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渊鸣》鲸鱼是座岛

9、阿梨

　　在醉人的凉意散去之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我体内喷薄而出，如同骤然穿透云层的万千金光，令人不敢直视，亦难以承受。
　　我失去了意识。

　　“老头，你快看看，我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位小兄弟的脉象奇诡，初始时缓慢微弱，继而急促紊乱，此刻的脉搏则强劲得不似凡人。我行医多年，实在不知他是何病症，又为何昏迷不醒，恕老朽无能……”
　　“老头，你有没有试过在海水中被赤鱬追杀？”
　　“老朽不曾……”
　　“若是治不好我哥哥，你就可以试一试了。”
　　“……”
　　我被两个人的争执声吵醒。
　　睁开眼时，冥煜正拎着一个老者的后领。
　　他俊美的脸上沾染了几分邪气，魔瞳变成了深紫色。
　　如同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阿煜，不要为难老人家。”
　　听到我的声音，冥煜赶紧松开了手，瞳孔变回了浅棕色。
　　他俯下身看我，一脸担忧地问：“哥，你方才昏迷了几个时辰，我真是吓死了……”
　　我忍不住笑了。
　　明明是快把那个老人家吓死了。
　　“现在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那位老者如蒙大赦，两股战战地蹲坐在地上。
　　我突然发现，这是那日在冥雾山下采药的老者。
　　老者也认出了我，笑容可掬地说：“你那日执意要上冥雾山，竟然能全身而退，可见气运不凡，不知你是否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我缓缓点了点头。
　　此前压于我丹田之上的阻遏之力已然撤去，弥漫于识海之中的雾霭之气也已消散。
　　强大的上古血脉彻底觉醒，是时候去完成未尽之事了。

　　我告诉冥煜，自己有些事需要了结，让他先回魔域。
　　冥煜让我保证会去找他，这才不太情愿地离开了。
　　重新回到沧澜山时，树木苍翠依旧。
　　虞昭将我拐来此处，我在冷遇和蔑视中长大，按理说，我该恨这个地方。
　　实际上，也曾经恨过。
　　但此时此刻，曾经的恨意归于平淡，如同海浪被沙地吞没。
　　那些经历折磨过我，却也造就了我。
　　没必要自己为难自己。
　　我站在阿梨的坟前，为她点上了一支色如碧玉的蜡烛。
　　冥煜离开前告诉过我，须弥戒中有青莲烛，可以吸引心念之人的残魂，若是意念足够强，就可以与死者建立联系。
　　青莲烛的火焰浅淡到在日光下看不清，一缕白烟向上飘去，微微摇曳。
　　我闭上眼，回忆着阿梨在倾泻而下的雷电中朝我走来的样子，在脑中描摹她唇角的弧度、浅浅的笑涡。
　　我不理她时，她会假装和我周遭的弟子谈话，时不时偷瞄我一眼。
　　像只胆小又好奇的小狐狸。
　　我已经很久都不敢想念阿梨了。
　　那些无法把握的甜美，如今只剩下酸涩。
　　“阿渊。”
　　我睁开眼，看到了少女恬静的脸。

　　凝结的魂魄只能在世间短暂停留。
　　阿梨站在我面前，模样一如往昔，只是身体几乎透明。
　　她眸光柔软，浅浅笑了一下。
　　“你看，我没有骗你，你的气运果然变好了呢。”
　　我轻轻点头，半晌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的样子。
　　开口时声音滞涩：“阿梨，我很想你。”
　　她澄澈的眼眸中沁出哀伤，垂下眼用手指攥着衣角。
　　仿佛犯了错的人是她。
　　像是有强酸渗入了我的心底，丝丝缕缕的疼痛蔓延开来。
　　我问出了那句话，声音却有些发颤：“可以告诉我，是谁害了你吗？”
　　她抬眼看我，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将指尖放在我的额上。
　　我感觉到若有若无的一点冰凉，眼前的场景倏然一变。
　　我来到了一处断崖之下，周围飘散着阴冷的雨丝。
　　那一天，我就是在这里找到了阿梨，她娇小的身躯上遍布伤痕，已然失去了气息。
　　我明白了，这是她死前场景的复现。

　　在过去的场景里，阿梨正在山崖下费力地挖着一株开着紫花的草，一道男声突然响起：“小师妹，你在这里做什么？”
　　大师兄宋朗缓步走来，身着一袭白衫，看起来光风霁月。
　　阿梨站起身，挡住了身后的植株，回答道：“我发现这里幽静无人，所以在这里独自修炼，盼着能早日进境。”
　　宋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刻苦修炼是好事，只不过，独自修炼容易走火入魔。”
　　他朝前走了两步，将手搭上了阿梨的腰，低声道：“倒不如，和师兄一起双修，一个月之后，你一定能进境。”
　　阿梨一把甩开了他的手，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宋师兄，我并没有那种打算，你说的那种事……只有邪道中人才会做。”
　　宋朗脸色微沉，冷声道：“师妹不想吗？若是不想，为何整日和那个血脉不清的废物厮混？”
　　阿梨皱了皱眉：“阿渊不是废物，你不要这样说他。”
　　宋朗意味不明地笑了。
　　“就算以前不是，以后也会是的。师父一直憎恶弋鸣渊，死死压制着他，不会让他有出头之日的。”
　　他放软了语调，循循善诱道：“师妹，其实我是师父的私生子，他许诺会把宗主之位传给我。若是你成了我的人，我一定好好待你。”
　　阿梨淡淡地说：“我已有心悦之人，对其他人无意。师兄有自己的运气，而阿渊……他有我。”
　　她不欲多说，默默捏了个决，一条暗绿色藤蔓顺着石崖蜿蜒而下。
　　阿梨抓住了藤蔓，准备借着它的力道上升，可藤蔓突然缚住了她的手腕，使她动弹不得。
　　阿梨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正色道：“宋朗，立刻给我解开！”
　　宋朗笑而不语，慢慢走到她身前，低语道：“我倒是觉得，这样做更有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