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圣前自白 程澜一见是 ...
-
秋日的阳光透过御书房精致的雕花长窗,在光洁的板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龙涎香的淡雅气息在空气中浮动,皇帝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身着明黄常服,指尖正闲适地敲着一份军报。
新晋护国公安启延,一身玄色长袍,身姿挺拔如松,恭谨地立于御阶之下,刚了当关于军务的奏报。他言谈条理清晰,举止沉稳有度,与三年前那个锋芒毕露、略显浮躁的少年郡王已判若两人。
殿内气氛本有些肃穆,皇帝却忽然放下军报,身体微微前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炯炯地看向阶下的贤侄,全然没了方才议政时的严肃:
“启延啊,”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军国大事议完了,跟朕说说……家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安启延沉静无波的脸上扫过,慢悠悠地续道:“朕这耳朵里,可是灌满了昨夜你府上的热闹。怎么?刚立下赫赫战功,回府头一遭,就惹得皇兄和太妃摔杯子?跟朕说说,你这位新晋护国公,是打算‘护’谁啊?还是……要‘离’了谁?”
安启延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沉静。他深知这位皇叔的性子,越是亲近,越爱看他的窘态。他深吸一口气,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陛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皇帝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等着,眼中闪烁着看戏的光芒。
安启延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那双带着戏谑却深邃的眼睛:“臣年少轻狂,负她良多。” 言简意赅,直陈过往之错。
“北境三载,生死历遍,臣方知心中所念,唯僖妍一人。”
“昨夜‘和离’之言,并非对她,乃是臣欲斩断过往旧约虚名。”
他微微一顿,眼神灼灼,如同沉淀的星火:
“臣此心已定,余生所求,便是与她好好过日子。非她不娶,非她不可。”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
皇帝脸上的促狭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他看着阶下跪得笔直的侄儿,那双以往总是张扬恣肆的眼中,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火焰。
“哦?”皇帝拖长了尾音,身体靠回龙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闹得满城风雨,鸡飞狗跳,就为了……跟她好好过日子?” 语气里依然带着三分调侃。
“是。臣鲁莽,惊扰圣听,甘领责罚。然此心此志,绝无更改。”
皇帝看着那颗低垂下去的头颅,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起来吧。”皇帝挥挥手,语气轻松了不少,“多大点事,也值当你这般郑重其事地跪朕?朕还以为你要请旨休妻另娶呢!吓朕一跳!”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安启延身前,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目露赞许,眼前人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因不满赐婚而梗着脖子顶撞长辈、倨傲难驯的少年。战火与生死,洗去了他的浮躁,沉淀了他的心志,已经出脱成锤炼成一个足够顶门立户的大丈夫。
“既已知错,日后便好好待你媳妇儿!莫要再犯浑!再惹出这等让大家操心、让朕听闲话的风波,你媳妇若进宫告你的状!朕可得替你媳妇撑腰!”
最后一句,已完全是长辈的口吻。安启延顺势起身,眼底也漾开一丝暖意,郑重躬身:“臣……遵旨。谢陛下。”
“谢什么谢!”皇帝笑骂了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去吧,好好哄哄你媳妇去!别杵在这儿碍朕的眼了。记得,好好过日子!”
那厢,杜僖妍肩伤渐愈,由司画伴着,于园中水榭旁缓步散心。安启延御前陈情之事她尚未知晓,心中仍因府中流言和昨夜风波而纷乱,她正对着一泓秋水出神。
“曾巧儿——!!”
一声清脆响亮、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狂喜交加的呼喊,石破天惊般在花园里炸响!
僖妍被这暌违已久的称呼惊得浑身一颤,回首只见花园月洞门外,一位身着火红骑装、身姿矫健如小豹的少女,正圆睁杏眼,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面上神色变幻不定——先是狂喜,继而困惑,最终化为恍然大悟的熊熊怒意!
正是永泰郡主——程澜!
程澜足下生风般冲至近前,全然不顾一旁行礼的司画,直冲到僖妍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口中话语连珠炮也似:
“巧儿?!果真是你!苍天!你怎会在此?还穿着……”她猛地顿住,目光扫过僖妍身上料子华贵、形制端雅的服饰,又环视这王府花园的景致,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撞入脑海,令她瞬间拔高了声调,满是遭欺瞒的愤怒与匪夷所思:
“你!你便是瑞康王府那位神秘的郡王妃?!前些日子京中都在传郡王要……哼! 你诓我?!在连州你分明说你叫曾巧儿!是个父母双亡、投奔姨母的孤女!!”
程澜气极,几乎要跳将起来,指着僖妍鼻尖,漂亮的杏眼似要喷出火来,“好你个巧儿!亏我视你如亲姊妹!还险些与你义结金兰!你竟连真名实姓都不肯相告!还是安启延那厮的……王妃?!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少女嗓音清亮高亢,震得水榭旁枝叶似也簌簌。这一连串诘问,不仅令僖妍脸红耳热、哑口无言,连周遭侍立的丫鬟仆役亦听得目瞪口呆,纷纷垂首,肩头微耸。
僖妍望着眼前怒火冲天、宛如炸了毛的狸奴般的程澜,心中愧疚慌乱交加,启唇欲言,却不知从何辩起:“澜妹妹,我……实非有意……”
“那到底是为何?!”程澜更恼,绕着僖妍踱了两步,忽地停住,双手环抱胸前,眯起眼,目光在僖妍瞬间飞红的颊上逡巡,带着几分勘破隐秘的愤愤不平,“你夫妻二人,是不是早通款曲了?还共欺于我?拿我当傻子戏耍?!”
“澜姐姐!休得胡言!”僖妍被她直白言语羞得满面通红,急得顿足,下意识便要掩她的口。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中隐带无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永泰郡主,慎言。”
只见安启延不知何时已立于水榭阶下,显是闻声而至。他一袭墨蓝常服,身形颀长,目光掠过程澜指向僖妍的手,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蹙,随即落在僖妍羞窘通红的面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程澜一见是他,新仇旧恨齐涌心头,双手叉腰,立时调转矛头:“安启延!来得正好!你夫妻二人合谋诓我!将我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这笔账,如何清算?!”
安启延缓步登上水榭,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将窘迫的僖妍护于身后,隔断了程澜过于“灼灼”的视线。
他看向程澜,语气平静却隐含告诫:“郡主,内子化名自有其不得已之苦衷,连州之事亦非存心欺瞒。至于‘早通款曲’此等污言,”他刻意加重了“内子”二字,“还请郡主收回,莫要损及内子清誉。”
僖妍终于寻得空隙,自安启延身后探出身来,急急打断她,面上红晕未消,眼神带着恳求,“连州之事,是我之过,未能实言相告。然绝非存心欺瞒,更无……无合谋!彼时在连州与殿下相遇,亦不知彼此身份!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听我……”她声音软糯下来,带着丝丝央求。
程澜瞧着眼前一个护得严实,一个又羞又急还透着几分可怜样,再瞥见安启延那副护短的冷硬模样,满腔怒焰,若釜甑离薪,气散烟消,只余满心憋闷,但她依旧不服气,她撇撇嘴,轻哼一声:“解释?甚好!本郡主今日便坐定此处,听你二人细细道来!若解释不清,我便……”
她眼珠一转,狡黠一笑,“……便将你夫妻二人的事儿,编作话本,教坊司传唱,令满京城说书人日日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