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瞳——换眸得狼君》青玉蓝珏

4、第 4 章

　　米雅努力适应着眼前的那片灰色迷雾。

　　她试着朝自家大门的方向摸索了一阵，抓到了玄关上挂着的一件薄呢大衣。她也不顾自己还穿着一身家居运动服，披上风衣，匆匆打开大门。

　　米雅慢慢走出来，脚上依然套着一双平底软拖。她表面故作镇静，实则心里战战兢兢。她下意识地把大衣裹得更紧一些，略向大门右边转身，试着向前挪动脚步。

　　米雅家位于蔷薇街东侧，紧邻街道尽头的一座古堡样建筑。说来也怪，这一带的住宅基本上尽是清一色的红砖墙小楼，唯独北边角落里的这座宅子独树一帜：花岗岩外墙古朴神秘、三层之上更有雉堞环绕、侧墙窗外爬满碧绿的常春藤，颇有中世纪城堡的风韵，古雅美观，历来就是蔷薇街四邻八舍集体艶羡的对象。

　　米雅至今还从未拜访过这座邻宅，也从来没有见过宅子的主人。事实上，蔷薇街的人们几乎对这家住户的情况一无所知，只知道这座古宅是这片街区最早的建筑，其原始的主人已经不可考，也在近些年来一直空置。

　　不过，就在一年前，这座空宅突然活泛起来，外墙得到重新翻修整饬，庭院中花团锦簇、绿草茵茵，着实增添了一番别样生趣。作为近邻，米雅于晨跑或者黄昏散步时偶尔会遇到出入古宅的唯一一位常驻人物，那就是老管家安德森太太（Mrs. Anderson）。

　　安德森太太年近60岁，光亮服贴的发髻高盘，中等身材稍稍发福，深色衣裙整洁平服，气度十分严谨庄重。如果不是处在摩登现代的21世纪，米雅完全能想象这位女管家一身黑色衣裙、头戴白色蕾丝花边软帽、束着白围裙的腰间挂着一大串黄铜钥匙的经典形象。

　　这位管家太太其实十分和蔼可亲，她对米雅这位芳邻总是和颜悦色，多有照拂，经常帮忙修剪一下米雅小花园里的绿植，也时不时把自己亲手烘焙的美味糕点送上门来。这一切都让素日忙于工作且不善料理的米雅倍觉温暖，感激不尽。米雅尽可能地回报这位好心的管家太太，常常赠送她一些古雅精致的小小礼物，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和乐。

　　然而，米雅却还不曾造访过那座古宅的内部，因为安德森太太并非这座神秘古堡的真正主人，而是作为资深管家替主人常驻看管和打理宅子。而那宅子的主人常年不在此处，只是个把月才来住上那么一晚。米雅始终觉得主人不在的宅子不便打扰，所以从未提出入内参观的冒昧请求。

　　今晚，孤独惶惑的米雅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邻宅那位和善的太太。她如今正向前试探地伸着双臂，亦步亦趋地摸索前进，平日里那么短短的一小段路，她也走得步履维艰。

　　终于，她的双手触碰到了邻宅正门的台阶扶手。米雅稍稍停顿下来喘上一口气，再攀住黑色铁艺雕花扶手登上台阶，此刻那金属冰凉坚硬的触感反而给米雅的心中平添了几分安稳和依靠。

　　“叮咚——”

　　米雅按响了黑漆大门旁的门铃。

　　片刻后，她听到开门的声响。这一瞬间，紧挨大门站着的米雅好似“见”到了救星一般，禁不住身体前倾，一把抓住了门内之人的手臂。

　　“嘿，安德森太太！原来你在家，太好了啊！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我……”

　　米雅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向面前的好人解释她目前的窘况。

　　“……”

　　一阵短暂的沉默。被米雅抓住手臂的人并未立即回应。

　　“抱歉，女士。安德森太太目前不在，她回家休假去了。请问女士您是哪一位？何事来访？”

　　一个沉稳的男声不慌不忙地说道。

　　来开门的竟然不是安德森太太！而是，一个男人！

　　米雅吃了一吓，这才惊觉自己抓住的那只手臂好像十分坚实粗壮。她骤然缩回了双手，惊得倒退两步。

　　“是我吓到你了吗？不好意思，女士！我是亚德里安（Adrian），这座宅子的主人。”

　　温和的男声再次在米雅头顶响起。

　　“……不不不，应该道歉的是我！抱歉，是我唐突了，先生！我是住在您隔壁的米雅……既然安德森太太不在，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米雅尴尬极了，她为自己的失态而懊恼，万没想到竟然撞上了邻宅的男主人！她急急地说了一通，意欲快一点儿离开，却忘了自己目前的眼盲状态。她的突然转身让自己失去平衡，再一脚踏空，眼看就要跌倒。

　　米雅心中又是一惊，一只手臂却被突然握住。接着，她的身体被人稳稳扶正，免去了一场跌落阶梯的灾难。

　　“当心，女士！冒昧地问一句，您现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需要帮助才特意来找安德森太太？我能代替她为您效劳吗？”

　　扶着米雅的男人开口问道。

　　他的语气谦和而郑重，甚至还带着几分恳切。说话间，一阵温暖的气息从米雅的头顶飘过。

　　这个叫亚德里安的男人是个大高个！一位高大的中年绅士。

　　米雅凭着眼睛之外的感官，暂时得出了这样的判断。

　　“谢谢你，先生！这么晚还来打扰……实在是太冒昧了！我……还好……我想……我还是回去……比较好。”

　　其实对于这位邻宅的男主人，米雅并不算是完全陌生。安德森太太经常和她提起自家的主人，说他是贵族后裔，气度高贵不凡，却也非常谦和礼貌，待他身边的人更是慷慨体贴，从不颐指气使，十分令人敬仰。

　　然而，米雅虽然感谢他的好意，却对自己目前的窘境感到难以启齿。她无论如何做不到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坦然求助，也不知道是否应该信任这样一个陌生男人，即使他就是安德森太太口中的那位德高望重的绅士。

　　毕竟人心难测嘛，谁知道呢?

　　“听我说，米雅。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首先，恕我冒昧，我看你的眼睛似乎看不太清楚，如果就这样让你走回去是很不安全的，不是吗？再者，你虽然需要帮助，却没有拨打急救电话，可见你无意进医院，也不愿惊扰警方；最后，既然你登门求助于安德森太太，必是和她相熟，也必有难言之隐。远亲不如近邻，如果你愿意，不妨进来喝杯热茶，稍事歇息。我很乐意结识款待我的邻居，请你不要有所顾虑。”

　　高大的男人已经放开了对米雅的掌控，继续和蔼有礼地说着，那言语间的笃定与尊重令他的绅士气度再次彰显无余。

　　米雅不由自主地被男人的话语打动，感受一下她身后的昏暗街道，再想想自己那空荡荡的家，她对这番盛情再也难却。

　　“那么……好吧。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先生！”

　　“请叫我亚德里安。欢迎光临寒舍，可以让我挽着你的手臂吗，米雅？”

　　“谢谢你，亚德里安！”

　　米雅不再迟疑，仰面真诚致谢。

　　————————————

　　米雅被这位态度温文尔雅的绅士轻轻挽起手臂，慢慢步入了古堡宅邸。

　　亚德里安一路小心翼翼地护花，米雅在他的陪伴扶持下毫无困难地进入一层客厅，再来到一处沙发上就坐。

　　男人将她安置妥帖，请她安心休息，旋即走去准备茶点。

　　米雅虽然只能茫然地大睁着双眼，却忍不住仍然四处“观察”一番。

　　唉，可惜了！

　　虽然她早已对这座古色古香的建筑十分好奇憧憬，可叹如今置身其中却目不能视，只能想象它的内部空间必定也是颇有古韵情致。

　　四周静谧安然，时而飘来一阵花儿幽香。米雅不禁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刚才的那阵忐忑不安竟似平复了许多。

　　安德森太太一定时常将那庭院中自产的四季鲜花拿来供养在花瓶中。在她的记忆中，这里的庭院中最常盛开的便是一片纯白高贵的郁金香，惹得不太会侍弄花花草草的米雅每每路过都艶羡不已。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这一杯是安神的蜂蜜甘菊茶，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一只触感暖热的细瓷茶杯递到米雅的手里。

　　亚德里安用双手引导女人的左手托住杯底，再令她的右手拿稳杯耳，动作轻柔体贴，指腹滑过的触感在米雅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酥麻感，她的心也跟着悸动了一下。

　　“我喜欢甘菊茶，谢谢款待！”

　　米雅忙不迭答话，再把杯子凑在唇边啜饮了一小口，竭力遏制那种没来由的心悸。

　　茶汤的温度刚刚好，口感清新微甜，不觉令人神清气爽。

　　“不必客气。我就坐在你旁边，可以随时把茶杯递给我。”

　　看来人家是真的把她当成“盲人”来照顾了！

　　米雅心中一阵酸楚，却也漾起一阵暖意。

　　他，竟然照顾得很好！

　　“米雅，可以和我说说你遇到了什么难处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一吐为快，总好过闷在心里，不是吗？眼下我虽然比不上安德森太太那么贴心，也不失为一个倾诉的对象，你说呢？”

　　亚德里安接过米雅递过来的茶杯，放在茶盘中，继而对她说道。

　　“……我的眼睛突然失明了。不过，请不要感到吃惊，或者替我担心，我完全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米雅便将自己的眼疾真相告诉了亚德里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连自己的闺蜜萨拉都不知道的这一重大隐情，她竟然会向刚刚认识的陌生男人和盘托出。也许正因为他是陌生人吧，米雅反倒不觉得难以启齿，也更能冷静客观地陈述事实。

　　然而，此时的她是如此脆弱不堪，如此挣扎，心里充满着对自己可悲命运的慨叹，只觉孑然一身，形单影只。

　　“亚德里安，你曾经因为悲伤痛苦流过眼泪吗？我的眼睛现在只有干涩，一滴眼泪也流不出。你能想象欲哭无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就像生命即将从此干涸了一般。”

　　房间内一片静默。

　　“你累了，米雅，需要休息。靠着我的肩膀吧，我想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人陪伴，不是吗？”

　　男人伸出一只手臂将米雅的肩头轻轻围拢起来。于是，米雅的头顺从地缓缓靠过去，触碰到一处坚实柔软。

　　好舒服，好温暖！

　　“谢谢你！”

　　“好好休息。”

　　米雅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帘。无边的疲倦感包围住她，她的头继续沉沉向那处坚实柔软靠过去，渐渐地，她的意识朦胧起来，直到变得无知无觉。

　　米雅没有看到这时的夜空，一片广漠深邃的幽蓝之上升起一轮圆月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