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浪至死》同伽

53、第 53 章 早上的

　　早上的光从奚开的缝里泄出来，落到江雁生一把长长的眼睫和高高的鼻梁上，他闷了声似乎有醒来的迹象，肩膀耸动，准备翻身时晏从屿伸手将他眼睛盖住。
　　声音放的很低：“再睡一会儿。”
　　凌晨时分，江雁生轻手轻脚起床，靠在和露天台相连的玻璃门上。晏从屿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一摸旁边是凉的。

　　“又睡不着？”
　　在江雁生如惊弓之鸟耸起肩胛准备转身时，晏从屿走过去揽着他，丝绸睡衣上全是冰透的凉意。抬手盖住他的眼睛，手心里扑闪的睫毛弄出痒意。
　　他出声：“是我。”

　　肩头忽然一重，江雁生头仰靠着他。
　　晏从屿听见他轻得没重量的声音，在心头挽起一个结。他说：“明天要看诊。睡不着，也许是因为别的……”

　　“多久开始的？”他问。
　　天上那一轮月亮很透，天空似一张顶，溢散着浅黄色的光。借着这点光，晏从屿能勉强看清怀里的人。

　　“很早，初中经历过那事经常做噩梦，不过总的来说还可以，只是夜半惊醒还能睡。手从初中治到高中，情况总算好了些，但是我心里很躁郁。”他抬抬手，借着光看不出什么痕迹，“心里没底是很吓人的，我惯用手是右边，一次次的手术失败能把人逼疯。”

　　“这是我的爱好，以前没打算把爱好作为事业。人生总有八方风雨，要么和哥哥竞争去公司，要么把手治好走艺术。哪条路都需要付出代价，我选了后一条……”

　　“做完选择的那一刻是解脱的。靠着练字和健身好很多，后面出国也还成。之后遇见莫启年，勉勉强强好个九成，天真地觉得人生几近圆满。果然啊，天意弄人，知道莫启年喜欢别人状况又反弹。”
　　“所以，谢谢你，”江雁生声音很轻，像是唱歌的海妖，飘渺得不知道在对谁诉说。“谢谢你买下《焰首》，谢谢你那天来展馆接我。”
　　他转头，眼神放空一两秒，陡然定住，划过的感激被深切的厚重掩埋，情感甚笃道：“最重要的是——谢谢你爱我，让我确信在感情里我也能是特别的。”

　　江雁生一直在被打破被改造，快要面目全非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人，不但陪着现在的他还接住了过去的江雁生。
　　他真心实意地感叹：“你真好！”
　　“真的。”头埋在晏从屿胸膛，神经衰弱带来的强烈感觉——耳边是他咚咚咚有力的心跳。

　　晏从屿听他发的好人卡嘴唇划过一丝笑，搂着人的腰腹怕他摔着，独自抽丝剥茧地体味那番苦涩的过去。
　　慢慢地，才听到空气里某种细微的响动，伴随着控制不住而放得很轻的呼吸声。
　　他往自己身前拉江雁生的腰一手掐着脖子抬起头，稍微分开距离看江雁生，却看不清蒙着阴翳的眼睛了，两边面颊上是一条湿漉漉的水痕。
　　“怎么难受了？”他笑着哄人，抬手按一下江雁生红着的眼尾。

　　江雁生哽了一下，用力吸一下鼻子。否认道：“没有。”两人靠的很近，江雁生顺势低头抵在他肩膀上，绷紧的肩颈放松下来。
　　“嗯，没有。”晏从屿揉两把他的头发，跟着玩闹似的重复。等人缓好轻轻拉开距离，右膝跪着伸手握住江雁生的脚踝——冷的。“去床上躺着？”

　　这一躺就躺到天明。

　　“晏从屿，几点了？”江雁生从他叉开的指缝中窥见阳光，抖擞骨头似的在床上乱动，伸手沿着旁边柜子一路摸索。声音沙哑。

　　“八点多。”晏从屿推开薄被从床上坐起来，毯子褶在腰腹。揉揉自己贡献出去的发酸的手腕，往浴室方向瞥一眼，想起昨晚衣服都丢换洗的篓子里了。
　　“借我一套衣服。”

　　江雁生手掌敲几下太阳穴，跟木鱼似的。等彻底清醒过来，他慢半拍道：“行，不过我的衣服比较花哨。”
　　虽然是自己家，但他很少留宿。衣裳是时不时回家落下的，不确定有些什么。

　　晏从屿看到他半敞着睡衣往衣帽间走，一双眼睛迷迷糊糊，眼皮黏在眼珠上舍不得起开。几米的距离他走出长途跋涉的拖沓感，良久一架滑动的声音才传来。
　　江雁生探出头时自己已经穿好，手里拧着一件红衬衫问：“这件怎么样？”

　　“和你昨天的很像。”
　　江雁生心道是吗，转向自己上上下下扫视一遍，点评：“不一样，这是温莎领的，而且面料要硬一点。”他想起来裤子还没拿，说一句“对了”头又缩回去。
　　再出来时拿着一条黑色长裤，对着空气瞎比划两下，直接拍板决定：“就穿这套。”他提了提手里的腰带，“东西都给你配好了。”

　　晏从屿一一过目他放在床上的衣服，看着站在床沿边微微抬下颌有些骄傲的人，发出一句灵魂拷问：“里边儿空着么？”
　　“呃……”江雁生抓两下头发，乐呵呵的，“忘了这茬，我找找有没有新的，没有就将就一下。”
　　这点晏从屿不怎么介意。更重要的是——这不是皇帝选妃容不得他挑。

　　最后，江雁生翻出一条穿过的放到床边，讪笑道：“那什么将就将就。”
　　那几两肉虽然有不明显差别，勉强勉强还是能穿。

　　“雁生，吃饭了。”间隔时间基本一致的三声敲门声后，是温温和和的声音。
　　不是杨挽姝也不是温予琴。
　　“好！阿姨。”江雁生冲着门吼一嗓子，搡一把晏从屿示意对方快动起来换衣服。

　　晏从屿就在他面前脱了睡衣，慢条斯理地穿起来。提裤子时优越感藏都藏不住，忍不住贫嘴：“这内裤是有点小。”
　　“不穿可以空着。”
　　“那不行，宝贝儿容易歪。”他面不改色地将那条Zilli的皮带系上，音符形状的带扣是江雁生会买的风格。

　　“等一下，给你换一条皮带。”江雁生倏地想起很久前买来吃灰的Berluti的鳄鱼皮皮带，觉得晏从屿这气质是能压住的。
　　翻找半天递出去：“换这个。”
　　晏从屿抽出皮带看着他手里的鳄鱼皮皮带，没伸手接，凝眉视线在上面逡巡。说话时三分谨慎，三分难以言喻，四分忍无可忍的哀怨。问江雁生：“这是你的？为什买这种？”

　　这种风格根本不适合江雁生。
　　“啊？什么？是我的。”江雁生表情变了变，揣测晏从屿的意思，“你是想说是不是给莫启年买的？”
　　看到对方眼神直愣愣地，模样没变动，他知道差不多是这意思。“莫启年就以我朋友的身份回家吃过一次饭，根本没留宿过。这皮带是我当时想配别的衣服买的。”
　　他蛮气愤的：“我特么是这种人吗？爱用用，不用放着。”

　　“我又没这么说。”
　　“……”江雁生怕他倒打一耙，提前封路，“对，没明说，全摆脸上了。”

　　晏从屿穿戴好，看着对方气鼓鼓的脸上，再看耳垂上自己送的耳饰，心满意足地转移话题：“下去吃饭吧。”
　　江雁生打开他伸过来的手拉开门。
　　偏生晏从屿欠嗖嗖地拨弄他耳垂上的耳饰，看着那东西荡起来逗趣道：“生气了？”
　　“没有，装的。”
　　晏从屿想到自己任性耍赖的时候忍不住献宝，传方法授经验：“你应该装久一点，等我来哄你。”

　　江雁生没太注意他的话，冷不丁听到抬起的脚一顿，后脚跟上去时差点踩空。幸好趔趄一步站稳了。
　　向下扫一眼，江信又拿着报纸在看，杨挽姝就坐他旁边。要真弄出动静摔楼梯间，面子往哪儿搁？

　　晏从屿伸出去的手又收回：“走楼梯看路。”
　　“还不是你。”江雁生站那儿没动，向上望着他，“你就是这么骗我的？”那句话说的太温柔绵软，荡荡悠悠漂在水里似的。江雁生当时心噔一下跳的很重，击鼓一样。
　　面热得不得不转移话题。

　　“早呐，”江觉行双手揣兜里，冲二人挑挑眉，“在楼梯口杵着做什么？”
　　“行为艺术吧？”
　　江雁生听着那道比较甜的声音，忍不住往江觉行背后看过去，决定收回昨天给温予琴发的好人卡。
　　“嚯！”江觉行伸手在他脖子上一抹，一边走一边扔话，“世风日下……”

　　“江总不遑多让。”
　　晏从屿不落下风的反驳让江觉行有些意外，回头看他一眼继续走。

　　“我脖子上痕迹很重？”江雁生顺着下巴一直摸到脖颈，脑子里在放片儿。是昨天下午晏从屿骑.在自己身上啃咬着留下的。
　　晏从屿低头仔细检查，数到第四个时，面色古井无波地骗人：“还好。你哥故意的。”
　　江雁生走着嘟囔：“我就说。”
　　晏从屿笑差点绷不住，盲猜这人是闭眼洗漱的。

　　“你们家这礼俗还真是有条，”吃个早饭都得齐聚一堂，晏从屿还没走近对上江信的目光，礼貌地颔首。“坚持多久了？”
　　江雁生本想说从自己出生开始，又想起他哥早早三岁就和父母同吃同睡，同时的同。
　　“从我哥自己吃饭起。”他偷偷地凑近旁边人耳语，“这是我不过夜的原因之一。”
　　晏从屿乐了，貌神合离的人见了太多，这么正常倒像是怪胎。

　　早饭吃完晏从屿和他们商讨了双方父母见面的事宜。两家都是忙人，特别是晏从屿手头有项目，迪斯已经抵达京城。晏从屿分身乏术，待到第二天已经难能可贵，不可能久留。
　　两人吃完早饭就离开。

　　“回家还是跟我去公司？”晏从屿坐在车上问人，他私心是想把人放到身边的，江雁生在没人的时候很懊丧，显微镜下的情绪会被放大。
　　“——我回自己家。”
　　“江雁生！”
　　司机听到自己总裁拔高的声音忍不住缩一下脖子，竭力把目光放到前方路上，车开得更稳了。

　　他憋着一口气，总觉得脖子上勒着领带，伸手却只碰到江雁生给他扣好的扣子。
　　这么多次都没把人骂醒，他除了一肚子闷气之外，整个人像一条破口袋疲惫不堪。
　　晏从屿偏头，眼神尖利，和车窗里模糊的瞳孔影子对上，那双有点可怜又含情的眼睛，他什么气都烟消云散了。
　　那口气落到自己身上，他收回视线，手无奈地在大腿上摩挲。陡地，手背一热，接着五指相贴，江雁生手指慢慢收紧。

　　“我真的有在改的，”他慌乱地收缩左手的手指，动弹不能自如的感觉让他恐慌，百万只蚂蚁爬在心上，啮齿撕咬。
　　江雁生慌不择路，几乎丢盔弃甲。
　　“别认为我屡教不改。”更深层次的含义是——别放弃我。

　　晏从屿敲敲司机椅背，示意人升起隔板。
　　面对江雁生，他总是心软，但次数一多，那些振振有词的保证，恍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但是我设想不出发泄方法。”恇惶变成半笃信，他用力地挽留，“难道我要倒苦水似的一次次重复那些负面的东西吗？我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这明明是我一个人的课题。”
　　“对！”
　　江雁生瞪大眼睛，竟然忘记了眨眼。惊讶直到眼眶酸痛才消失掉。为什么会认同？一反常态的作风，令他倥偬。用力眨眼睛确认对方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读设计元素。

　　晏从屿冷笑，原来症结在这儿。
　　“你的我的，我们是应该分清楚一些。对方的意愿根本不重要，下次你送我礼物，我不用考虑你费时费力，忽略你满心欢喜，直接pass。”晏从屿靠在真皮座椅上，车载香薰的味道令他烦闷，伸手将车窗打开透气。

　　“这是我的选择权对不对？没必要想太多。至于晏建林，完全是我的课题。”他睁开眼朝他看过去，眼神令人惊惧，“是我的课题，江雁生，你冒犯了，你没有资格。”

　　冷冰冰的眼神，义正辞严的表诉，江雁生在被审判，被放在火架上滋滋炙烤。他五内俱焚，四魂皆飞。最后一句又让他如坠冰窟。
　　“冒犯”，“没有资格”。
　　他心里被刺得很痛，同时也明白自己一次次拿着刀子往晏从屿心口捅。他的爱，是插在晏从屿心上的刀。*
　　他的底气与信心，身体像漏气的皮球滋着气溜走。是不是莫启年早就洞悉他这么差的一面所以才拿自己当备用品？是不是晏从屿也觉得自己很差劲儿。

　　他扣手指的速度很快，强迫性地将那一块皮肤擦弄成粉红的。不愿抬头，不敢睁眼，怕看到“原来你是这样的”眼神。江雁生竭力忍住哭腔：“我想下车。”
　　“我要下车。”
　　再待下去他会控制不住情绪。
　　他弓着脊背，将脸放在摊开的掌心里，肩膀小幅度颤动着。企图寻找一时半刻的解脱。

　　拉扯过玻璃的风呼呼作响，晏从屿被这道声音搅得心烦意乱。
　　这三十多年的路白走了。江雁生没事人似的跟他装他无可奈何，江雁生情绪崩溃时他束手无策。
　　晏从屿手动降下隔板，让司机找个能停车的地儿等着。吩咐完又毫不留情的关上。

　　“江雁生，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揉捏着那一节后颈，“你总是捂着伤口不说，我总是撕开看鲜血淋漓。是不是错了？”
　　难道包裹着的脓水会自动消掉吗？
　　他低声咕哝：“我是不是错了？我做的不好，为了让你真诚地笑总是让你哭。我们是不是不合适？”

　　江雁生爆发似的，挣开他的手臂，像是察觉不到后颈那块肉被扯得生疼。眼睛丝红丝红的像在流血，呈放眼珠儿的眶子睁圆，目眦尽裂不过如此。凭借一枪孤勇和愤怒，他咬牙切齿将人推到座位夹角，不顾一切地吼，誓死求一个答案：“你也要放弃我吗？！”
　　“是吗？你也不要我？”
　　说着说着声音声音断断续续地哽咽，放得越来越低。泪水堆积到被他咬着的嘴唇上，慢慢没入口中。

　　鼻腔发酸，鼻涕聚在里面，江雁生吸吸鼻子用手肘胡乱揩脸，真是狼狈。大起大落的情绪和难以应对的场面逼得他落荒而逃。
　　打开车门却被一股巨大的力扯过去，撞在座位上撞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晏从屿死死摁着他肩膀，骨头被抵得发疼。

　　“你还敢走？”晏从屿表情沉得可怕，面对江雁生罄竹难书的罪行，他切齿拊心提着对方的领子，“觉得难受了？是哪个词让你不满？是冒犯还是没有资格？还是不合适？那你特么觉得合适吗？”
　　他一句一句发泄似的吼出来，最后没办法的捧着江雁生的脸，两根拇指擦掉他新溢出来的泪，声音低低的：“可是不合适我也要你。”

　　晏从屿额头慢慢低上去，不知道是两人谁的汗，粘腻地沾在额头上却让人无比安心。他哄似的问：“这样会好些吗？”
　　“会没那么焦虑吗？”

　　江雁生两支手肘撑在真皮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珠儿也不转悠一下。分不清晏从屿刚才到底是借题发挥还是帮自己释放情绪。
　　但他还是乖乖地，机械地点头：“会。”

　　“宝宝，你很好，我爱很好的你，也爱屋及乌地爱你。”
　　江雁生鼻尖一酸，泪眼潸然，呜呜地出声。

作者有话说

　　*化用“有一种爱情，是插在心上的刀”——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