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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尼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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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追过夜色,奔跑到山下镇压妖族的阵法。大阵光影流转,古符涌动,褐红的阵核血煞横生,曾被万千妖族的鲜血浸染。
血海深仇在前,它依旧轻巧、灵动。它天真而无畏,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近在咫尺的自由早已夺走它的全部注意。它的眼瞳生辉,注视着阵法锁住的青山,看到此地之外的天海。
许是天月怜爱它,催它在今夜奔逃。沿着光的行迹,承载神的谕旨。
层层重叠的杀阵因长久无人看顾而变得摇摇欲坠。此地已然荒败没落多年,无人再记得,只有多年前被囚禁的妖族依旧日复一日在痛苦回忆中挣扎,发出哀伤的鸣叫。
而它不畏虚张声势幻形的怨怼,磨尖雪白的鹿角,借由天地的机缘,撞碎封印千年的大阵。
山以外的海碧波连天,同地平线以上的微光相映。它像是古时神话里带来自由的祥瑞,踏着祥云一般的白沙,将浑噩的妖族唤醒,将赐福洒向大地。
她是被天道眷顾的妖怪。
海景继续涌动,视野掠过一条古河。白鹿破开阻拦,顺着河岸向下流奔走。它饮朝露,食朱果,借由灵气修炼,在清静的世界里走走停停。不知多久以后,它在一座山野小庙旁停了下来。
它遇见了一位照河梳发的,未断尘缘的小尼姑。
那姑娘约莫十来岁,有着清秀的面容,指尖勾着缕缕细发,朝溪流叹着气。河镜映出她清亮的双瞳,愁绪点点,恍若江中月色。
命中注定的好奇促使白鹿试探着走过去,青黄的落叶窸窸窣窣的,足下沙沙作响。小尼姑闻声回头,被惊了一跳。小鹿也被她的回头吓到,跺跺脚噌噌跑回了灌木之后。
但它的好奇心未能满足,很快又再次慢慢犹豫着探出了头。
树后的白鹿瞧见小尼姑从惊愕而逐渐变得笑意盈盈的脸,似乎是感知到对方的善意,放缓步子哒哒走了过去。
这人真好看,白鹿想。
这只鹿真漂亮,小尼姑也想。
一人一妖对视,互相都觉得对方可爱极了。
白鹿的嘴里还有朱果的余味,是很清爽的甜,让舌尖止不住生津。它觉得这味道与眼前的小姑娘一般清冽,十分满意。
漂亮的白鹿矜傲地站在原地,希望对方满面惊奇地跑来,珍视地摸摸自己的角。它试着如见过的人一般开口说话,却只发出呦呦的声音。
见此情状,小尼姑果然走近,试着摸了摸鹿角。她低声道:“小鹿,你是在山间流浪的小动物吗?”
言罢,小尼姑俯下身凑近它,鼻尖抵着鼻尖。细微的风在呼吸中流转,白鹿只听到她说:“那你能常来陪陪我吗?”
白鹿晕晕乎乎,点了点头。
于是小尼姑露出一个欣喜地笑。
时间不存感情地继续流动,平等地加快每一个幸福的日子。
无人知晓曾撞破封印的一方大妖白鹿正日日守着溪边,慢吞吞期待太阳升起。小尼姑清晨顺着河流向来,从山寺下来见它。
抱着桃木饭盒的小尼姑风雨不休,总带着各种各样清淡的饭食。白鹿不觉有异,日日蹭吃蹭喝。它在河边闷头埋进饭盒里,吃了满脸的嫩叶,小尼姑就在一旁笑,照着清冽的河水梳发。
她年纪尚小,未断尘缘,就如小兽一样懵懂无知。师傅不为她落发,只叹说,再过几年。
再过几年吧。
偶尔竟擅自冒出来道德的白鹿,突发奇想偷偷摸摸去远处摘朱果。她在某一日离去,又在不久后叼着宽大的荷叶包起送来果子,本以为能得到对方惊喜的夸赞,却只见到了一个红着眼眶的小尼姑。
她落了泪,满头青丝如瀑,散下一身尘缘。小尼姑哽咽着说:“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白鹿从此不再离开,学着小尼姑的一言一行,把自己当成了她唯一的也绝不分离的友人。她们相互依偎着长大。
小尼姑同它说小话,说生活烦忧,念修行中的不解。后来说山寺僧人迂腐无趣,饭食难以下咽。小尼姑年纪尚小,不比小鹿明白太多。
看一草一木,天地日月,众生百相,生老病死皆是修行。*
时光随着河流滚滚淌过,在回忆里推着留恋的心绪四散开来,沉入湖底。小尼姑慢慢长高,如树苗抽条发芽,那双清净的眸子却越发少了笑意。
直到某一日,她坐在河流边陪着白鹿安静坐了半晌,等到秋日的暖阳将白鹿也晒得昏昏欲睡时,她才喃喃道:“小鹿呀,我想不通。”
不明所以的白鹿随着抬起的目光看她,小尼姑的眼像是被湖淹没的月,透出几分微妙的不解。
“师傅说,我心不静。修行是一个人的事。可我日日苦读经书,从未有一日懈怠。心有疑虑不解,为何不得与人相言呢?”
“书上说,有情之心,修不成佛。”
“如果你是人就好了。”小尼姑低声啜泣起来,“陪陪说说话吧,别留我一个。”
白鹿看着有些不忍心,它凑过去,蹭着对方的手。
小尼姑轻飘飘“嗯”了一声,然后将白鹿环抱住。白鹿听着她急促的心跳,想,区区人身,她也变得。
区区人身,怎么能拦得住白鹿?
三月芳菲正盛,山寺的桃花艳色粲然。浅色的花叶徐徐落了一场缤纷彩雨。往日的白鹿见了这景色是必然要在其中玩闹酣睡,等日头盖过林中灌木,再慢悠悠醒来去见小尼姑。
可惜现在的她却不会再在其中睡到露光消散了。白鹿心有鹄的,停在比这花叶稍高的位置。
她试着将妖力聚在前肢,幻化出长短不一的手指。但即便再怎么努力,她也无法让身躯直立。捱过日升又月落,从葳蕤垂木下的影子等到星宇屏息的夜,她俞发不懂为何化形会如此艰难。
年幼的白鹿不知妖形必然不得寸进的天缺,就像她不明白妖族为何要匍匐于怒目圆睁的仙佛之下,日日听着上方回荡着昭示朗朗乾坤的钟声。
那分明是至清至明的天地,她却只觉晦涩难懂。
虽说心有疑虑实在难解,但白鹿却更先一步学会了羞愧。她暗自下定决心却没能化成的人形变成嘴很碎的影子,日日在背后催着她快快修炼,有段时间连小尼姑带来的果子都吃不香了。
并不明白这些的小尼姑给白鹿的口粮换了又换,就是没能让小鹿回到曾经根本吃不饱的憨气模样。她摸着小鹿的脑袋,感觉心思繁杂,苦恼的事又多了一件。
晨间白雾掩着远山内的寺,如同飘絮淋上徐徐升起的青烟。小尼姑住在寺里,也同这寺一般,双眸被笼上雪白的云色。她的心意随着流水潺潺流下,又将那些晦涩陈旧的思绪关在记忆深处的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