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替身以后》晚星雾语

6、现在 第二天

　　宋一鸣是被吓醒的。他梦见自己被十米多长的巨蟒追逐，没过多久，那条巨蟒缠上了他。挣扎中，巨蟒越缠越紧，直到他喘不过气。
　　宋一鸣眼睛酸痛，他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意识逐渐回拢，但脖颈处的缠绕感依然在，耳边又传来温热的呼吸，正诡异地和梦境重合……缠在自己身上的明显是个人，脑袋蒙在被子里看不清楚。
　　宋一鸣猛地把人推开，自己也滚到了地上。身上传来的凉意让他清醒，他惊诧地发现自己的上衣和下裤都散落在床边，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内裤。宋一鸣惊恐万分，立即检查全身，发现没有任何痕迹和不适后，他暂时松了一口气。
　　现在外面天光大亮，足以让宋一鸣看清床上的东西，那坨上下微微起伏的隆起，很明显是被子里面埋着个人。
　　宋一鸣不敢置信，他的酒量极好，平时参加酒宴，从来没喝断片过。他双手撑坐在地毯上，快速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
　　酒吧绚丽的灯光，何砚尘的挑衅，舞台上熟悉的身影，傅天明的劝诫……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唯独丢了出酒吧大门后的记忆。宋一鸣一阵头疼，宿醉感给他带来强烈的不适。去酒吧的事是何砚尘提出的，他现在有权怀疑这一切都是竞争公司的阴谋。
　　不管是意外还是阴谋，他都不想在这里待着了，这件事情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舅舅们。趁着对方还没有醒，他得赶快离开这里，然后联系秘书处理此事。
　　宋一鸣给司机发了一个定位，然后悄声捡起身上的衣服，快速地往自己身上套。突然，床上传来动静，似乎有人要醒。
　　被子下的身体微微翻动了一下，露出了些许凌乱的黑发，接着一条白皙的小臂伸出被褥，在身旁摸索了几下。
　　圈在手腕处的红绳十分晃眼，晃得宋一鸣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没有摸到想象中的温度，大概人刚走不久。安洛水咕哝一声，揉着眼睛坐起。他没有睡好，喝醉了的宋一鸣特别能折腾，直到后半夜才彻底安稳下来。
　　又坐了一会儿，他打着哈欠掀开被子，闭着眼从床上下来。安洛水趿着拖鞋，睡眼朦胧中，他忽地瞥见床边的人影，吓得大叫一声。
　　待看清是宋一鸣后，他松了一口气，“你没走啊？”
　　宋一鸣还保持着穿裤子的姿势，呆呆愣愣地盯着他，“你怎么穿着衣服？”
　　安洛水又打了个哈欠，皱着眉头说道：“我又没有喝醉酒就哭着要脱衣服的癖好。”
　　从他的话语中，宋一鸣拼凑出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霎时间满脸通红，哑口无言。
　　安洛水转手打开衣柜，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身尺码偏大的衣服，抛给宋一鸣。
　　“你昨晚站在垃圾桶旁吐，衣服都沾上味道了，换身新的吧。”
　　安洛水：“换完后就走吧，我就不留你吃早饭了。”
　　宋一鸣接过，抖落着衬衫，心思活络。这件衣服明显不是安洛水的尺寸，也不是安洛水的风格，更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人会穿的材质。反倒是昨晚第一次见面的何砚尘，他西服下的衬衫和手中的版型一致。
　　但这足以让宋一鸣心中的警铃大作，他假装不在意地问：“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不是，”安洛水抱胸倚在门框上，困倦地答，“本来打算送人的，没送出去。”
　　顿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放心，是干净的，没穿过。”
　　宋一鸣并不介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安洛水和何砚尘之间的关系。
　　安洛水没有过多的解释，宋一鸣迟迟没有动作，让他有点不耐烦，“快穿，我还要补觉。”
　　看来昨晚自己折腾了太久，宋一鸣心疼，不再举着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在安洛水催促地目光下换上衣服。衣服尺寸偏小，他一个胳膊套进去，就感到了紧绷，怕是会撑坏掉。果然，刚系上的扣子，就因为抬胳膊的动作幅度大了些崩了开来。
　　宋一鸣把掉在地上的纽扣捡起，无辜地看向安洛水：“小了，还有大一点的衣服吗？”
　　安洛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小炫耀，看他骄傲地挺着胸脯，还以为自己没发现他的小心思。
　　“等着。”
　　安洛水从地上的一个纸箱里翻出一间干净的T恤扔给了他。
　　宋一鸣在身上样了样，尺寸似乎刚好。
　　“这也是你买来送人的？”
　　“放心吧，这件是我买来自己穿的。”
　　“你买那么大的衣服穿干嘛？”
　　“宋一鸣，你管得着吗？”
　　宋一鸣终于闭嘴，转过去，背对着安洛水。
　　安洛水靠墙站着，不得不说，宋一鸣的肌肉线条练得很好，很有冲击力又不显得过于野蛮，确实有炫耀的资本。
　　“宋一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没有多余的衣服，你就要穿着破衬衫出门。”
　　“有啊，”宋一鸣点头，“但我就是气不过。”
　　这次的衣服非常合身，也非常合适。平常梳起的头发现在放下，休闲装一穿，宋一鸣不再假装成熟，还真有点男大学生的味道。如果忽略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一定能迷倒广大人民群众。
　　“你有什么好气的？”安洛水撇过头，不再去看他，“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是因为他吗？”宋一鸣提起换下的衬衫。
　　安洛水摇了摇头，“跟他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
　　被欺骗的委屈感一下子冲上脑门，宋一鸣上前一步，“如果你担心舅舅们还会阻挠，那我就去跟他们说清楚，说是我一直在纠缠着你……”
　　“宋一鸣。”
　　安洛水打断他，“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畸形的，我只是及时止损而已。”
　　“一开始，我只是应阿曲所托照顾你，只想把你当作弟弟。后来是你，分不清我和安洛云，求我不要说出去……”
　　“那你呢，安洛水！”宋一鸣又进一步，“你就真的没有私心吗？”
　　“你每次都要把我的眼睛遮住，不敢和我对视，你又是在透过我的脸看谁！”
　　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他们明明是天生一对，死也别想分开！
　　安洛水心虚，不再说话。
　　“既然小水哥想结束那就结束吧。”
　　宋一鸣也冷静下来，牵起他的手。
　　“小水哥，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吧？”
　　安洛水怔住，听到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宋一鸣，我不记得我们的关系很好。”
　　他想把手抽走，却没有抽动。
　　“别动，听我说完。”
　　“爸妈不在了，哥哥也不在了，叔叔阿姨也不在了，大家都不在了。虽然舅舅们对我很好，但我还是怀念过去的时光。”
　　“还记得每年春天我们都会去野餐的事吗？”
　　周末两家经常相聚，根据季节去不同的地方游玩。春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野餐，爸爸和宋叔叔在河边钓鱼，妈妈会给躺在花丛中的顾阿姨拍照，而他们做着不同的游戏，满地疯跑。
　　安洛水点点头：“记得。”
　　宋一鸣：“有年春天，我们在林子里捉迷藏，我突发奇想想藏在树上。结果爬上去就下不来了。我要面子不敢吱声，却又不敢往下看。试了很多种方法，成功地把自己挂在了树上。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你找到了我，你说你会接住我，让我不要怕，闭眼往下面跳。我松开了手，你确实接住了我，我完好无损，你的脚却崴了。”
　　对这件事情，安洛水也有印象。那天他的脚崴了，走不了路，宋一鸣破天荒的向他道歉，还主动扶着他走了一段路。后来卧床修养，宋一鸣每天都会从花园里薅一束鲜花来看望他，那是他们唯一和睦相处的时光。
　　那时的宋一鸣虽然倔强，但仍然是一个会信任和依赖兄长的孩子。
　　安洛水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被宋一鸣握着的手，没有再试图挣脱。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安洛水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其实，我一直很想和小水哥成为朋友，但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宋一鸣松开他的手，试着去看他的眼睛。
　　“如果可以的话，小水哥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安洛水抬头，对上他清澈坚定的眼神。他忽然怔愣，眼前的人与多年前孩童的模样重叠。
　　以前，宋一鸣也会跟在他身后请教问题，约他去球场打球。虽然嘴上说着势不两立，但还是会乖乖听他的话次次上当。
　　安洛水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彻底忽视宋一鸣的目光，对他也做不到真正的冷漠无情。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宋一鸣。”
　　“错误的关系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宋一鸣深吸一口气说，“既然结束了，那就可以重新开始。”
　　安洛水皱了皱眉，“你想做什么？”
　　“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宋一鸣笑了，十分坦然，“就只是朋友，没有别的意思。”
　　安洛水狐疑地盯着他，但宋一鸣不像是在说笑。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
　　听到这句话，宋一鸣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些，他拍了拍安洛水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那以后还请小水哥多多关照了。”
　　安洛水被他的动作弄得微微一僵，随即别过头去。
　　“行了，别动手动脚的，赶紧走吧，我困得很。”
　　宋一鸣却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而是掏出手机，站在原地。
　　“又怎么了？”
　　“都是朋友了，至少得加个联系方式吧？”宋一鸣晃了晃手机。
　　安洛水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给宋一鸣。
　　“赶紧弄完走人。”他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显然对睡眠的渴望已经压过了其他情绪。
　　宋一鸣接过手机，熟练地打开通讯录界面，输入自己的名字和号码。他一边操作，一边随口问道：“小水哥现在喜欢做什么？改天我们可以约着一起玩。”
　　“我最近比较忙，没什么时间。”安洛水含糊其辞，似乎并不想透露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然而，他的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宋一鸣专注的侧脸上，那种久违的熟悉感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再忙也得休息啊。”宋一鸣把手机还给他，笑得有些狡黠，“而且，你总不能拒绝朋友的好意吧？”
　　“得寸进尺。”
　　安洛水嘟哝了一句，但语气明显软化了不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新存入的联系人信息，又抬头瞥了眼毫无察觉的宋一鸣，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司机打来电话，宋一鸣也不再纠缠，他环顾了一圈房间，在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了东西后，向安洛水告别。
　　“那我先走了。”
　　安洛水摆摆手，就当是送客了，转身朝床边走去。然而，就在宋一鸣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道：“对了，昨晚的事……谢谢你照顾我。”
　　这句话让安洛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宋一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用谢，以后少喝点酒。”
　　“嗯，我会注意的。”宋一鸣点点头，然后迈步离开了房间。
　　关门声响起后，安洛水才缓缓坐到床边，揉了揉太阳穴。
　　他盯着手中的手机，看着那个刚刚添加的联系人，脑海中浮现出宋一鸣刚才的笑容。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与此同时，宋一鸣走出公寓楼，他握紧手机，同样看着通过好友的会话界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