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未眠》井光

2、第2章

　　（七）

　　“你有种别回来！”
　　伴随着“彭嗒”一声的摔门声，桌面上轻微抖动。

　　又来了，世界大战。
　　我扶着额头，停下抄单词的笔。

　　这对夫妻感情早就生分，却因孩子绑在一起。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从柴米油盐到至高理想，啥都能吵。

　　我扔掉笔，跑出门。
　　低估了春夜的寒冷，刺骨的寒风敲打我的后背，街上行人寂寂。

　　我裹紧衣衫，漫无目的地在路边走着。
　　随便去哪，只要远离那个家。

　　“同桌！”伴着风声呼啸过来。

　　一家店牌闪着红红绿绿的路边大排档，苏懿挥舞双手，身边坐着几个男生。
　　我小跑过去。

　　那些男生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

　　都是年级榜上前十的学霸。

　　我头脑一热，蹦出一句：“原来，好好学生也会撸串，喝啤酒？”

　　话落，我就想打死自己。
　　嘲讽意味要不要那么浓。

　　“我也是人，不是神啊，沈同学。”苏懿笑嘻嘻的，让老板娘添了一杯热水给我。
　　语气熟稔，似乎是这家店的常客。

　　“我也要喝酒！”不知哪来的勇气，我上前夺过苏懿的杯子，“咕噜咕噜”就要往肚子里灌。

　　没来得及入口，苏懿一下子倒了。

　　我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苏懿，你不行啊。”
　　“又是你第一个倒。”
　　“啧啧啧，我赌赢了。”

　　男生们嘻嘻哈哈的，热闹非凡。

　　我手足无措，一时没了动作。
　　看起来无所不能的苏懿，竟然是一杯倒？！

　　“忘了这茬忘了这茬。”
　　“你知道阿懿的秘密，你要被杀/头了哈哈哈。”
　　“不要说出去哦，这位同学。”

　　男生们七嘴八舌，朝我挤眉弄眼。

　　手中的热水温度，从手心逐渐蔓延至全身，驱散夜色下的阵阵寒冷。

　　我转身离去，笑意留在眉梢。
　　内心生出一丝小雀跃。

　　我知道了一个关于他的秘密。
　　别人不知道。
　　我知道。

　　（八）

　　我想，因为他变好。
　　我想，和他一个城市。

　　我把写好的信封塞到枕头里，拉上拉链。
　　照旧撕下一页日历，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九）

　　刷题，翻书，刷题。
　　刷题，翻书，刷题。
　　这就是高三。

　　（十）

　　离六月份不到四十天。
　　班级里最混的人也收起心，全心全意备战高考。

　　班主任下发保送生的相关简章，让有意向的同学关注一下。
　　虽然与绝大多数人没什么关系，讨论热度不减。
　　走到校园哪里，都有人扎堆揣度年级榜上的大佬们会去哪所大学。

　　苏懿被高校锁定的消息一度甚嚣尘上。

　　我瞥向苏懿，心神不宁。
　　无意识地，在卷子上划出一道痕。

　　“阿眠？”苏懿歪头，疑惑。

　　我闷着气，不想说话。

　　我们不是朋友吗？
　　作为万年不变的年级第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选择。

　　“苏懿，你是不是要走了？”前桌八卦地探过头来。
　　“莫须有的事，我没报名。”苏懿说，“我想和你们一起参加高考，我舍不得我们班这群同学呢。”

　　前桌竖起大拇指，转过头去。

　　“你想考什么大学？”我偷偷递过一张纸条，不去看苏懿的面容。

　　半刻，纸条传回我的手中。

　　「A大 ,,?^?,,」

　　我看着颜表情，笑出声。

　　偏头，是认真刷题的苏懿。

　　（十一）

　　找到学习方法，再加上勤奋。
　　一点一滴，我的成绩有了质一样的飞跃。
　　甚至杀到过年级第二。

　　看着光荣榜上与他紧紧相贴，我暗自欣喜，又恐他人发现。

　　（十二）

　　我要保持下去，
　　我要和他并肩。

　　（十三）

　　春天一晃而过，立夏后，迎来了为期三天的高考。
　　这时候，全世界都在释放善意，用语言用行动，祝福高三生金榜题名。

　　高考落幕，随之而来，整理课桌，打扫卫生，为高二生腾出教室。

　　我双手插兜，四处找寻苏懿的身影。

　　是苏懿！

　　我深呼一口气，快步走到楼梯口，无意识地目睹告白现场。

　　“苏同学，我喜欢你很久了。请、请请你收下。”

　　前方，一个女孩垂着头，将手上的东西举在半空中。
　　女孩的声音一颤一颤的，语气快要哭出来。

　　我下意识地攥紧口袋。

　　“谢谢你的喜欢。”苏懿没有接过，笑着拒绝，“抱歉，我暂时不准备谈恋爱。”

　　“给你，不要就扔了。”女孩红着脸，往苏懿怀里一塞，跑掉了。

　　“让你看见了。”苏懿看见我，不好意思地挠头。

　　“我的苏大男神。”我咽下苦涩的微笑，扬起嘴角，“谢师宴，快点，就差你一个了。”

　　“来了来了。” 苏懿小心翼翼地折叠起女孩子送的情书，夹进书，放进背包的夹层里。

　　“是情书哇哦。”我调侃道，“那女孩不是说不要就扔了？”
　　“这是女孩子的心意，即使我不接受，也不该随意对待。”苏懿一脸郑重。

　　我的口袋里，是我未送出的信。

　　（十四）

　　这个没有作业的暑假，该疯该耍。
　　短暂的狂热过后，我在学校附近的超市找了一份假期工。
　　收银、整理货架，体会到工作的艰辛。

　　半个月后，查询成绩。
　　苏懿果不其然是我们学校的状元，也是市里的高考状元。
　　班主任得知消息后，笑得合不拢嘴。

　　苏懿没有接受电视台的报道，犹如人间蒸发一般。
　　很多人都在寻找这个状元的蛛丝马迹，尤其在记者进学校看到月考光荣榜上的照片，发现这个学霸还是一个神颜美少年后，热度节节攀升。

　　一夜之间，更多人认识他了。
　　我喜欢的少年，合该如此闪耀。

　　我关掉手机页面，望着苏懿。
　　任谁也不会想到，苏懿，市状元，现在和我以及其他几个同学窝在一家网吧，一手高考招生计划书，一手志愿填报表，人人一台机子，认真思索未来。
　　准确来说，排除苏懿。

　　其他几个同学恨不得把书翻烂、焦头烂额地填报志愿时，苏懿懒洋洋地歪头，老神在在地当一个高考咨询顾问。

　　“冲一冲，保一保。”
　　“佳杰你不行啊，平时见你这么横，填志愿怎么这么谨小慎微！冲一冲单车变摩托！”
　　“沐阳，你也是，倒是填几个保底的啊。”

　　语气活活得像个老妈子，操心得不得了。

　　“苏神，你填完了？”一个男生哭丧着脸，问。
　　“这可不。”苏懿得意洋洋。

　　电脑屏幕上，八十个志愿。
　　苏懿只填了第一行。

　　「A大，计算机」

　　我把Z大放到第一个，略微调动后面几个志愿的位置。

　　A大，在北方。
　　Z大，在南方。

　　苏懿扭头：“阿眠，你第一志愿是什么？”

　　“秘密。”我捂住屏幕。

　　“啊啊啊真不够意思阿眠。” 旁边，苏懿嗷嗷大叫。

　　苏懿凑近，得意洋洋地冲我笑：“阿眠，我看到了！你填了Z大！它在南边是不是？没想到，我们要一南一北，各自为王了。”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苏懿仰头望天。

　　（十五）

　　你的青春，是否也有一个校服少年？
　　他的成绩很好，性格很好。
　　是老师的宠儿，同学们眼中遥不可及的存在。

　　忽然有一天，你与他有了交集。
　　像两条不对称的直线，会逐渐偏离方向，却在即将相交前又离散。
　　随着时间的过去，抖落成两条灰扑扑的曲线。

　　我分不清那是年少的懵懂喜欢，还是少有被人关心的乍然感动。
　　或是被他姣好的面容所蛊惑，又或是被他身上好闻的洗衣粉味道所吸引。

　　我想，我是对你心动过的。
　　我的心跳声，不会说谎。

　　十年前，我说，因为你，我想变好。
　　十年后，我说，我要感谢那时的自己。

　　谢谢你，苏懿。
　　你曾走过我生命一遭。

　　（十六）

　　灯光昏暗，包间里热热闹闹。

　　k歌的人点了首死了都要爱，开头就破了好多音。
　　声音中的情感却炽烈如火，如同休眠已久的死火山，唱着唱着，大哭起来。

　　不少人上前安慰。

　　“阿眠，你往我兜里塞了什么？”苏懿叫道，说着摸进口袋。
　　“没。”我截住他的手臂，调笑道，“多年不见，酒力见长啊。”

　　“来，阿眠，我们不醉不休！”苏懿的脸颊泛起薄红，身体东倒西歪，仍要举起酒杯。

　　眼前的人与那年冷风刺骨的春夜我跑出家门，大排档下冲我招手的人影相重叠。
　　红红绿绿中、寒风呼啸里，少年笑容明媚，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我抬臂碰杯，眉眼弯弯：“不醉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