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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鹤妖 ...

  •   临近子时,清凌凌的月光透过花窗,桌上是细碎的光斑。
      江舟在半睡半醒之时,听到一阵微弱但急促的敲门声,四周一片昏暗。
      她轻声下床,走到门前,借着月光,她看到门前有一道修长的人影。
      江舟警惕道:“你是谁?”
      “受明镜真人之托,前来拜会江舟姑娘。”门外之人的声音异常虚弱。
      江舟大惊,“你怎会识得明镜真人?”
      门外人有气无力道:“明镜真人修书一封,请姑娘过目。”
      江舟从门缝里接过信件,拆开一看,一张素帛上寥寥数字:“舟儿,先随白泽去鬼市,再带他来昆仑丘,为师有要事交代。”
      那飘洒飘逸别具一格的字迹极具辨识度,的确是明镜真人的手笔。
      江舟把素帛翻了翻,抖了抖,问道:“就这?没了?”
      那人道:“明镜真人说形势复杂,不知如何下笔,且写多了姑娘也未必看得下去。”
      江舟点了点头:“嗯,是吾师的风格……不对!白泽?”
      她追问:“你是?”
      “白泽。”
      什么!
      江舟猛然把门打开,清冷的月光朦胧勾勒出他的容貌,干净利落的面部线条,高高的鼻,微薄的唇,使得他的气质如同透过花窗倾泻而下的月光一般,清冷,孤寂,触不可及。
      可是他的眼睛,再不如两年前温润,此时如同寒冬的冰潭,萧索,沉静,莫名压抑。
      江舟眸色猛颤,怒道:“果然是你!”
      他却两眼一闭,整个人直挺挺的朝江舟栽了过来。
      江舟慌忙伸手把他环住,人一旦失去意识就变得极重,一人的重量全部压在江舟身上,她的双腿战战,差点跪倒在地。
      江舟暗自庆幸得亏自己力气大,她伸脚把门轻轻掩上,双手紧抱着白泽上半身,把他拖到床上。在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粒药丸,毫不留情掰开他的嘴,将药丸就着茶水灌了下去。
      她上了门闩,留意着听着外头的动静,等着白泽醒来。
      *
      白泽慢慢睁开眼睛,昏黄的烛光下,一个少女扎着低垂的麻花辫,辫子从左肩斜斜地垂了下来。
      她紧紧的盯着他,见他睁开了眼,她一副笑嘻嘻的表情:“白泽,好久不见。”
      白泽倒是冷静,他想起身,却发现双手已被床帐的系带绑住。
      他无奈:“江姑娘真谨慎。”
      江舟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床头,嗤笑道:“那是当然,毕竟我两年前初出江湖,就被白大师给好好上了一课,您的教诲,我到现在都不敢忘呐。”
      白泽眼神微闪,面上划过一丝不自然。
      江舟看在眼里,再次补刀:“那堂课上,我最大的收获就是……”
      她恶狠狠道:“你这个人甚是奸诈,必须得好好防着。”
      见白泽面露难堪,她心情大好,托起自己的下巴问道:“说吧,你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白泽微微闭眼,江舟感觉过了好长时间,他才缓缓吐出:“我是明镜故人之子。”
      “故人之子?”江舟微蹙眉头,“哪个故人?说出来。”
      白泽神色一滞:“不便告知,姑娘倘若不信,可以询问真人。”
      江舟想了想,这个白泽是个心思深沉的,自己贸然一顿乱问,他估计也不会如实交代,不如干脆不问,以后有的是机会。
      但是眼前这档子是得好好问问。
      她接着说:“下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从明镜真人处获悉你的气息,用寻灵术追踪至此,今日你在城中大展拳脚,使我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姑娘。”
      江舟撩了撩头发,“是本姑娘太过耀眼……今天那个腿脚不方便的吃鱼人不会是你吧?”
      他点头承认:“是。”
      江舟唇角一翘,自己真是大善人呐,救了他两次,他就该给自己跪下,哐哐哐磕三个响头,把她当神仙,日日夜夜好好供着。
      ……
      她摇摇头,甩去不着调的臆想,直视白泽,“最后两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被人追杀,怎么进来我房间的?”
      白泽却直直盯着她,眼里既有考究有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直到江舟抬头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他才缓过神来,正色道:“被人追杀是因为怀揣至宝。客栈也是在姑娘之前登记入住的。”
      “哦?那为何不早早来找我,非等到三更半夜敲我房门?”
      “……”白泽突然捂着胸口呼痛,趁着江舟拿药的空当,他开口道:“那是因为追杀我的人未曾离去,我恐牵连姑娘,所以不敢现身,直到夜深确定人已离去,才敢面见姑娘。”
      江舟郑重道:“既然你是我师父托付给我的人,我定会保你周全,你也不必担心连累于我。”
      “姑娘说的是,在下以后不会擅作主张了。”他微微抿唇,表现的很是听话。
      江舟突然反应过来,“你为什么被人追杀?不会还是因为救妖吧。”
      白泽默然。
      江舟脸上冷了下来,认认真真道:“我不论你之前为何救妖,但是以后在我面前,你若敢救,我就敢杀。白泽,实话告诉你吧,我的师父与妖族有血仇,师父栽培我十二载,如我父母。他之仇既我之仇。更何况妖性本恶,我只会杀妖,不会救妖!明白没有?”
      白泽蓦然抬眼,冰冷的眸子里竟有一抹嘲意。
      江舟心里一急,一脚将白泽踹下床去,“自己打地铺吧。”
      随即心底升腾起密密麻麻的悔意,这个白泽伤的不轻,自己这一脚万一把他伤势弄重死了怎么办。
      她起身下床道:“等着,我来铺。”
      “江姑娘。”
      “嗯?”江舟头也没抬。
      “多谢。”
      “你是该好好谢我!但你也只会嘴上说说,你若真的想谢我,第一,不要害我,第二,保护好自己。”
      “保护好自己……”白泽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抬眼看着江舟,似有疑惑:“怎么保护?”
      江舟被他惊的一个趔趄,差点被褥子绊倒,“保护自己你不会啊?就是遇到危险就跑,少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发现两年不见你越来越不要命了,你知道你的内伤有多严重吗?自己底子好也不能这么作践吧……”
      白泽坐在床头,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乖乖低头听训。
      他觉得,欲成大事,至少现在不该把两人的关系弄得太僵,于是开口说:“我当初的确利用了你,但我没想置你于死地,我知道那些人都不是你的对手。”
      江舟撇撇嘴:“这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你还能进这个门?当年我坐船离开时你是不是也在暗处守着了?”
      “是。”白泽承认。
      “不过我倒好奇,那浪头那么大,你怎么把我捞上来的?”
      “我是水灵根,不惧水。”
      “那个船夫呢?”
      “我也一并救下来了。”
      “那些妖呢?”
      “我放妖离开,巫咸族人也算得偿所愿,从此巫咸国再无妖。”
      “你也算得偿所愿了,只有我,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丢了我师父他老人家的脸。”
      白泽眸色一沉,低声说:“我想休息。”
      “好。”江舟看他面色很差,起身熄灭了蜡烛。
      黑暗中,传来白泽的声音:“我手上的绑带还没解开。”
      江舟翻身对着他的方向一挥,一道火光,绑带被烧成两段。
      她的声音带着倦意:“睡吧。你既然是师父托付之人,以后本姑娘,罩你。”
      *
      江舟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床上之人已没了踪影,江舟正要去寻,房门却被推开。
      白泽端着食盘进了房间,迎面撞上正要出门的少女,江舟看到他手里的饭,不自然道:“这是……”
      柔和的晨光落在她脸庞,眼前的少女一身青绿衣衫,容貌俏丽,眉眼弯弯,脸颊透出健康的红粉,自带有一股灵秀之气。
      白泽表情很古怪,他喃喃道:“还和小时候一样。”
      “我们小时候见过?”江舟诧异,自巫咸国一别,至今才过两年。
      “没有。”白泽似乎连解释都懒得,他低下头,把菜摆到了桌子上。
      一碗香甜的麦粥,两碟爽口的小菜。
      江舟也没客气,埋头吃起饭来。
      等到她把饭吃完,发现两人好像无话可说。
      沉默了一会,江舟想起白泽一直没有动筷,她问道:“你吃饭了没有?”
      “我在大堂吃过了。”
      “……哦。”
      突然楼下大厅传来了粗鲁的喊声:“头儿,起了没有!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江舟这才想去昨天的约定,说好了自己要考虑一晚,结果忘了这茬。
      江舟连忙打开房门下楼。老大正揪着老六的耳朵说:“你小子闭嘴,头儿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看到江舟身旁站着一个男子,六人一脸不解。
      “这是……”老大道。
      “哦,介绍一下。他叫白泽,是我的……”江舟想不到该怎么形容两人的关系。
      “朋友。”白泽在一旁补充道。
      “朋友?什么时候窜出来的朋友,昨夜我们哥几个就守着大堂,怎么没看见你,难不成你是爬窗户进来的?”老二满脸怀疑。
      其余人都看向江舟,江舟绞尽脑汁解释道:“啊,这,他早早就住下了,昨日恰巧遇见,正好他有事找我帮忙,所以我们一路同行,一路同行哈。”
      几个莽汉对九州的风土人情,奇人轶事了解颇多,相比一言不发的白泽,他们一路上嘴都没闲着,也算是江舟孤独的路途中的一大慰藉。
      “头儿,这就是阳水镇了,”老大指着标记着镇名的石碑说:“您过了这个镇子一直往西走 ,有一条阳水河,是这年头难得的有水流的河,河上那座破桥也如您所问,确实很古老了。”
      老四凑过去,神秘兮兮道:“头儿,听说那儿不干净,您去那鬼地方干嘛?”
      老大给他一拳,“头儿岂是一般人,你小子休要插嘴!”他回过头对江舟道:“我们在这往南走,先回镖行。这几个鸣镝您拿着,有事给我们通信,您完成师命后一定要来找我们,千万别忘了啊。”
      老六一路上难得的话少,只是接二连三的偷瞄白泽,临到这分别之际,他终于鼓起勇气跑到白泽面前,他呼吸急促,看着白泽的眼,哆哆嗦嗦指着自己道:“你晓得我不?”
      白泽看向他,眼神微眯,老六却像是耗子见到猫一样,眼神猛的滑向别方。
      老大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咬牙道:“你晓得甚么晓得!这位郎君品貌不凡,岂是我等俗人能轻易晓得的。”
      他一边推着老六往前走,一边对江舟道:“对了,这一届的武界大会就要结束了,您若有兴趣,记得去参加。”老大趁机提醒道。
      “好,再见!”江舟给他们一一挥手告别。
      *
      阳水镇人口稠密,虽比不上豫州城内繁华,但也十分兴盛。
      镇中心有家茶馆,周围密密匝匝的全是人,一个说书先生站在台上侃侃而谈。
      “话说天地初开之际是混沌未分,茫茫一片啊。自从盘古破鸿蒙,天地从此才清浊有分。女娲娘娘亲手捏了泥人,撒了泥点子,才有了我们人族。为了让我们人族繁荣昌盛,四季之神来到凡间,分别是春神句芒,夏神祝融,秋神蓐收,冬神禺疆。他们将四季播散人间,如此四季轮回,阴阳有序,我们人族才能生生不息。
      此外四季神祇还掌管四大神灵,春神掌管青龙,夏神掌管朱雀,秋神掌管白虎,冬神掌管玄武,四大神兽分别在东,南,西,北镇定四方。人间是一片和谐安定……
      飞禽,走兽,草木,虫鱼也为人世的欢愉着迷,倘若有万里挑一的灵根,勤加修炼,或在人间烟火气的熏染之下,亦可化作人形,与人族共享人间繁华。
      这就是妖的由来。”
      “哦……”人群一片了然之声。
      “但这妖与人终究是不同的。就说这七情六欲中的七情:喜、怒、哀、乐、爱、恨、欲,是我们人族才有的,妖就差多了,它只有四种:喜、怒、哀、乐。这都是最基本最浅薄的情感。所以不要跟妖讲真情,它们不懂。”
      “就前几天有一户姓王的商君,家发生了件蹊跷事,他家的家仆半夜起来上茅房,居然看到家里养了十六年的的大黄狗直起身子,抬起两个前爪子,像人一样直立行走!”
      “嚯……”围观群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大黄狗活到这个年纪,不仅没有一点老态,每天活跃得很,吃的比年轻的时候还多,叫声也愈发清亮了。本来王商君还觉得稀奇,以为这是条吉祥狗。直到晚上被家仆撞到它学人走路,才知道这狗是要成妖了!”
      有人在台下喊到:“养了这么多年的狗,成妖又如何?总不会害自己主人吧。”
      说书先生抖了抖眉毛,音调骤起:“怎么不会,我刚说了妖是没有真情的!
      你们忘了十二年前祸害苍生的鹤妖了吗?今天我就给你们讲讲当年灭妖的秘闻。”
      说书先生清清嗓子,面色凝重,声音却很激昂:“四神殒落后,妖族猖獗,鹤妖扰乱四季还吸人精气,拥有毁天灭地的妖力,明镜真人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暗自给那大妖设下了禁术,封了他的八处经脉,三十二处死穴,暂时断了他的妖力,威远将军才有机会率领精锐围剿,将他逼到十二位降妖师的灭妖大阵,十二位降妖师废了半生的修为,以土系的至高功法——八荒地缚,将那恶妖死死镇压,又用真火焚烧了整整七天,炼化了它的真身,这恶妖才彻底魂飞魄散 。
      “好!”人群一阵欢呼,人人拍手称快。
      “可惜啊,我们九州的天师白渊,也死于这场恶战啊。”说书先生摇摇头,周边百姓人人唉声叹气,气氛骤然冷落下去。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因为江舟身边有更冷的。
      她一侧头,便看到白泽周身一股寒意,他面上血色尽失,眼睛赤红,黑瞳无光,江舟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她连忙去扶白泽,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他整个人如同树枝上的枯叶摇摇欲坠,江舟真怕他再次昏倒在地。
      两个人的脸靠得如此之近,江舟才发现他的薄唇在止不住的发颤。
      “是不是内伤还没好透,又复发了?”江舟急道。
      “无妨。”白泽眼睛终于重新凝聚了光。
      江舟掏出随身的药丸,塞到了白泽口中,“要是还难受,我们就去旁边歇着。”
      “好。”
      人群中有人质疑道:“明镜真人都只能给那大妖暗中下套,说明那大妖的实力远在真人之上,可是如此残暴的大妖,怎会给明镜真人靠近他的机会?”
      “这我们就无从得知了,明镜真人低调,从不为自己邀功,对于此事,直到现在,他也对外界只字不提。”说书先生捋着胡子道。
      “别说对外界只字不提,我一个内部人员也对此事一无所知。”江舟扁扁嘴,小声嘀咕。
      “好了,再说回这个狗妖,妖性本恶啊,没成妖之前是得仰仗着人生活,自然是百依百顺,等到它真化成妖,就会弄得你人家破人亡!我行走大荒多年,见过被妖所伤的人是数不胜数啊。再想想你家的狗,平时不是拴着,就是吃剩饭,心情不好还会揍一顿,成妖了不祸害人才怪呢。”
      “那倒也是。”
      “真的留不得啊。”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纷纷。
      说书先生眯着眼睛,意味深长道:“所以,最后强调,不要跟妖谈感情,他们没有真情!你们谁家有超过十五岁的狗,抓紧去打杀了,能活到这个年岁本太不正常,多半是要成妖了。”
      江舟冷笑一声:“竟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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