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客》达令哈

2、秦晋之好 乾元三

　　乾元三十六年，冬夜的长安城，寂静而庄严。几只信鸽划破夜空，悄然盘旋在月色朦胧的长安城郊，月辉如水，落在连绵起伏的山脊，苍黑泛着淡淡的幽光，信鸽低飞掠过层层楼阁，停靠在斑驳的城墙上，吐露出一卷密函又振翅高飞。

　　一女子匆匆回收起密函，熄灭摇曳在城墙上的灯，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五更三点，太极宫承天门的城楼上报晓鼓雷鸣，悠长而沉重。城郊外远山一隅楼宇门扉轻阖，几抹白色在裸露的苍黑间异常显眼。

　　只见一亮眼的女子身披雪白狐裘披风，一席淡紫色锦缎长裙，裙摆层层叠叠与翠盖车辉映。

　　“碧落，小娘子近几日怕是受凉了，回府后多饮姜汤祛寒，省得风寒了。”一名丰腴的妇人慈祥地抚了抚小娘子的发，朝着一旁的侍女念叨着，而那名唤碧落的侍女连连应下，“阿兰娘，我晓得了你放心回去吧！”

　　阿兰眼眸里满是不舍的眷恋，“小二得多顾着点自个的身体，不要跟你阿耶怄气，少跟着匀郎出去闹，如今匀郎已成家自是有你嫂嫂管着，你呢就管好自个儿，我们小二可是大娘子了。”

　　被唤作小二的女子闻言满是无奈，拍了拍她的肩让她放心回去。

　　翠盖车迎着晨曦缓缓向长安城驶去。

　　话说这华丽的翠盖车里坐着的女子是崔二，当朝宰相崔璟的嫡女，名唤霁纾。盈盈十七，已名动长安城，扫眉才子，才华比仙不止，再说她容貌似远山芙蓉，海棠醉日又兰质蕙心，纤指拈棋，真真奇服旷世，骨像应图。就是可惜了如此绝代佳人竟然耶不疼娘不爱。高门秘辛，此话怎讲？那可得从头说起，那是一个绵绵雨夜，崔夫人早产诞下独女后意欲与崔相和离，原因竟是那清风峻节，玉树临风的崔璟出派洛阳后带回一身怀六甲的女子。可你着眼满朝簪缨世家可有见高门夫妇因外室而和离一说？此事牵扯利益甚多，碍于礼法与宗族，崔夫人和离不成便心灰意冷地抛夫弃子到长安城郊远山行宫，表面说是为还在襁褓中体弱多病的女儿祈福，可一去就是十七年呐。

　　柳如意眉飞色舞地细数未来世子夫人的轶闻，神采飞扬可一抬眼却见自家世子神色铁青，眉宇紧锁，紧紧捂住左腹，绯红色的官服不知是被汗水还是血液染深。

　　柳如意嘴角一抽，讪讪地睇了郎君一眼，“郎君可是不满意？也是，国公爷请旨陛下赐婚表面上是为了调和崔裴两家的恩怨，但背地里人人都在议论这是一桩贬损联姻。”

　　接收到自家郎君幽幽的眼神，柳如意立刻识相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此刻柳如意拨开车围子打量着，定睛一看。

　　“郎君，到云骥驿的岔道了。”

　　裴霈闻言点点头，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木辂车轻微的颠簸都仿佛千万根针扎在自己胸口，他有些紧张，第一次这么紧张。马车按照计划，急速驶入一个岔路口，与另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相撞。此刻，烟尘四起，车马剧烈地摇晃起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笃笃笃”和马的嘶鸣声在荒无人烟的岔道叫嚣着，打破了古道的宁静。

　　“好大的胆子，此逸径乃私家专用，何人竟敢擅闯？”冬日清晨的城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女子尖锐的声音也因此不那么清晰。主仆交换了一个眼神，柳如意得到应许后忙下车交涉。

　　“这位小娘子有怪莫怪啊！我是晋国公府的侍从，实在是燃眉之急啊！我家世子受了重伤血流不止，我远远瞧着这个岔道口通南门的路似乎更便捷一些，故冒险一试，不曾想竟闯了私家逸径啊，实属是无心之举，但我以性命担保绝无下次啊。”柳如意垂着眸低声下气地赔罪道，眼神不时打量着眼前这具华盖车。

　　碧落闻言愣了一愣，晋国公府世子爷？她还未作反应，车里便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华盖车上帘子缓缓拉开一角，一浑身雪白的貌美女子映入眼帘，她抬手正了正发簪，莞尔一笑，温声道：“若是无心之举，那我们也不好怪罪。此处离南门还有三刻钟路程，若是受了重伤快马加鞭裴世子恐是疼痛难忍。”说罢，女子示意侍女递了一瓷瓶给柳如意。

　　这瓷瓶高约一掌，瓶身圆润，柳如意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止疼药，却不是一般的止疼药，接过手里显得有些迟疑，犹豫着要不要请示自家郎君。

　　碧落认出了木辂车的车围子掀开后那张清隽俊逸的脸庞，一旁小声地跟崔霁纾耳语，闻言崔霁纾脸上淡淡的笑意未减，抬眼对上了裴霈幽深的眸子。

　　那双眸子不似传闻中那般倨傲，又或许是苍白的脸色淡漠了他的凌厉，此刻望向崔霁纾幽幽眼神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崔霁纾不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多谢崔二娘子搭救，裴某这番冒犯了小娘子，小娘子不多计较还施以援手，如此宽以待人我实在是惭愧啊。”裴霈深邃的眸光里闪过一丝笑意，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干哑。

　　“裴世子言重了，身体要紧。”崔霁纾听出了他话里的戏谑，也揣测出他这番是故意之举，实在是没好气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抬手示意他们可以先行一步。

　　天边的红日渐渐升起，古道上的薄雾披上一层金黄的纱，阳光透过树梢快速间断地落在马车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木辂车上，柳如意一脸不可置信，“百闻不如一见，这崔二娘子可真真是面若桃花，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啊！”

　　柳如意在一旁啧啧称奇，每夸赞一个词拿着药瓶的手要挥舞一番，裴霈想要接过药瓶的手此刻不耐烦地握成拳，朝着柳如意挥过去，他挨了一拳才想起手里还拿着药，忙不迭给郎君送上。

　　给裴霈喂过止疼药后，柳如意正了正衣襟，眼神里还是止不住地称奇，唱戏般说道：“话说这长安城四大美人，河东薛三娘子薛兰筠是锦瑟弦上音悠扬，美人指下舞霓裳，风华绝代无人及，一曲清歌动四方的古琴高手，可惜已嫁作人妇；再说那望月楼的青姝，那叫一个倾城一舞动长安，柔风雅韵绽芳华，金钗银簪轻摇曳，舞袖轻纱映玉颜呐，在万邦朝宴上一舞成名的兰坊女不卑不亢硬是闯入了这四大美人之列。而众所周知的民间棋艺超群的晴娘子是雪后初晴映日华，瑶台玉女降凡家，黑白交错思如泉，雪魄霜魂定乾坤呐。”

　　说到这，柳如意顿了顿，眼见服过药后的郎君脸色倒是红润了些许，斜靠着车厢，微垂着眸，幽深的眸此刻透出一丝风暴暂歇的透亮，可凑近仔细看眼眶似被描了红，一抬眸倒显得几分邪魅，见状柳如意心里腹诽道一个男人长那么魅惑作甚，倒是坐实了长安城人人啧啧称奇那风流噬血的称号。

　　这妖孽。噢不，郎君此刻罕见地接他的话，漫不经心地问道，“那第四个呢？”

　　柳如意瞥了一眼自家郎君，嘟囔道：“那肯定就是崔二娘子了啊！但坊间的公子才人都不敢给崔二娘子写诗，只说崔二娘子一顾倾城色，再顾倾国容。”

　　话音刚落，柳如意又挨了一拳。

　　“别人都不敢说，你倒是敢嚼舌根，我给你的胆子？”

　　凛冽的寒风透过车围子的缝隙嗖嗖钻进车内，清晨的雪纷纷扬扬，覆盖着这条蜿蜒曲折却铺满石板的古道上，本这古道上银装素裹是那么的静谧安详，而逐渐靠近南门，尘嚣又开始哗然。城门之下，两排身披厚重铠甲的守卫如石雕般屹立。

　　“公验、过所，一律拿出来检查！”领头的守卫大声地喝道，远远瞧着车马便示意靠边。鹿砦隔绝的过路人探头张望，见一前一后驶来的两架车舆，纷纷小声嘀咕着。

　　华盖车一路顺畅通行，直直往东市康阳坊去，坊门早早便打开了，正眼望去，便是崔府，朱墙高耸，琉璃瓦上覆盖着一层薄雪，雪水顺着瓦楞滴落，落在府前锃亮的汉白玉阶上。

　　入了府，崔霁纾远远便瞧见后院垂花门前伫立着一身姿曼妙的妇人。她缓缓上前屈膝行了一礼，唤了那妇人一声“姨娘”。

　　“快去吧，老夫人今日起早了些。”

　　贻园内栽着许多玉竹白梅，昨夜的雪重，风轻轻一拂，雪便籁籁而落，仆侍候在廊下，雪一落便上前扫撒，但崔霁纾匆匆赶到贻园，就落了一头雪，仆侍无措地惊呼着。

　　“小二可回来了？”阁内听见响动，便传来老夫人的声音，丫鬟们迎了出来却见二娘子一头白雪，连忙上前拈走，崔霁纾暗道失了礼俯身请罪，垂下的眸子映入一宝蓝色锦缎绣金纹袄袍的衣角。

　　“小二给祖母请安，孙女来迟了未及时向祖母请安还请祖母责罚。”

　　火盆里的银霜炭蓝光萤萤，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老妇人默声端着茶盏，良久才微微颔首让她起身。

　　“果然嫡小姐是淑慎得紧，礼数周全。我家中子孙要有肖纾娘半点儿，我也用不着那么操心了。”阁内一妇人嗔笑着打趣缓解气氛，但老夫人面色不见缓，拧着眉欲言又止。

　　崔霁纾寻声望去，那妇人局促地拨弄着官窑梅瓶里的几支红梅。

　　“小二见过婶母，婶母愈发容光焕亮了，想来是家中万安。”

　　那妇人得体的笑脸僵了一僵，未接话只点了一点头，旋即又扬眉问了一句：“你娘亲可还安好？山中寂寥，瞧这凛冽的风儿冻得叫人直发抖，你阿耶怎地不去接你娘回来过冬呢？”

　　“宫里赏赐的金丝炭悉数被阿耶送去了行宫，婶母要是怕冷，不若去我阿娘哪儿坐坐。”话落，那蓉娘子也只呵呵一笑。

　　转瞬间，传来一阵纷沓脚步声，继而五彩锦袄，绣纹斗篷鱼贯而入，恰似一阵旋风打破了安宁，众人之中最为夺目的，乃是那前来传旨的宦官。

　　那人眉眼细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微微扬起下巴，正声道。

　　“奉天承运，黄帝诏曰：今中书令崔璟之嫡长女崔霁纾，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有徽柔之质，德馨怡蕊，恪贤于礼，有安正之美。兹指婚于晋国公府嫡次子裴霈，可谓丹心目悦，珠联璧合，佳偶天成，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