩以前经常炒剩米饭吃，姐姐她口味还跟从前一样。”

　　“你不是……”牧椒托着下巴，没由来想起品苑理工大学食堂内的阿姨，同样都是蓝宿区的居民，主动选择进入走马灯却不能再回到蓝宿区，
　　钱昭属于哪一种？

　　“我是死了，但我又活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被骗的。”钱昭欲哭无泪，急于证明自己的无辜。
　　“我外公不知道从谁的手中得到一种药，说注射过后会进入到另一个时间静止的世界，可以在那儿学习完全部课程再回到蓝宿区，不会对身体有任何伤害。我成绩不好，那天在电车上被我爸劈头盖脸地骂完，我就给自己打了一针，扎的大腿。但我真的没想跳轨，有人推我！”钱昭紧紧抓着桌沿，极力让颤抖的身体平静。

　　“所以你现在出不去走马灯，是因为你在蓝宿区的身体已经被破坏，没有载体了对吗？”牧椒也站起身来，倚在货架上。
　　“我想应该是这样，”钱昭抹了一把鼻子，单手撑着桌，强行扯出一个笑脸，“你们是来破解走马灯的对吧？走马灯消散后，我也会跟着消解，是不是？”

　　“不一定，”沈修痕没把话说死，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他眉眼深邃，黑眼圈也更加明显，“你对打的药液还有印象吗？”
　　“只记得是淡蓝色的，”钱昭平复好了心情，将回忆了数万次的细节和盘托出，“透明管，没有任何标签和显著的特征。”
　　“可是…”牧椒发现一个疑点：“走马灯内的时间不是静止的吗？你那时候还在上学，但是现在……”

　　沈修痕随牧椒的话语打量起面前这个显然是成年男子体格的“小孩”。
　　“我……”钱昭的身体抖动了几下，终于还是低声抽泣起来，随着肩膀的耸动缓缓诉说着自己曾经稚嫩的想法：“我……不想呆在那个窒息的家庭里，他们为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日后要还的，总说上了大学就好了，我以为到了工作的年纪，我就会……自由了，就不欠任何人了。”
　　“这个念头太强烈了，我进入走马灯时就已经是这副成年身体了。”

　　“你们没有这种感觉吗？这种活着就是累赘，背负着数不清的期望与欠款，没有吗？！”钱昭声音急切，环视一周，企图和某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他现在急需个同病相怜的人安慰，虽然很现实，但是安慰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对方比自己还惨，显然对面也没有让他失望。

　　“我出生就被扔了。”
　　“父母之前忙于工作，几个月见一回是常事，十几岁后就再没见过面了。”
　　……

　　店员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脑袋发懵，犹犹豫豫地加入：“我叫薄铭……和你一样，刚开始工作工资基本全部上交，现在我失业了，被家里轰出来，钱没有，爱也没有。”
　　钱昭愣了愣，没想到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支离破碎，不禁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感到愧疚，喃喃道：“先有爱才能有钱啊…”

　　天色愈晚，几人挤在这间狭小的店内，没有丝毫头绪。
　　“早知道当时好好学语文了，鸡鸭鹅监狱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会真的要去监狱里吧？”薄鸣抓着头发，万分后悔没认真学阅读理解。
　　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二人……

　　“也许真的要回去一趟，但是肯定不能以嫌疑人的身份回去。”沈修痕敲击着桌面，这思绪枯竭的状态很不妙。
　　牧椒揉着眼，看向门外轻轻翻涌的黄灰，突兀地开口：“会不会我们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鸡鸭鹅监狱指的其实是医院。”

　　“为什么会这么想？”几天的折腾让几人眉目间染上倦怠，沈修痕强撑起精神，努力理解这句话的逻辑。
　　“之前在精……在医院里听医护聊天，学医牛马惨过鸡鸭，Filly在医院，我这个身份的弟弟脆骨病，也和医院跑不了关系。”

　　“所以我猜测，这座监狱，会不会是医院？”

　　几人听着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言论，竟诡异地感受到了合理与认同！
　　“有可能啊！但是这得有一个人关联到Filly和那个啥脆骨弟弟？”钱昭头一次听到“脆骨病”这个专有名词，一时没记住。
　　“医院的工作人员都分科室，Filly之前在ICU，现在呼吸科，脆骨病应该挂儿科或者骨科内分泌，五个科室专业性都很强，基本没概率是职工。”沈修痕说完才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对上牧椒平静的眼睛，异口同声道：
　　“实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