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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途中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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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初年,天下大定,为了确保南方官员的奏章能顺利到达京师,太祖特命工部督造了一条经过山东,通往南北的驿路,并在驿路途中设立驿站。
到了高宗年间,经太祖、太宗两位皇帝的励精图治,朝局逐渐步入正轨,百姓的生活也渐趋稳定,民间商业开始蓬勃发展。南方富饶,为了更便利南方的商品流入京师,太宗下令将这条官道整修一番,并放开限制,允许文人、商队等也可在驿站下榻。
此令一出,使得这条驿路成了大庆境内最为繁忙的官道,没有之一。
此官道在山东境内的驿站就高达13个,是大庆所有省府之最,两个驿站之间的距离基本也都在六十里上下。
只除了昌平驿到新桥驿,这两个驿站相隔较远,中间有一百里的路程。
这样的距离能确保在官道行走的众人每晚都可以在驿站下榻。
这也是镖局会选择在济宁府下船走陆路的最主要原因。
官道平缓,不用担心山匪问题,只是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尤其是过了昌平驿后,官道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好在天空已经不再飘雪,地上的冰雪也有了慢慢消融的趋势。
再加上镖局所选的都是上等良驹,马车也都是特别定制的宽大车轮,所以不用担心轮子陷进雪里出不来的问题。
镖队所安排的赶路时间也非常合理,每天的行程基本固定,就是出发的时间不定,镖师们会按照驿站之间的距离来推算出发时间,每日基本都能在酉正之前到达下榻的驿站。
驿站内的食宿也由镖队全包,当然若有人想吃得更好,或住得更好,就得自己再加银子了。
车队一路往前,很快就过了山东地界的最后一个驿站——太平驿站。
离开山东,距离京师便只剩下不到两日的路程。
就在众人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到京师的时候,一路相安无事的车队,在即将进入沧州地界的一处峡谷里遇到了拦路打劫的山匪。
车队瞬间躁动起来,随镖的旅客们或瑟瑟发抖,或不可置信,甚至有跃跃欲试的,但都被镖队的镖师给安抚了下来。
护送的镖头对此丝毫不慌,他似乎早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非常利落地上前与对方谈判。
叶青言悄悄撩开车帘打量前方拦路的山匪。
此地距离京师极近,竟也有人敢拦路打劫……再看镖头的反应,这群人似乎盘踞在此许久……
究竟是谁如此大胆?
莫不是住在附近的村民?他们也如桃源村村民那样有冤难申,最后落草为寇。
不,不对……
据她所知,河北、山东一带近十年内无任何灾荒,附近的村民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吃不饱饭到落草为寇的地步。
这其中绝对还有其他隐情。
隔着车窗,叶青言将目光落在前方那群山匪的身上,而后微微一怔。
这些拦路打劫的山匪看着与普通的农家汉子无异,但他们的眼神明显要比普通的农家汉子狠厉很多。
这群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农家汉子!
若是未曾游学之前,叶青言还不敢如此断定,但眼下的她却可以确定,因为她在桃源村见过真正落草为寇的农家汉子的眼神,绝非如此冷血。
那这群人为何要打扮成农家汉子的模样?他们是想要掩饰什么?
不知镖头是怎么谈的,山匪最后只收了一个钱袋子便带着人离开了。
队伍中人对此十分好奇,有人大声问出自己的疑问。
镖头并未细说,只笑言这是他们镖队走南闯北的秘密,不能外传。
镖头都这样说了,旁人自然不好再问。
叶青言看了看山匪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队伍前方带路的镖头,若有所思。
车队继续前行,直到中途休息的时候,众人也依旧热烈讨论着这件事情,大家都很好奇那些山匪的身份。
镖头对此仍旧没有表示,倒是有几个随行护卫的镖师模棱两可地说了几句都是生活所迫的话语。
众人一听,唏嘘了几句,之后便没在谈及此事。
叶青言状似无意地向那位对她十分照顾的船上管事探听情况。
对方闻言笑笑,直言自己并不知情。
叶青言沉吟了片刻,便确定对方说的是真话,根据她这一路上的观察,这名管事应只负责水路护送事宜,陆路的一应事宜并不归他所管,所以他不知陆路状况,也是情有可原。
正午的阳光热烈而暖媚,将空气中的寒意驱散大半。
叶青言一直认为,人生在世数十载,光阴易逝,须珍惜,所以既然深究没有意义,那便不该再浪费时间,于是她回去车厢,继续看书学习。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再次动了起来。
车外天寒地冻,车内温暖如春,无聊枯燥的赶路行程因为书本而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叶青言一直看着手里的书卷,直至暮时,车轮停止转动,她才终于放下书本下车。
天边的暮色并不如血,反而如瀛海驿站前的馄饨摊上的炉火一般,温暖至极。
河间瀛海驿,这是河北境内最大的驿站,此地距离京城不过百里,商业极为发达。
以瀛海驿站为中心的大街小巷上一片热闹,无数欲进京的行人都会选择在此落脚。
从瀛海驿过雄县归义驿、涿州涿鹿驿便是京师地界,而后走大路,过永定河,便能进入广安门。
这是回京前的最后一夜。
叶青言罕见地没有立即进去驿站,而是在馄饨摊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又问摊贩要了一碗馄饨面。
有注意到这一幕的同行人员诧异地看了叶青言一眼,显然对叶青言没有马上回房看书的举动感到好奇,但也只是好奇,并没多说什么。
不少随行的镖师也在馄饨摊前坐下,大声地说着笑。
叶青言见状,笑着起身将众人的馄饨银子都给付了,还另给了五两碎银让其中一个镖师去打些酒来。
“天冷,大伙儿喝了暖暖身。”
镖师们很是惊讶,但秉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纷纷拱手向叶青言道谢。
叶青言顺势同他们坐到了一起。
可几人还没聊上几句,镖头展氏便也坐了过来。
镖师们看到镖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有点不敢相信。
他们不了解叶青言,却很了解展镖头,展镖头从不跟他们一起吃饭,更何况是这种路边小摊,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叶青言不着痕迹地将一众镖师的震惊看进眼里,笑着对展镖头道:“展镖头可也要来一碗馄饨?我请客。”
“大冷天的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暖身也挺好,那就谢过叶公子了。”展镖头笑着拱了拱手,又道,“叶公子今日怎么没有回去客房看书,反而跟我们这些粗人坐一起吃馄饨?”
“展镖头客气了,不过一碗馄饨,哪里值当说谢。”叶青言笑着说道,而后微微顿了顿,像是思考,也像是斟酌,片刻后说道,“我此番进京,其实是为了参加今年的春闱,所以才会一路都没有停止学习。”
众人闻言无不震惊,便是展镖头也不例外。
他们都知道叶青言是读书人,却不知对方竟已是举人老爷,她看着明明如此年轻。
比起普通镖师,展镖头要想得更多一些。
春闱在今年的三月初九,眼下已是二月中旬,待考的举人哪个不是早早进京,以逸待劳,哪有这时候才往京城赶的?
能有此魄力的,不是对自己极有把握,就是背后势力颇大,不论哪种,都不是他一个镖头可以得罪的。
再者对方既要进京科考,那便是有意入仕……
没等展镖头继续沉思,就听叶青言温声再道:“眼看就要进京了,我也该放松一下,弦一味绷紧不是好事,偶尔也需要舒缓一下心神,所以啊,我就在这儿坐坐,听众人讲讲话。”
“原来如此。”展镖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着道,“不想我们这些粗人竟与举人老爷同路了这么长时间,实在幸运。”
其他镖师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叶青言笑言客气。
这时,去买酒的镖师回了来,众人纷纷满上,叶青言以还要看书为由选择了以水代酒。
镖师们也能理解。
一杯下肚,众人便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话题五花八门,比如家乡何处,押镖路上的有趣见闻等等,当然中途也提到了早前所遇的山匪,但也是感慨一句民生艰难便没再多说。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展镖头见叶青言并未深究,很是松了口气,他一直担心这读书人是为了探听山匪一事故意买酒套话……如今看来是他想得多了,对方真得只是闲聊一二。
又同众人畅聊了好长一会儿,叶青言方才起身回去客房。
从金陵回京的这一路,叶青言一直都很低调,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因为旅途中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不知根不知底的,最好还是不要出声。少说多看,方为上上之道。
这次之所以表明举人的身份,一来是京师就在眼前,再往前走,沿途便可见到京营二十一卫外出训练的军士,不必再担心安全问题。二来如展镖头所料,是为了早前所遇到的山匪来探一探镖队的底。
经她这一番查探,得出了三个结论。
一、那群土匪绝非受生活所迫的普通人,镖头对那群人的身份应有一定的了解,而镖师们却不知情,这也是为什么看到自己与镖师们坐在一起,展镖头会立马前来的原因。
二、那群山匪并非什么反对朝廷的势力组织,这点从展镖头得知她的举人身份,却没有慌张神情上可以看出。
三、综上所得,可以得出那群山匪极有可能背靠朝中某股势力在河北境内开展某些危害朝廷的行动。
至于背后之人是谁,叶青言也已经有了推论。
除了高氏一族不做第二人选,首先只有他们有这个能力,其次高氏发源自河北,祖坟就在信都。而他们遇袭的地方就在信都与瀛州交界。
所有高氏到底在那做了什么?带着这样的疑问,叶青言梳洗入眠。
休整一夜,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之中,叶青言难得的没有看书,她背靠着软榻,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心中满是感慨。
她从去年九月中旬出发,到今日重回京师,中途花费了近五个月的时间。
走的时候还是初秋,田地里到处可见忙忙碌碌的百姓,而眼下大地一片萧条,道路两旁的积雪正慢慢融化,树木枯黄。
去时,叶青言是走的另一条官道,沿着那条官道一路南下,途中有大量的古街市、古码头、古村落、书院、祠堂、庙宇、牌坊、古桥、驿站、古井、凉亭、石刻等等。这一路走来,她算是真正开阔了眼界,日后笔下所写,终于不再是纸上谈兵。
车辆一路驰行,很快就到了广安门外。
看着有些偏西的阳光所照射下的皇城,叶青言心中一片宁定。
城内炊烟袅袅,顺着风声,她似乎已经听见街道上孩子们奔跑时的银铃笑声。
一切都让她感到心安。
众人随着展镖头从广安门进入京师,等来到广盛镖局京城分局,签字画押做完交接工作后,方可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