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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魁星、其三 恍惚乐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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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来看,虽然工资是低了些,但对于阳间九九六的工作来说还算不错。
晚六晚十还能聊天摸鱼,休息时间不用回上司和客户消息,再附赠天上地下奇异见闻,对了,还有一个活泼灵动的泥狮子伴随左右。
阳间可找不到这样的工作,也找不到一个货真价实的神仙上司。
钱多事少离家近,除去第一点没有达到,姑且算是瑕不掩瑜吧。
殷槐有些欣慰地想着,一边翻看茶几上摊开的几日记录。
“今天就能结束。”
魁星说今天就能讲完他的故事,既然今天是周五,说不定自己也可以双休?
关于节假休息的安排,殷槐同样也没问过北蒙,但据他的有限观察,阴间的运作和阳间还算有些相同?
殷槐又一次在心里笑话自己,签下阴间卖身契就算了,竟什么都忘了问。
在他分心想着好几天没见过的城隍大人时,一支手不小心碰倒了桌子上支着的平板。
正要补救时又一手拍飞了笔筒,一时间兵荒马乱,本来就杂乱放着的笔记散页更是散落一地。
“唔,得找个大点的桌子。”
一边捡起被打在地上的东西,他想起这栋屋子里的确有一张大书桌,就在二楼自己原先的卧室里。
只是这栋房子一直对外出租,现在已经没几件原先的物件,不知道还在不在。
从屋外的楼梯上到二楼,在廊道上能看见老城里高大的杨树,逐渐在春天茂盛的叶子随着风晃动,在无云的蓝天之下,一整队飞鸟自在划过。
又不是没体会过阳城的春天,但今天突然感觉有些不一样。
殷槐不自觉停了脚步,双手撑在栏杆上。
自己回来后就几乎整日呆在家里,清明过后,即使有了一份在阴间的工作,也仍旧晚睡晚起,报复性地要把工作几年没有睡足的觉全补回来。
正是午后,春日独有的暖风轻柔吹过。
他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在耳后,短暂放空了自己的大脑。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殷槐听到很久没听到的提示音,一时心悸了一下,是工作号。
十分抗拒地拿出手机,只见锁屏页面上弹出一则消息。
“之前的工作还有些需要对接。“
紧接着又一连弹出数则消息。
殷槐无心再去欣赏风景,转过身靠着栏杆,处理起遗留下的历史问题……
过了许久,直到对方终于发来“就先这样吧”才算告一段落。
“太没礼貌了,难道是我麻烦你吗?”
殷槐嘴上抱怨,但秉持礼貌,发过去“有问题再联系我”。
然后飞快把手机设成免打扰,即使再有人找他,也全部当作不知道。
又缓了一下,他揉揉有些发晕的脑袋,等像是晕眩的那阵感觉过去,起身去打开了尘封的旧门。
“咳咳、咳。”
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在屋子中央,太阳透射下的光柱里,附着光的尘砾被惊扰转动,才能看到隐匿在无视下无时无刻不在下的雪。
空荡荡的屋子里,目之所及只有一张窄床、一个衣柜和一个掉了红漆的大木桌子,除了尘灰的味道外,还有一股木头腐朽的陈旧味道。
并没什么怀念,本来他在这里生活的三年也没留下什么,走之前更是把仅存的值得留念的东西带走了。
这里对于他来说,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都是一个暂时的落脚地罢了。
就在他上前检查桌子时,忽然发现在玻璃般的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纸。
殷槐并不记得自己曾在这里面塞过东西,就算有也在他们一家搬走后清理掉了。
也许是之后的租户留下来的。
“写了字?”
有些好奇,便把玻璃板抬起来,小心抽出了这张对折到一起的纸。
摊开这张明显易碎的纸,只见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号码,还有一个落款日期,写着七年前的八月。
殷槐猜想这或许是个号码,当然,他不是见到一个号码就有闲心去拨打的人,既然与自己无关,他也不再多想,随手把纸条放在了桌子上。
***
傍晚。
魁星仍旧是那副少年模样,坐在城墙上,双脚搭在外面。
他一动不动,就像阁楼里的神像一样,夕阳将他的一半身体都染上金色。
这动作很危险,但神仙并不会发生被惊吓到而掉下去这种事。
然而殷槐仍是想到了这种可能,当然,也出于他并不想在这种宁静时刻打扰到别人,便停下了脚步,靠在魁星楼的墙壁上等待。
也只等了片刻,魁星就从不动中抽离,很夸张伸了一个懒腰。
“我以为有人上来了,啊,是指除你以外的人。”
如果这里有别人,只能看到有个青年正对空气说话,如果这人再揉一下眼,就会发现眼前其实空无一物,恍惚是自己眼花了才会看到人影。
“可以开始今天的记录了。”
“等我一下。”
魁星并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热情高涨,此时正放松的撑着身子望着城墙之下,像是在欣赏风景一样。
殷槐来到他身边,也向下望。
阳城一高的路道两侧种满了高大的白杨,一路荫蔽从教学楼走出的学生。
即使无法看清学生们面上的表情,也能感觉到在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春洋溢。
但眼下的场景也不过让殷槐心中稍微回想一下曾如此时的年岁,心中隐隐抗拒,对城楼下的平常景色无所谓般瞅了两眼,就转过身靠在了女墙上。
然而这样普通的日常场景却让魁星看得有趣,至少他的脸上是一派兴致。
也难免,殷槐想到,毕竟这位是司掌考运之神,能考入阳城一高的学生都成绩优异,其中定会有成绩非凡,恍如文曲星之人,而魁星自然是喜欢看到这些的。
也许两三个月后,这位魁星就又有了大讲特讲的谈资故事。
很快,大部分学生都已离开,剩下三三两两拉在后面的学生,并不着急,踱着从杨树叶间洒下的落日余晖,说说笑笑间走出校门。
“周五就放假了吗?”
殷槐想到日期,喃喃自语。
“你没赶上,现在都有双休了。”魁星幽幽地解答了殷槐的疑问。
殷槐撇了魁星一眼,就在这时,他看见少年脸上出现了喜悦,自己也好奇转身看过去。
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很普通,在相同校服、也总是类似发型的人群中定认不出来,但现下路上已没什么人,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校道上,女孩和她的同学结伴出来。
女生比那一面之缘时更稳重,被她身侧活泼朋友挤着从一侧偏向另一侧,也许谈到有趣的事,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当然这笑声并传不到高处。
至少殷槐听不到,但他身侧的神仙或许偷听到了,不自觉也跟着点头,像是也参与到对话一样。
殷槐没有出声,他心中的猜想此时落定了几分,魁星是认得女生的,是在一众往来学子中独独暂留目光与她的。
与此同时,关于那天晚上和那个木牌的事也萦绕心中。
问问魁星吧,就在结束记录之后。殷槐心想。
终于,在女生和她的朋友一同走远后魁星也似乎没了兴致,尽管他仍是一副笑脸,但殷槐察觉到对方心情却真切地好上许多,不是惯有的虚假模样。
魁星撑身跳了下来。
“走吧,还有最后一段故事。”
……
“很是新奇,有学生向我许愿,不求名中状元风光入仕,而求得以远赴重洋,说要寻一条扶危定倾之道。如此不过数十年,科举取消,新学渐兴,我也不得不去修习新的应愿方法。”
魁星对殷槐做了个苦脸,看上去真就像为了考试临时抱佛脚的学生。
魁星就百年前的故事又大讲了一通,但越讲越语气低落,讲出的人物往事也越简单,还有些颠倒混乱。
“魁星,你刚刚讲过这些了,之后的事呢?”
“啊,是吗,我想想……”
殷槐划掉纸上重复的陈述,询问魁星,然而后者一番努力回忆之后,终于还是垂下头说不记得了。
十分可怜的神情,让想要细究的人都不好意思再去询问,否则就有种欺负小孩的错觉。
殷槐不自觉放缓了语气。
“说说其他的吧。”
“呃……其实后面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
在殷槐疑惑的眼光中,魁星不好意思撩了下头发,然后挺胸抬头,又恢复了之前那样神气的样子。
“因为后来我这里就很少有人来了嘛,然后不知不觉我就离开了。”
不知不觉就离开了?
“我头一次听见这种形容。没有确切的年份吗?”
“可能是民国五年或十五、二十年?谁知道呢。
那段时间一切都很乱呀,不再有人来向我许愿,而且城墙下面就是兵营,早想拆了魁星楼当瞭望台。
当然,肯定是拆了的,虽然我不记得了。”
说起最后的时刻,魁星的话便滔滔不绝,根本不容别人插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
“魁星阁在这城墙上就是一个靶子。炮弹全都朝我头上砸过来,战乱频繁,兵营又在墙体上开了券洞,挖两个瞭望洞做枪口,券洞没有支撑,一有炮轰来就几乎要坍塌,漆黑一片,死人堆在阶梯上。
就在魁星阁下面,头顶上就是神仙,但是神仙早就没有了。
城墙被拆被毁,或者被一块砖一捧土拣去盖了房子,到头来就剩下楼阁下的一方土垛,你说是有神还是无神呢?那有什么用呢?”
然而说着说着,就让殷槐听不明白。
“你讲慢一点,魁星?”
“我应愿数百年,自认无愧,你们重新修筑这里,却也是空立塑像,为何又唤我来此,没有供奉,没有信众,既然有求于我,为何不献香火,徒留我空守楼阁。”
然而魁星却越发语无伦次,就在颠三倒四之时,他的眼睛渐渐睁大,表情变得狰狞,瞪目呲牙,怒发冲冠。
灌顶的冷风在楼阁内席卷,烛光呼的一下全灭。
挂在屋檐四角的铜铁角铃疯狂晃动声如裂帛,又如招魂之声。
在黑暗中,殷槐看见了魁星本相,皮肤黝黑奇丑狰狞的恶煞模样!
如此威严法相,却眼见渗人恐怖,周身四漫威慑仙气,然而惊觉妖邪非常。
因为被迫离开不免心生埋怨,即使再模仿凡人身形嬉笑豁达,也在此刻像被触及未曾愈合的疼痛般嗔怒。
生气的神明浮至空中,身形在地面投下阴影,硕大黑暗笼罩住束手无策的凡人,即是他即将降下神怒的对象。
其血口轻佻出一个鄙夷的笑,口型开合似在说话。
然而就像其身形巨大那般,连声音都是巨大的,听不真切。
“……”
一切就在忽然之间发生,殷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迫承受突如其来的威压,不得不与那猩红双目对上。
“魁星大人。”殷槐动弹不得,用了尊敬的语气,恐怕再触怒神明。
然而魁星却听不进凡人言语,反而因此眯起了眼睛,覆手就要压倒殷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