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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善意指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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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三人交谈之时,大厨房那边备好了午饭。
陈宴左开口留叶青言用膳。
叶青言没有推辞,礼貌地表示了谢意。
陈府的午膳很清淡,一道清炒玉兰片,一道炒鸡脯,还有一道炖豆腐,汤则是萝卜汤,只有这三菜一汤,崔玲并没有因为叶青言的留膳而特意备下大餐,这让叶青言心间的紧张少了几分。
陈府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用膳期间两位老人不时沟通,他们总能找到可以争吵的点。
当然不是真的争吵,只是一个可以讨论的话题。
叶青言偶尔也会接上两句,但大多时候,她都在闷头吃饭。
饭是粳米饭,很香,菜的味道也很不错,距离她最近的菜是玉兰片,第二近的是炒鸡脯。
炒玉兰片不用说了,非常清口。炒鸡脯里用了些酱,吃起来口感很好,叶青言一边吃一边暗暗琢磨这酱是怎么做的。萝卜汤是用肉汤做的汤底,喝起来鲜香清甜,很是爽口。
除了离得稍远,又不便夹起的炖豆腐,每一道菜叶青言都品尝了一遍,她一口饭一口菜,吃得很慢。
崔玲见她始终没有动自己面前的豆腐,便对她说:“这豆腐不错,你尝尝。”
一旁侍膳的婆子听了,当即为叶青言舀了一勺豆腐。
叶青言尝了一口,发现这豆腐确实不错,细嫩滑口,极入味。
……
饭毕,三人放下筷子。
伺候的婆子端水过来,服侍着三人漱口洗手,一会儿,又有丫鬟送了盏茶来。
丫鬟将茶壶放下,就退下去收拾碗筷了。
陈宴左指了指茶壶。
叶青言明白过来,拎起茶壶把陈氏夫妇面前的茶杯斟满,想了想,把自己面前的那个茶杯也斟了满。
他们此时正坐在花厅东侧的窗案前,正午的太阳很热烈,兜头而下的阳光仿佛一件温暖的斗篷,把人从头到脚都包了个严实。
窗外有一汪小池,隆冬时节,池中的水莲不见踪迹,清澈的池水里映出周围亭楼花木的倒影,显得非常清幽,忽而一阵东风拂过,池面的倒影随之散成一条条细痕。
茶是上好的安西炒黑茶,养胃健脾,最适合饭后饮用。
叶青言安静地喝着茶。
陈宴左注意到,哪怕经过刚刚那一系列的动作,眼前少年的衣领依然紧扣,衣着一丝不苟,他对此非常满意。
“我曾见过无数能人,你不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差。”陈宴左突然说道。
叶青言诧异地看了过去,发现陈宴左此时的表情格外认真,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在里面看到任何虚伪的情绪,也没有勉强,只有真挚。
这显然是一句真话,一句绝无掺假的真话。
但叶青言不敢接受,谦逊说道:“前辈谬赞了,比起前人,晚辈差得远矣。”
陈宴左摇了摇头,笃定道:“老夫的眼光不会错的。”
叶青言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可今天却有人说她一点也不比他曾经见过的那些能人差。
更重要的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本身就是举世公认的能人,他口中的能人自然都非等闲,能与那样的前人相提并论,这让叶青言很吃惊,也很高兴。
陈宴左的夸赞是那样的直白。
如果换作是旁的人,面对这样的夸奖或许会失态,但叶青言没有。
因为自她懂事开始,她就必须隐藏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她一直都生活在阴影之下,这让她拥有难以想象的毅力与意志,她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甚至很快便从惊喜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恢复了真正的平静。
陈宴左见状,神情不变,内心却已然掀起波澜——以此子的心性,将来的仕途只怕会比自己走的更远。
果真江山代有才人出啊。陈宴左内心感慨,但,成熟需要雨水滋润,有时候更需要些压力。
陈宴左看着叶青言的眼睛,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口中则继续说道:“你虽有才能,可为官之路,却不是有才就能通畅的。”
叶青言闻言搁下茶杯,拱手道:“还请老先生赐教。”
陈宴左呷了口茶,抬手指向崔玲所在的侧方。
叶青言顺势看去,她这时才注意到一直没有出声的崔玲原来正在整理陈宴左今日所画之图。
崔玲此时手中所握着的,正是那一幅江口入海图。
见叶青言的目光落在画卷之上,陈宴左循循言道:“现今官场就如此画,你最开始见到的激流险滩便是科举之试,此地看似凶险,实则最为轻松,你只需牢牢护住扁舟,与浪涛相争,占据鳌头即为胜。”
叶青言眨了眨眼,说道:“此时仍以才能为重,一切皆以文章优劣分高低。”
“不错。”陈宴左赞许点头,“待你翻过此口入海,便是真正的仕途,前路看似一马平川,实则一片茫茫,这样的情形,最是容易误人,古今多少初入官场的学子就是折在了此处。”
迎着叶青言不解地眼神,陈宴左问道:“是想,当你从汹涌的江河进入广阔的沧海,此时若无人在前领路,你是否会不知所措?”
叶青言想了会儿,点头。
“可情势不会等你适应,官场是这世间竞争最残酷的地方,势必会有暗流推着你前行,随波逐流者是无法为百姓谋福利的。”略顿了顿,陈宴左继续说道,“这点你倒是不用担心,作为皇子伴读,在这方面你有天然的优势,你需要担心的是如何保持初心。”
叶青言很认真地听着,闻言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保持初心……”
“是的,保持初心,官场是个大染缸,入了这个染缸,便得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丢的可不止官位,还有良心和性命。古往今来,贪官何其之多,可这天下的贪官,也不是一开始就想着荣华富贵,总有那么几个人是想要做实事的,只是日子一久,便渐渐在纸醉金迷里迷失了自己的初心。”
叶青言沉吟了片刻,说道:“有人曾同我说过,贪官未必就不是干吏,清官也未必就能造福百姓。”
陈宴左一怔,随即朗声笑道:“睿智之言。”
“您也赞成此言?”叶青言问。
“自然,无论是贪官还是清官,都有一个尺度,过则害民,贪官自不必说,清官亦同,但凡为官做事就没有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一个官员若过分在意自己的名声,事事都以名声为先,那便只能采取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中庸之道,如此他自己的名声倒是保全了,可这于百姓于天下,又有何益处?”
“为官者,不可随波逐流,可也不能不随波逐流。”
“当年我初入京都任侍郎的时候,我的上峰便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想做个为民谋福利的好官更要警惕,而警惕需要拥有相应的能力,不然就会变成笑话。”
叶青言细细品味陈宴左话中之意,有风从池面拂来,将周遭的气温压低,桌上的那盏茶水随之泛起涟漪。
杯里茶水早已凉透,叶青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未曾发觉茶水中的冰凉。
她道:“为官者不能贪,不能怠,当清,当慎,当勤,当明辨是非。”
“善!大善!”陈宴左抚掌笑道,“身处官场,最难得的,便是一个人能够在处事圆滑的同时,还保留着内心深处的一点赤子之心。正如一个人看遍世间阴暗,却仍愿相信真情的存在,仍愿用一腔热血去报效这个朝廷,这个国家。”
这一番话,可以说是陈宴左的倾囊相授,善意指引。
叶青言细细深思,认真领悟,而后起身,郑重一揖,言道:“晚生谢过老先生指点迷津,我都记下了,日后踏入官场也定不负老先生您的期望。”
“不过几句话的事儿,小友实不必言谢。”陈宴左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我与你祖父有旧,便也是你的长辈,年关将至,你孤身在金陵,空暇时可常过府同我等闲叙。”
叶青言在作一礼,道:“多谢先生,此乃晚生之荣幸。”
“好好好。”陈宴左满意得连连点头。
崔玲见状拆台道:“便是小友来找你聊天闲叙又如何,就你讲话时那七拐八弯的样儿,小友可不见得愿意琢磨你那些弯弯道道。”
陈宴左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道:“什么叫弯弯道道?我那是说话委婉,况且叶小友如此聪慧,哪里还需要琢磨?定然一听就能明了。”
陈老妇人笑了起来:“所以你是同意自己说话弯弯绕绕?”
“……”陈宴左轻叹一声,转头对叶青言道,“还说我说话弯弯道道呢,我看讲话最弯弯道道的就是她了,稍有不慎就落进了陷阱。”
叶青言听罢也笑了起来,道:“老夫人饱读诗书,讲话甚有底蕴。”
被个少年人这样夸赞,崔玲突然就不好意思起来,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事儿。
陈宴左见状,推了推她:“小友夸你呢。”
“我裱画呢!”
……
又小叙了片刻,叶青言起身告辞。
老两口亲自将叶青言送出府。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崔玲拿手肘碰了碰陈宴左,道:“老头子,可有些年头没见你如此上心地指点后生了。”
陈宴左摸了摸胡子:“总是要遇见合心意的,才好出言指点不是?”
崔玲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叶小友确实不错。”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也甚合我心。”
“哈哈哈哈。”陈宴左朗笑出声。
之后的日子,叶青言时常投帖拜访陈宴左夫妇。
无论是陈宴左还是其夫人崔氏,都很欢迎她的到来。
通过短短几天的相处,叶青言便有点喜欢这一对老夫妻了,除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有心指导,之后他们便再没端着长辈架子对她指指点点,也不会因她年少而慢待于她,从始至终,他们都是将她当成一个对等的人。
对于他们这样身份的人而言,这并非易事。
偶尔几次,叶青言还见到了溧阳县令。
县令大人从其父处知晓了她对淘沙之事的改进,十分欢喜,并为此对她表示了感谢,因为她的提议,淘沙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能在年前将所有的田地都清理处理。
叶青言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高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回到客栈,叶青言照常问小二要了一盆热水。
擦净脸上和手上的灰尘,叶青言坐到桌前,开始研墨,脑中则构思着如何下笔,她要就今日所闻所见写一篇有关兴修水利的策文。
叶青言从小就在京都生活,京城附近无大江,所以关于水利方面的知识,她懂得不多。
这一篇策文她写得极为艰难。
从日斜一直写到子夜,才将将结束。
夜色最深的时候,外头的地面上结了一层冰霜,泥土深处传出极轻微的磨擦声,仿佛蚕在啃食桑叶,仿佛是无数蚯蚓赶在寒冬之前拼命地向地底钻去。
叶青言放下手中毛笔,看着面前的策文,心中不甚满意。
罢了,欲速则不达。
或许她该拜访一趟茅山书院,借书院的藏书,查阅相关资料后再行落笔。
打定主意,叶青言收起文章,熄灯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