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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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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陆时祯上朝后,乔鸢便回了甘泉宫。
赏赐的圣旨还未下来,宫中只主仆四人,瞧着与往常一样平静,但乔鸢看着他们脸上的喜色是真切的。
浮冬扶着乔鸢坐下,圆桌上已经摆好早膳,有江米藕、小虾米炒菠菜、鸡汤馄饨、鸭条溜海参、绿豆粥,荤素和咸甜相间,用料肉眼可见得珍贵扎实许多。
乔鸢更喜咸口,而这桌子仅江米藕挂了蜜,御膳房怕是提前做了功夫。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青岚和朱英道。
“这么些吃的,我一个人也用不完,一会儿你们也吃些。”
乔鸢受了这声道贺,但心底一片沉静。
皇上比她想象中更内敛温柔,表面的清冷矜贵不若说是保护,如那夸张的傩面面具上的漆色,只是为了彰显他合乎众人期待的样貌。
倒不是说表里不如一是罪过,在禁城里谁都需要藏起自己的底牌,但今上越是将一切都埋入心底,她便越难走入他的内里。
攻者,攻心为上。她当然不会指望一副皮囊能握住恩宠一辈子。
历代君王有霸道傲慢的,只需温柔小意顺之;有虚荣自负的,只需多多拍马崇拜之;有温和善良的,只需相等待之即可。他们由内心外化出的举动其实不难理解。
可皇上显然是含蓄的,于政事上她不了解,但于情感上一个想法或许百转千回,好在现在看来,他的性情不是阴晴不定的。
能造就今日的他,必是与儿时的经历脱不开干系。莫非皇上如此孝顺太后,并不是为了报答太后曾经同等的付出,而是为了弥补什么,譬如自己吃过苦的缺憾,又譬如换取太后更多的认可和关注?
“青岚,宫内可有传闻皇上幼时的事情?”乔鸢喝了口绿豆粥,润了嗓。
“似是很少有人提及,奴婢未听到多少。”青岚思索了一番,“奴婢只知道皇上的生母是原来太后宫里的,在皇上五岁时因病去世,在之后就是太后抚养.....还有件事,是说皇上读书用功皆因太后不受宠。本来先帝都不常去坤宁宫了,可皇上表现实在出色,连带着太后得了先帝的赏。”
“先帝和太后的关系并不好?”
“这、奴婢不知。”
青岚虽未言明,但想来此事怕是宫中禁忌,不得议论,而这恰好也反映出她的猜测确有几分真。
“好了,我知道了。”
乔鸢暂且放下探究皇上过往一事,用罢膳后,找了纸笔,将从太后那听来的佛经,尽量回想出来,默写下来。
写完,她拿起纸张又默读了一遍,毫无头绪。
她是不信神佛的,若它们当真悲悯众生,她娘早该活到现在,而非去了阴曹地府,此生与她母女缘分浅短。
将纸帐搁置一旁,想着闲时去查阅,乔鸢便到榻上小憩了会儿。
每月初一和十五是请安的日子,虽今日不是其中任何一天,但毕竟太后才是她现下最先紧着的,所以于情于理,她都得走一趟。
天光大亮,乔鸢简单恢复了精神,起身梳妆,依旧以低调为主。
恰巧内侍带着皇上的旨意来了。
“皇上口谕:乔常在勤勉温顺,祗事寿宫,德礼俱佳,合同朕心。着晋升为才人。另赐珠花一盒,玉簪一盒,各色绸缎八匹。”
“嫔妾谢过皇上。”
两列捧着赏赐之物的内侍如流水般,一个接一个,将东西放下,堆在一起也像座小山。
“奴才成顺,乔才人,恭喜恭喜。”
乔鸢这才发现这太监竟是上次来送丹参羊脂膏的那位。
“成顺公公快请起。”乔鸢望了望青岚,只见其递了个小荷包,里头装着的是融了碎银,又打成的银葫芦,还有几颗金豆。
成顺捏了捏,笑道:“乔才人客气了,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御前还有事要忙,奴才就先退下了。”
“公公慢走。”
乔鸢转身,指尖在绸缎上滑过,布匹轻柔精美,都是新布。
她顿了顿,浮冬问道:“小主,这匹布要什么不妥吗?”
“没有。”乔鸢摇摇头,“这是软烟罗,极薄,听说拿来做帐子或者糊窗屉,离远了瞧,就像烟雾一般。我还是头一回见。”
“太好了!天儿愈发热,正好扯些来,给小主做床帐。”
乔鸢笑道:“好。快去收好,我们要快些去寿康宫,别误了时辰。”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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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包子,醒醒。”
陈贵人揉着睡眼,睁开眼只见瑛贵妃尚穿一身单衣,但双眸明亮,含着几丝狡黠。
两人未入宫前就是手帕之交,年岁只相差三个月,从前便时常在对方家中住下,呆到次日才回去;
目今她们同住承乾宫,皇上又甚少来后宫,即使不合规矩,也无旁人察觉,因此大多时候,她们之间的相处与在闺阁时没什么不同。
“姐姐要做什么?”
“我们许久也没去寿康宫请安了,这回去看望下太后。”
“你是想去看罗贵人的笑话?”陈贵人坐直身体,打跑大半睡虫。
“一天天的,反正也没什么事需要我忙。”瑛贵妃兴致来了,“昨日乔常在侍寝,她怕是牙都要咬碎了。她和那老虔婆一样,面上惯会做好脸,心却跟针似的那么小。”
陈贵人板着脸:“可是去了,给太后请安才是主要的,姐姐难不成开口就要和她作对?罗贵人确实不是个好的,但蛇鼠最爱报团,我也再拉不来别人给姐姐壮声势。”
“我知道分寸的!我是什么样的,你最清楚不过,别人怎么想我不管,难道你也觉得我是那种拿上刀就胡乱劈砍的莽夫吗?”瑛贵妃掐了她一把,佯怒道。
陈贵人叹了口气,晃了晃她,讨好道:“是我急了,姐姐莫气,回来我做松子百合酥给你吃。”
“我不生气了。快!我们随便对付几口,就往那去。别落在她们后边,瞧不出好戏了。”瑛贵妃赤脚下了床,回头又威胁道,“你要是慢了我就丢下你,可别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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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真往太后髻间插上牡丹步摇,赞道:“娘娘近日将发养得乌黑黑的,奴婢都不需要再抹层头油了。”
“是吗?少哄我。”太后挑了对赤玉水滴耳坠戴上,“许是心情爽朗,连带着容貌都好了许多。”
她凑近镜面,以手抚了抚眼角,却不像往常那般纠结于细纹,而是难得乐观地想,这是上天给她赐下的痕迹,像那杰出的士人大夫有青史记载,她脸上的皱纹乃至斑点,就是饰以栋宇的丹雘芝泥,备极绚烂。
“总是比奴婢好看的。奴婢惭愧,虽跟在娘娘身边忙前忙后,却也比不得娘娘用心。京城里的公子哥们,有那挥霍家产的二世祖,大多仗着副好皮囊,处处留情,因是操心的事儿少,岁月也优待他们;
可他们不过是掏空了里子填补。娘娘却不同,有上天庇佑,福慧双修,哪怕再疏于保养,岁月也不舍的划伤您。”
“多大的人了,还学下面那些丫头油嘴滑舌。”太后瞟了她一眼,唇扬起,“乔常在那边怎么样了?皇上下了什么赏赐?”
“奴婢还没——”
这时,屋外一小宫女来禀,道乔常在升为才人,又得首饰布匹。
“瞧着比诚答应是强些。”太后道,“用膳罢,她若是识相,今日还会来。”
松真边布菜边附和道:“娘娘说得是,皇上如今不过图个新鲜劲,假以时日,说不准就失了宠,讨好您才是上策。”
“她只要怀了胎,最好是个皇子,当然公主也无碍,暂且能堵住前朝的口就是。”太后平淡道。
松真却有些迟疑:“将来……他们亦是您的孙儿,由谁来抚养?”
太后不以为意道:“亲人也分亲疏内外,王氏也不是养不起几个娃娃,只不过他们名义上不再是我的孙辈。”
松真乃王氏家生子,曾经也有过一个妹妹,不过幼时体弱去了,此刻不知是否想到了那个会坠在自己后面、甜甜唤着姐姐的胞妹,试探道:“不知奴婢能否抚养他们?其中一个便可。”
太后夹了脆芹送入口中,似乎不觉这是个冒犯的问题,道:“跟了我这么久,也早过了出宫的年纪。是我考虑不周全,日后你总会老去,还是得有个小辈照顾。两个太打眼,挑个合眼缘的就好。”
“奴婢谢太后娘娘!”松真立即跪下,红了眼。
一派主仆有情的温馨场面,却似鼓起的鱼脬,带着些腥臭,戳破开来,流了一水的掺杂着血丝的黏液。
分明一个是已然养至总角之年的孙女,一个是尚未出世就在谋划其用处的孙儿,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好了,起来吧,收收眼泪。”
太后漱了口,就听到传报,罗贵人和诚答应来请安。
她却不慌不忙,用了盏茶,约是一刻钟,又听乔才人到来,这才悠悠走到外间的宝座上坐下。
诚答应今早怕罗贵人沉不住气,先寻了罗贵人,亲自替她梳了个堕马髻,簪了根银镀金点翠头花,将她打扮得满意了,所以现下罗贵人靠着一早的好心情,沉住了被太后故意冷落的气。
不过是个才人。
罗贵人心里暗自嘲讽,主动带起头来,向太后请安。
她才是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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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和殿。
下了朝,陆时祯换了身湛蓝锦袍,头束玛瑙发冠,腰间系金色腰带,坠羊脂玉佩,到了偏殿接见舅舅王烽。
两人也不是讨论国事,而是太后的生辰宴筹备。
陆时祯是第一次上手筹备寿宴,此前不过是在皇宫里举办家宴,由后宫嫔妃和宗亲们陪同吃顿宴席,但今年乃太后五十大寿,必须隆重盛大,出不得差错,在此之余,最好能够安排时兴的花样,才算下了功夫。
他左思右想,找来了舅舅出招。
“臣见过皇上。”王烽进殿后毕恭毕敬道。
陆时祯亲自挡住了他下跪的姿势:“舅舅不必多礼,此处只你我二人。”
王烽四十有余,并未蓄髯,只唇上留了须,修剪得齐整。
他被扶起,面上立马带了笑,当即拍了拍陆时祯的臂膀,爽朗道:“今日找舅舅来是何事?”
陆时祯欲开口,又被他打断:“让舅舅猜猜,是因为太后五十寿辰之事?”
“是。”陆时祯拱了拱手,“想问舅舅,可有新点子,让母后的寿宴更热闹喜庆些?”
“你是觉得往常那些寿宴忒没意思了不是?”王烽大笑道,“要奇,要新是吧?那你可算问对人了。年纪越大,则会愈发思念故乡,思念亲人,思念儿时的一切,太后未入宫前虽也是在京城生活,但好歹与百姓接近。
你不妨就在去往葳蕤山庄的路上,造条市井街,一摊一人,有卖熟食果子的,有卖玉珍古玩的,有卖杂粮黍米的……一路逛去,是既惊喜又新鲜,还能追忆从前。”
陆时祯沉吟不语。
“当然了,耗费的钱财和精力都不会少,这就看你的取舍。”王烽毛遂自荐道,“若是信得过舅舅,舅舅可以替你筹划好市井街,你大可放心。”
陆时祯道:“这点子甚好,只是母后必定长命百岁的,市井街可以留待以后的寿辰筹办。舅舅可还有别的想法?
王烽摸了摸胡须道:“好东西是要慢慢拿出来的。只是其他招……京城最近倒是来了好些唱昆曲的戏班,都从南方来,编了不少新戏,大伙儿都没听过。
我也请到府上听了,其中一出戏编的是女子经商,做到第一巨商,后面还造船出海了。”
“果真与众不同,届时可请来一演。”陆时祯道。
“听说这回你是想操刀宴席,要不要舅舅帮忙?太后的头个整寿,还是谨慎些好。”王烽面上流露出对小辈的关切。
陆时祯温和道:“有一才有二,舅舅还是让朕先尝试,若真有不懂之处,希望舅舅不吝指教。”
“真是长大了啊!往常遇到舅舅来宫中,你最喜缠着舅舅问东问西,才敢放手去做事。”王烽感慨道,“既然你已有主意,舅舅就放心了。父亲还等着臣一道出宫,臣想先告退了。”
陆时祯送他到殿门:“多谢舅舅。近日新得了进贡的荔枝,还请舅舅一并带回府上。”
郑晖托着一描金红漆匣,里铺软枕,其上放着两枚荔枝,果皮尤红,蒂上还带着叶。
荔枝素来难留存,每年不过得贡一百颗,分得一颗便是天赐殊荣。
王烽稍压闷气,喜道:“臣谢皇上隆恩!”
回到殿内,陆时祯没有立时批改奏折。
郑晖端了盏敬亭绿雪上来,只见皇上以手撑额,面色隐有愠气。
少焉,陆时祯问道:“方才是谁给王烽带路?”
郑晖神色一肃:“是来宝。”
来宝是太后那边送来的,曾经郑晖对他抱有不小的敌意,毕竟能在皇上面前最得脸的只能有一个。好在后来皇上念着他跟得时间最长,也不似来宝那般猴贼,提了他做大总管。
至于来宝,则低了他两级,因为他插了个徒弟成顺在中间,当然也得是成顺靠谱,才能叫皇上看中。
没乘想来宝老实了几年,如今又敢私自把皇上的事透露给王氏,真是看不清大朔的主子是谁!
陆时祯沉声道:“暂且先不动他。多盯着他,看他在宫中都与谁走得近。”
郑晖窥着他的神色:“是。”
此时,成顺进殿来,他见两人气氛皆不对劲,拿着一方绣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过他到底不矮,杵在那有顷,就叫那陆时祯看到了。
郑晖回过头就看到徒弟傻楞的模样,眉眼使劲一动:“做什么来的?还不告诉皇上?”
于是成顺快步上前,双手呈上绣帕,道:“奴才遣人去收拾延吉堂收拾,宫女给了奴才这,想来是乔才人落下的。”
陆时祯拿起这方帕子,只见一角绣着猫儿,那猫儿浑身橘毛,仅四只爪儿是白的,帕上的它咬了一地的碎花,嘴边毛沾了些花液,很是活泼。
他想到了皇宫里养的一只猫:“倒和橘哥不同,橘哥不爱动,最爱趴在屋檐睡觉,有吃的才肯下来。”
成顺不知如何接茬,这是要留下帕子还是还回去?
其实乔才人这招也是挺明显的,无论留或者不留,皇上总会记着点她。
他扭头望了眼郑晖,后者竖了指在唇前,示意他噤声,意思便是由着皇上自己决定,别掺和。
成顺捏了捏袖口里的荷包,还是忍住了话。
虽然乔才人给得不少,但皇上的意思,他怎么能左右呢?他不能呀!可别怨他。
陆时祯等了会儿竟无人附和他,抬眸望向师徒二人,俱是低头不语的姿态。
该是在等他做决定。
他又看了会儿这帕子,布料粗糙,但绣工极出色,转过面来一看,还是双面绣,反面那猫儿就趴着睡下了,憨态可掬。
实在是挠到了他的喜好。
乔才人也是爱猫的?只是爱猫,怎么还用差的面料绣猫儿,但凡多洗几回,绣线就得散。
陆时祯隐约觉得因是内务府出了岔子,否则以乔鸢此前常在的份例,不会连块稍好的料子都分不到。
但内务府现在是母后在管。
“午膳去蘅芜轩。”
郑晖利落应道:“奴才这就去准备。”
而后拉着成顺出了殿,至于那方帕子,已经到了该收下的人手里,剩下的他们做奴才的何必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