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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生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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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言两人用餐到中途,便听得隔壁几桌的辩论之声越来越大,二人连带食铺里的其他食客也都看了过去。
“简直一派胡言!”
出言呵斥的那人看着约莫三十上下,一身穿着方正严谨,举手投足方正严谨,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是五缕长须,方正严谨,一看便是那种容不得有人破坏规矩的古板书生。
果然便听到他言:“开放海禁,加增商税,简直胡闹,禁海锁国,这是太祖时候就定下的规矩,是祖制,朝廷重开海禁,这是在违反祖制!如此有悖祖宗家法,长久下去,恐人心难安。”
此话一落,便又有一人插嘴,神情颇有点不以为然:“戴兄这话未免危言耸听,要知道我朝虽以仁孝治天下,却也并非一味固步自封,不说先帝力排众议重用干吏稳定朝局,进而诞生了诸如槐青居士陈宴左等闻名天下的贤臣。今上登基之后,更是直接重启科举,为大庆各地输送了不知多少的地方能臣,无论是重用官吏还是重启科举都是违反祖制之事,依戴兄之言,那我等何必还要进京参加科考,不如回家种地。”
那被称作戴兄的闻言面色一凌,厉喝道:“此二利国良策岂能与开放海禁一概而论?禁海可是太祖时期就定下的国策,科举百年前才被英宗所废,英宗怎能比肩太祖!”
听他这样一说,插话学子面色一沉,虽依旧不服,却是不敢多言。
“朝廷此举是全然不顾民生困苦,不把沿海百姓的生死当一回事!”那戴姓书生见状颇为自得,继续激情昂扬道,“当年太祖为何要实行海禁国策?还不是因为倭寇扰边,沿海百姓不断被蛮夷屠杀掳掠?太祖如此用心良苦,吾等后辈却不能承其意志,实在可悲!”
“仲甫兄慎言!”这话实属太过,当即便有邻桌的其他书生开口劝诫,“本朝虽言论自由,今上更是广开言路,但也由不得你如此大放厥词。”
那戴姓书生,也就是戴仲甫闻言也不生气,依旧侃侃言道:“在下只是痛心,你莫要故意曲解。”
戴仲甫边说,还边朝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今上励精图治,广开言路,断不会禁止民众讨论新政。开放海禁,实在有悖祖宗家法,长久下去,恐蛮夷势力不断深入,进而引起秩序动荡,人心惶惶之下,朝廷焉能久安?”
事实上,有这样想法的远不止眼前这戴仲甫一人,再加之时下民间言论自由,因此觉得开放海禁有失祖宗法度的文人极多,从而形成了一股不小的舆论。
掌握庆朝舆论动向的基本都是十年寒窗的读书人,这些人自诩清高,不齿与商人蛮夷为伍,自然不会赞同朝廷开放海禁,放外邦蛮人入关。
尤记得嘉和五年的时候,广州知府便上折提议放开海禁,朝臣为此吵得不可开交,许多人反对放开海禁,说这是祖宗规矩,不可更变,但也有部分官员认为此议可行,纷纷出言表示赞成,双方僵持不下,最后是嘉和帝圣心独裁,以广州府为试点,试验放开海禁之利弊。
经过三年的试验,广州府的经济得以飞速发展,其繁华不下于京城苏杭等地,船只往来无数,各色货物之多,歌舞之盛,比之秦淮河畔还要热闹几分。
不仅如此,过去的三年,单单税收,广州府就上交了将近百万两白银每年,且还呈逐年增加趋势。
便是因此,当两部尚书再次提起开放海禁之事时,朝中有异议者寥寥,官员们大都持默认姿态,即便没有出列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
毕竟到手的可都是银子啊,是实打实的利益。
当然,也依然还有少部分不为财帛所动的迂腐官员始终坚持祖制,不赞成开放海禁。
最有意思的是宰辅高旭对于新政的态度,他虽然未在朝上言明反对,却在提议通过后上奏称病。
此举摆明了是对新政不满,却无奈大势所趋。高旭这一举措,让他赢得了不少读书人的推崇。
“大谬!戴兄此言大谬!”这时又有一名学子拍桌而起,他拍桌不是因为发怒,而是为了给自己下面的言论作铺垫,果然他这一下便吸引了不少注意。
学子环顾在场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戴仲甫身上,言道:“当年太祖皇帝为何罢市舶司禁海?皆因当时前朝余党未灭,司马氏余孽不仅不顺应天意、弃暗投明,反而辗转勾结倭寇出没海上为患,太祖彼时禁海,乃形势所迫。时移世易,如今乱党尽除,扰边的也只有小股倭寇,如何不能开放海禁,予民福利?至于你所担心的夷人入关导致秩序动荡更是无稽之谈,我泱泱天朝何惧文化碰撞?孔圣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与其固步自封,不如促进交流,引进对方的先进技术,以强大自身!”
叶青言听得微微点头,能够看到这些方面,说明这人已经跳出固有的儒家思维,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大器。
“与夷人交流学习?李邦宴你……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就在叶青言沉吟之际,戴仲甫怒而斥道,“夷人所有,都是些下九流的工匠技艺,如何能与我大庆的儒家正统相比!”
李邦彦,也就是那名学子被话这说得一愣,作为自幼便接受儒家正统思想熏陶的读书人,他自然说不出工匠技艺能与儒家正统相比的话来。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时下百姓最普遍的认知,也是寒窗苦读学子们的最大依仗。
见这名叫李邦彦的学子无言,叶青言同林翊对视了一眼,心下微微叹息。经过千百年的沉淀,儒家思想已深入人心,这不是不好,一种学说的盛行,自然有它的可取之处,可若一条路子走到黑,难免就会失之偏狭,唯我独尊久了,便会失了进取的锐志。
当下儒学便是如此。
就在李邦彦哑口无言之际,戴仲甫继续道:“即便你说的再多,也改变不了如今东南沿海一带依然倭寇横行的事实,此时开放海禁,将这些百姓的生死至于何地?”
叶青言再次看向林翊。
林翊微一点头。
叶青言顺势站起,娓娓说道:“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柱石也,既都为柱石,便少了谁都不行,就好比有人说农民是泥腿子,可没有了泥腿子,我们如何能吃上粮食?说商人是投机取巧之辈,满是铜臭味,可如今我们常去的酒楼、茶楼,便是眼下这间食谱,哪个不是商人开的?若没有工匠做出锅碗瓢盆,难道咱们还得回归原始,用手抓着吃饭不成?”
叶青言这话说得幽默,在场众人听罢,不由都笑了起来,只除了戴仲甫例外。
叶青言不着痕迹地扫视在场众人,而后拱了拱手:“方才听诸位谈论新政,各抒己见,有理有据,在下不才,忍不住也发表了些看法,还望诸位勿怪。”
众人闻言,纷纷表示不会见怪。
叶青言再次拱手表谢,而后微笑地着看向戴仲甫:“至于兄台所言的,如今依旧辗转东南的小股倭寇,也并非不能解决。”
“哦?”戴仲甫本就因为被叶青言抢了风头而有些不快,闻言傲然道,“足下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在场其他人都听出他语气里的敌意,不由都朝他看了过去,戴仲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急躁,立时闭口不言。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场几人,都是这次会试的大热门考生,不说一甲及第,上榜基本无忧,若他能凭此在众人面前立下威信,那等以后入了仕途,自然也能成为同科里的群龙之首。可眼看他就要辩赢李邦彦达成目的,突然冒出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任谁也受不住脾气。
叶青言却只是笑笑,仿佛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敌意一般,不疾不徐道:“嘉和五年朝廷在广州府开设港口,仅仅三年,单只税收一项,朝廷便可获利百万两白银每年,而大庆的商税税率是三十税一。”
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叶青言缓缓再道:“如此惊人的税额,可见商人们从海贸中获得的收益之巨大,此前朝廷禁海,等同断了海商们的财路,断人前财无异杀人父母,如今辗转东南的倭寇,不少都与内陆的豪强商贾勾结,只为攫取非法贸易所带的巨额利润,究其根底,还是在于禁海不开,所以海禁一日不开,倭寇纵然一时被打退,总有卷土重来的时候。”
戴仲甫上下打量了叶青言一番,不屑道:“那照你的意思,只要开了海禁,就不用打倭寇了,他们会自己跑掉?”
“当然不是,是要双管齐下,倭寇不仅要打,还要狠狠地打,打到他们不敢造次,而海禁也要开,对于那些与倭寇勾结的商户更要狠狠打击,以儆效尤,如此,其他商户才不敢再铤而走险,进而规规矩矩地按照朝廷的要求来做生意。”
顿了顿,叶青言状似无意地朝林翊方向扫了一眼,继续说道:“当今二殿下就曾在朝会上言道,欲强大庆,必先富民,欲富民生,必先开海,欲开海禁,必先强水师,便是此理。”
林翊看着叶青言,只觉心头一片温暖,萦绕周身多日的阴霾,俱都烟消云散了去。是了,也只有阿言,才能这样懂他,
“妙,甚妙!”那名叫李邦彦的学子,听了叶青言的话眼睛一亮,抚掌大喝道,“在下李邦彦, 表字少则,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叶青言,冒昧插话,还请见谅。”
“叶兄客气了,我等本是闲谈,叶兄愿意加入,欢迎之至。”
与李邦彦同桌的其他几人见状,纷纷出言客套,与众人相互攀谈了数句,叶青言这才回位落座。
屋里众人顺着叶青言坐下的方向看了林翊一眼,见对方眼神凌厉,气度逼人,一时有些怯场,故而便没有再继续同叶青言攀谈。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但文人相轻,众人很快又聊了起来,大家聊着聊着,难免又绕回原来的话题之上。
戴仲甫始终坚持己见,认为开放海禁弊大于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叶兄的想法虽好,可商人一贯重利,就怕到时仍存私心,依我看,还是一劳永逸莫要放开海禁的好。”
叶青言还没有开口,就听李邦彦率先道:“戴兄此言不对,任何政令都有其不足之处,岂能如此就一刀切了,那朝廷还要官员何用?要我等何用?为官者要做的是为民谋福,所以纵然政策有所缺陷,也要徐徐改之,而不是全盘否定。”
“李兄此言差异,就是闭关锁海,咱们大庆还不是持续了数百年之久,今上登基之后,励精图治,时局更是蒸蒸日上,足可说明太祖之远见,朝廷实不该贸然违反祖制。”
“欲与民富裕,必须开放海禁!”
“民富了,朝廷如何管理?百姓吃饱了,想着造反又当如何?”
“谬论,大大的谬论!谁说的百姓吃饱了就会造反?”
“这还需要说,此乃古来默认之规律!”
“简直无稽之谈。”
……
随着越来越多的学子加入探讨,食铺里的气氛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为了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声音,叶青言和林翊两人也从相对而坐改成了并排而坐。
面前的锅炉还在不断地生出热雾。
这些混着肉香的热雾顺着屋檐的空隙缓慢地向上攀升,然后被空隙间的夜风切割成无数缕如烟般的丝,最后随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