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
-
无论叶青言再如何近乡情怯,也总还是要回家的。
辞别了林翊,叶青言回到成国公府。
如她所料想得一般,朱红色的大门前并无人候她归来。
倒是那几个守门的小厮得知自家少爷回来,欣喜得就要奔去后院通报,却被叶青言抬手拦了住。
从守门小厮手中取过一盏灯笼,叶青言径直走进了国公府大门。
前院西侧有一片松树林,茂密的松林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尤为阴森,好在树枝上还挂着好些未化开的积雪,白色的雪团冲淡了不少阴森感觉。夜色深处,偶有几团光线闪过,那是正在前院巡逻的护卫们走过时候所留下的痕迹。
叶青言信步而走,很快就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
进入后院,叶青言首先去了一趟宁晖堂,但她并未见到叶老太太。
许嬷嬷以老太太已经睡下为由将叶青言拦在了宁晖堂的院子里。
叶青言也没有多留,只在院子里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见叶青言如此就要离开,许嬷嬷眉毛一挑便想呵斥,却被旁边的大丫鬟翠珠伸手拉了一把。
翠珠下手不重,只许嬷嬷当下正好想要上前呵斥,在一前一拉力道的冲击之下,许嬷嬷踉跄着退后了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作为叶老太太跟前的红人,许嬷嬷在国公府地位超然,便是各房主子都得给她几分薄面,她显然没料到翠珠这个小丫头居然敢这时候朝自己伸手,一时有些呆滞。
便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叶青言便走出了宁晖堂。
过了好长一会儿,许嬷嬷方才回过神来,厉声斥道:“翠珠你个死丫头,你是疯了不成?”
“我今早在小厨房遇到倩姐姐了,是二夫人屋里的大丫鬟打发她去跑腿的。”翠珠没有回应许嬷嬷的怒火,反而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许嬷嬷听了也是一愣,跑腿是三等丫鬟才做的活计,怎么还指使上她家倩姐儿了?
翠珠口中的倩姐姐是许嬷嬷的孙女,如今在二夫人屋里当差,却不怎么得二夫人器重,故而迟迟没有被提拔成大丫鬟。
翠珠环顾四周,确认丫鬟婆子们都在远处,听不到她们此时的交谈,这才又对许嬷嬷道:“许嬷嬷,您年纪大了,只需好好跟着老太太便能颐养天年,可我们不同,我们还年轻,这偌大的国公府总有一天要交到大少爷的手里,还请您多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考虑。”
翠珠说罢,也不多留,当即便转身进了屋子。
许嬷愣愣站在原地,她这时才反应过来,虽然因着老太太的恩典,她的儿孙们在府里都有很好的去处,却都不怎么得主子们的器重。
连各房主子都认清了现状,知晓大少爷才是国公府将来的倚靠,她一个老仆又有什么资格跟未来的当家人叫板?
翠珠这未出口的话语,仿佛狠狠的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许嬷嬷的脸上。
怔站良久,许嬷嬷才迈开步子往屋内走去。
发生在宁辉堂里的争执,叶青言并不知情。离开宁辉堂后,她又去了怡然居向李氏请安。
外出半年的孩子终于归家,李氏自然欣喜,也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到二殿下早前派人送来的口信,李氏问道:“二殿下亲自去城门接你了?”
叶青言微微垂眼,淡声说道:“殿下是在镖局外等的孩儿。”
微顿了顿,叶青言又道:“回京的消息孩儿给府里和殿下各传了一份。”
一旁的谭嬷嬷闻言,心脏突突一跳。
收到了同样的消息,二殿下亲自去镖局外接人,可自家夫人却……
李氏却是没想那么多,听罢微微勾起嘴角,喜道:“殿下有心了,如此恩泽,言儿你定要铭记于心。”
叶青言抬起眼看着李氏,平静说道:“孩儿明白。”
屋内再次归于无言。
满堂俱寂。
气氛难免显得有些尴尬。
有风从窗缝吹入,拂得窗沿下的风铃叮叮作响。
“母亲近来身子可还康健?”还是叶青言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很好。”李氏道,“倒是你妹妹,如今也是大姑娘,该说亲了,近来过府给她说项的夫人不少,可她都不满意,我也是头疼的很。”
提及叶青欢的亲事,叶青言也很是在意,严肃道:“女子嫁人,是关系后半生的头等大事,小妹在如何挑选也不为过,总是要她自己喜欢的才好。”
李氏轻声一叹:“理是这个理,就怕她挑拣太过,反而落下个挑剔的坏名声。”
叶青言想了想,道:“上巳节就快到了,您到时不妨带小妹去春日宴上看看。”
“也只能如此了。”李氏说道,想了想,她又说道,“等欢姐儿将来嫁了人,生下的第一个儿子就过继给你,这样你也就有后了,国公府也就有后了。”
说罢,李氏定定地看着叶青言,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此时的声音有些紧张,又有些放松,因为害怕被拒绝而显得紧张,又因为知晓对方不可能拒绝而感到轻松。
这是非常矛盾的一种感觉,除了当事人自身,没人能体会其中苦楚。
屋内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李氏依然看着叶青言,等待着她的回答。
谭嬷嬷也在看着叶青言,心中五味杂陈,少爷还如此年轻,双肩还如此瘦弱,哪里能载得动这么多重担?夫人此时便说起这些,未免也太过苛责。
叶青言置于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出口的声音却没有任何颤抖:“母亲考虑的周到。”
李氏闻言神情不变,手掌却轻轻落在了胸口。
整座怡然居,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变轻了很多。
两人又就叶青欢的亲事交流了些各自看法。
沉吟片刻,李氏突然将话题转到了叶青言身上,言道:“说来言儿你也到岁数了,等会试过后,我打算将望舒抬成你的通房。”
“什么?”一直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叶青言听闻此言,诧异抬头,她下意识看向谭嬷嬷,却见对方一脸平静,显然对此早就知情,“母亲,您是知道我的情况地,何必让望舒……”
“必须!”叶青言话没说完,就被李氏厉声打断,“你是男子,身为男子,不能没有屋里人,除了望舒,再没其他合适之人,这事我已同望舒谈妥,她父母也已同意,你不必再说。”
谭嬷嬷见状也道:“少爷您放心,望舒是自愿的,老奴也是,我们一家若非有夫人照拂,只怕早已饿死,能跟在少爷您身边伺候是望舒的福气,还请少爷您莫要拒绝。”
“这真的是福气吗?”叶青言轻声问道,“跟着我这样一个假男人,守一辈子活寡,这算哪门子福气?”
谭嬷嬷一怔。
李氏却是横眉倒竖,狠狠一拍桌子:“放肆,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叶青言毫不退让地迎上李氏的目光,“这事我不可能答应,我不允许自己毁掉一个女孩的一生!”
——毁掉一个女孩的一生!
这话仿佛一句诅咒,在李氏的脑海炸开。
不怪她多想,实在是叶青言此时的表情太过严肃,让李氏产生了对方是在借此隐喻自己的念头。
“你……你这是在怨我?”李氏指着叶青言的手指微微颤抖。
叶青言:“孩儿不敢,只是就是论事。”
母子二人寸步不让,谭嬷嬷见状急得不行,她好声好气地劝叶青言道:“少爷,望舒真的是自愿的,您若不信,不妨自己回去问一问她。夫人宅心仁厚,望舒那丫头又是老奴我的嫡亲孙女,夫人哪里舍得强迫于她。”
谭嬷嬷说着,悄悄朝李氏使了个眼色。
李氏强行压下心头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温和些,可没等她开口,就见叶青言站起身来。
“我自然会问过望舒,母亲,夜深了,孩儿便先告退了。”
叶青言说罢躬身一辑,未等李氏有所表示,便直接向着厅外走去,完全没有要听对方说话的意思。
看着消失在大厅门口的身影,李氏脸上蒙了一层寒霜,她现在的情绪非常不好,以至想砸东西来渲泄情绪,但她也知,自己若真这样做了,明日府中定会有闲言碎语传出,这于她们大房不利。
气闷之下,李氏拿起桌上的茶杯,想要喝口茶水润润有些燥意的嗓子,却发现杯里的茶水早就凉透,只能恼火地放下杯子。
看着脸色阴沉的李氏,谭嬷嬷走上前去,利落地倒掉杯里的凉茶,重新给添了一杯温茶递上,嘴里同时不住地劝着:“夫人您别着急,望舒自幼就在少爷身边伺候,二人主仆情深,少爷会有所顾虑也能理解,等少爷回去问过了望舒,就会明白您的好意,知道您这么安排都是为了她好,她会理解您的。”
李氏欲接杯子的手一顿,抬眼望向谭嬷嬷,问:“她真得会理解我?”
谭嬷嬷肯定点头:“会的,少爷一向孝顺,从小到大,她何曾忤逆过您?”
仿佛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李氏连连点头:“你说的不错,言儿最是孝顺,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她,为了国公府,她会理解我的。”
穿云院。
叶青言将望舒叫到跟前,一脸凝重地看着她。
穿云院内的叶青言从未有过如此严肃的表情,望舒一时不止所措。
沉默良久,叶青言问道:“通房的事情,你同意了?”
原是这事……
望舒松了口气,颔首回答道:“我想一直陪在少爷您身边伺候。”
叶青言并不赞同:“我的情况你很清楚,何必跟着我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
“少爷!我是真心的!”望舒闻言急忙承诺。
叶青言摆了摆手:“我知道,我从未怀疑你的真心,也正是因此,我才不能误了你的一生。”
话语落下,屋内一片静寂,有风声不断地从室外传入。
“少爷,我知您是为了我好,可做您的屋里人已经是我所能拥有的最好出路。”望舒低垂着眼,缓缓说道,“我家中有姐妹四人,最后才得了一个儿子,我的父母并不在意女儿的生死,若非我在您屋里伺候,能时时补贴他们一二,只怕他们早就把我给嫁出去换礼钱了,您若不将我收房,他们早晚有一天会为了银子将我嫁出去。”
望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可此时听来却像是蓄积了她所有的力量,在叶青言的耳边尽数炸开,她定定地看着望舒,郑重道:“他们不敢,你的婚事自有我为你做主。”
望舒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相信您会为我做主,可您又能为我选个怎样的夫婿呢?我只是一个婢女,所能选择的最好夫家也不过是个体面些的管事。嫁给一个陌生人,然后离开您的身边,或做个管事嬷嬷,或在家相夫教子,伺候一大家子……可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想读书,想种花,想泡茶,想练字,我不想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赔上自己的后半辈子,与其如此,不如让我陪在您的身边,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主子,跟着您,我除了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其他所有都是我所想要的。”
这些都是望舒的心里话,她委身做通房,除了要替叶青言的性别圆谎,也有自己的私心。她也深知自己只有坦白的讲出自己的私心才能说服少爷同意。
叶青言与望舒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与亲人无疑,又哪里听不出她这样说的目的?
低低一叹,叶青言说道:“你不必为了说服我而将所有的一切都说成是自己的私心。”
“少爷明鉴,望舒所言句句出自真心,无半句虚假。”望舒严肃保证道。
沉吟片刻,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最真实态度:“私心里我确实想一直跟着少爷您,但我的想法如何并不打紧,我之所以答应夫人的要求,本也不是出于私心。”
叶青言抿了抿唇:“便是出于私心也无妨,谁说利人的同时就不能利己了?”
此话一出,望舒喜上眉梢:“所以少爷您是答应了?”
叶青言摇了摇头:“母亲所选的抬通房时间在会试之后,你还有时间可以考虑,在那之前你随时可以改变心意。”
望舒高兴地屈了屈膝,道:“谢过少爷!您还没洗漱吧,我这就去给您备水。”
说罢,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叶青言见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