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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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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佳和小姨一起做完了饭,她对于做饭非常熟练,在家里时,出去上班很晚都不回家的爸爸和一觉睡到中午一到下午就沉迷于打麻将的妈妈是不会想起给她做饭的。
她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会煮面条当早餐,上了初中后甚至能给全家人做饭,就是爸爸几乎不回来吃饭,也就没吃到过她做的饭,而妈妈,则会边吃边抱怨饭菜的咸淡,说些“你做得不行,我来做会更好吃,你这是浪费食材”之类的话,可她已经很久没有给弥佳做过饭了,弥佳都快要忘记妈妈做的饭是什么味道了。
“佳佳的手艺不错呀,在家里经常做饭吧。”小姨夹了一块她烧的茄子,尝了尝后竖起大拇指赞叹,转头对外婆说,“以后我不在这里也不用操心你俩的吃饭问题了。”
弥佳只是笑笑。
外婆比起上一次见到,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老花眼很严重,吃饭都要戴着眼镜,她身材佝偻,要坐在一张带有加高垫子的椅子上吃饭,小姨跟她说话要特地放大声音。
外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用假牙嚼着,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佳佳做的好吃。”
她可能就没听见小姨刚刚说什么,转头对其他人挥了挥手:“吃饭,大口吃饭。”
表妹橙橙一直都坐在凳子上不安分地翘凳子玩,嘴里含的饭就没咽下去过,小姨低头敲了下她的手:“听到没,好好吃饭!”
弥佳一边往嘴里送着菜,一边机械地嚼着,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在陌生的餐桌上吃饭像进了一家陌生的餐馆,即使是熟悉的味道,也不能她的心变得熟络。
吃过晚饭,小姨和弥佳把碗筷洗了后牵着橙橙走了,走之前再三不放心地叮嘱“有什么缺的就跟外婆说,再不行就跟我说,明天记得上学,好好读书啊!”
弥佳笑容满面,一口一个好好好地答应,小姨突然停下,“我记得你以前是在重点高中读书吧,成绩还很好的。”
“是啊,怎么了吗?”弥佳让笑容保持在天真得一无所知的弧度。
小姨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真是的,你在重点高中读书多好,我们这里这个山旮旯中学哪里比得上,你妈也不怕你成绩落后了。”
小姨说完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你自己好好读书,有什么需要的跟小姨说,小姨一定帮你。”
“小姨,我知道的,放心吧。”弥佳笑容灿烂地把小姨送出了门,还说着“路上小心看车”,跟她们挥了挥手。
等人走远,弥佳的笑容一下就淡在了脸上,她觉得今天自己笑得格外多,好像越多的痛苦就要用越多的笑脸掩盖过去,好像这样就能掩盖过去一样。
小姨是她认识的亲戚里难得对她伸出援手的人。弥佳洗完了碗筷,坐在厨房的一把椅子上看窗外——这里有整间房子最大的阳台,可以看到楼与楼的缝隙间漏出来的星星。
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的吵架还只限于骂架和摔东西,还没上升到动手,但一旦吵起来就把所有人都忘了,有时候把在旁边被忽略的小弥佳吓得瑟瑟发抖。
所有的邻居都知道,他们会用厌烦看笑话的目光看这对吵闹的夫妇,会用同情怜悯的目光看在父母吵得让人受不了时跑出家门,一个人蹲在家门外面流泪的小弥佳。
在一次亲戚来他们家做客,爸妈当着亲戚的面吵起来后,这些争吵就传遍了所有亲戚家。他们也会用这种目光看她,还会故作关心地劝她的父母和好,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不要吵架,然后升级成父母开始旁若无人地在亲戚面前揭露对方的不是,发泄自己的怨恨,那些故作理中客的亲戚眼里闪着吃瓜看笑话的光,等他们走后,又一一把这些笑料传遍。
弥佳受够了这些人眼中的叹息和怜悯,潜台词是:唉,这个小孩真是可怜呐,生长在这样一个家里,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所以弥佳从小就要当最优秀的,她要用最优秀的成绩,上最优秀的学校,用最开朗懂事,无可挑剔的性格来堵他们的嘴,告诉他们:看,我就是其他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我的优秀不是你们家的孩子可以比拟的,你们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家吧。
就这样,弥佳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虚伪,学会了表面伪装,她的自尊心让她要强,让她做出强大而无可挑剔的表象,以此来掩饰她早就千疮百孔的内心。
弥佳其实不喜欢同学,不喜欢好人缘,不想交真正的朋友,她认为不会有人喜欢除开她开朗风趣的外表下,那颗阴暗的心。可她不希望自己沉默寡言,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正常”,甚至超越很多人地讨人喜欢,她运用因为父母从小吵到大而锻炼出来的察言观色,讨人欢心的本领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几乎人人都跟她相处得不错。
可到了这里,她累了,她觉得好累好累,她人生前十年做的那些都是毫无意义的,她现在被抛弃到这个从来都没听过的鬼学校里,有必要再跟他们搞好关系吗?
这里的师资力量那么差,高中三年每一天都是重要无比的时刻,哪怕一天都耽误不起,而她要在这里待整整两年。
呵。
弥佳第一次觉得,人生无望。
草草的洗漱过后,夜里险些失眠,过于昏暗阴沉的光线不会更利于入睡,只会让弥佳在夜晚的房间里辗转反侧——她甚至想要去开桌上的台灯,转念一想太费电了,外婆那几个退休金维持生活本来就不易,也许只是认床的毛病犯了。
弥佳在异乡的第一个夜晚,就是抱着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入睡的,梦里迷迷糊糊闪过很多——小时候听着剧烈的争吵声用被子蒙着头躲在床上,在法院门口大打出手的父母,以前学校的老师的脸,来时路上坐大巴车一路单调不变的风景,最终定格在傍晚天色湛蓝的胡同口,谢雨扬起的发尾,摆动在干净的白色校服背后。
弥佳在清晨朦朦胧胧醒来,最后一个画面竟是这个混沌梦境里唯一与“美好”挂钩的东西。
……什么乱七八糟的。
弥佳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起床穿衣服上学。这个点外婆还没起床,她就近在胡同口买了包子吃,味道谈不上多美,但很新鲜,垫进肚子里也热和了起来。
学校是照着手机地图走的,路上碰到了和昨天谢雨穿一样衣服的人,她知道那就是和自己一个学校的,干脆就跟在后面走,一路上走得像盯梢。
七弯八拐,来到一座铁门口,顶上写着四个红漆皮大字——“东山中学”
抹了把脸,让一路上仿佛生锈的的脑子清醒清醒,弥佳刚走进校门,就被人拦住了——“校服校牌都没穿,哪个班的!扣分!”
一嗓子直接把她喊醒了。
右边站着两个带袖章的人,一个是男生,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另一个——嚯,是谢雨。
看着面前这个男的横眉竖目挡在跟前,弥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你瞎摆什么威风,还没等她开口,谢雨在旁边插话:“她跟我一个班的。”
“……啊?”男生顿时熄了火,“嗯……那这个……这个就不扣分了吧,下次记得穿!”
谢雨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她是转校生,今天刚转来。”
“……”男生当场尬住。
弥佳觉得有点好笑,“兄弟你刚刚那么正义凛然的做给谁看呢?”话中带刺不是她以往的风格,但是她的本性。
男生面红耳赤说不出话。
谢雨对她颔首示意她进来,转头教训那个男生:“你不能这样,要有原则,要是认识的人就开后门,以后像什么话。”
弥佳觉得好玩,原来昨天的感觉不是错觉,她还真是风纪委员啊。她扯了一下谢雨的袖子:“谢雨,咱们班在哪?我这样不穿校服进去有没有问题?”
谢雨走到她身旁指给她看,“右边那栋楼就是,”弥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在五楼。”
“五楼啊,有没有电梯啊?”
谢雨摇了摇头,“没有,校服的话没关系,你找班主任领就好了,快点去吧,今天早读是英语,刘老师要求提早十分钟到开始早读。”
刘老师……昨天说的那个非常凶的英语老师。弥佳耸了耸肩,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个笑绝对是真心的:“好啦,我马上就去!”
“嗯,快去吧。”谢雨低头整理了一下胸牌,毫不留恋地转身回去站岗了。
真是正经又冷淡啊。弥佳摇摇头叹了口气,朝着高二6班走去。
弥佳走进班里时,班里的人都差不多到齐了,看来刘老师的威力巨大。
一进门,全班四十来双眼睛,起码有三十个人盯着她。
没人对她说一句话,哪怕问她是不是走错了,都在干自己的事,写作业的写作业,讲话的讲话,让弥佳怀疑班主任是不是提前打过招呼说有个新同学要来了。
直到她走到教室后排找了个空位置,正准备问这里有没有人,前面一个一直跟同桌讲话的男生突然转头看她:“你谁啊?”
“我刚转学过来的,我可以坐这里吗?”
男生看着她,“哦——”
“哦”一声是什么意思?弥佳换了种问法:“这里有人吗?”
男生看了她一眼:“好像没有吧。”说完转过头回去了。
什么鬼,有没有人还能“好像”了?弥佳拉开椅子在这里坐下,周围陆陆续续有人回头看她,和她的目光接触时,有人避开,有人继续盯着看。
并没有从盯着看的眼神里感到善意,大多是好奇。
教室里该吵还是吵,嗡嗡嗡嗡,像进了马蜂窝。
弥佳不太舒服地坐了一会儿,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想像现在这样变成一团空气。
算了,她是来上学的。
过了一会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是个又高又瘦,皮肤干巴的女人,穿藏青色白波点开衫裙,高盘着头发,表情一看就不好惹。
教室里吵闹声一下小了很多,但还有几个人在讲话,一个女生拿着书本跑上台开始领读。下面有人还在吵,刘老师马上抄起桌角的粉笔擦“啪啪啪”狂拍了几下讲台,大吼道:“吵什么?吵什么?上课了没听到?给我起来喊Good morning Miss Liu!”
这英语还带着口音。弥佳差点憋不住笑,跟着同学站起来,周围人都喊的拖声拖气,稀稀拉拉,更加没耳朵听,事已至此弥佳不知道自己是该释然还是绝望了。
刘老师是把人凶住了,发够了威风就不再管的类型,下面人喊的乱七八糟,她也点点头挺满意,一挥手:“开始早读!”
弥佳没书可读,刘老师很快就注意到她了:“那边那个,书呢?”未了她突然疑惑地皱起眉,“你是这个班的吗?怎么那么脸生呢?”
好嘛,同学不知道就算了,连老师都不知道有她这个转校生。弥佳站起来回答:“刘老师,我是今天刚转学过来的。”
刘老师点点头:“下课去领书,”她用目光看她四周:“你们谁把书跟她合用?”
刘老师是好心,但周围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低头读书,没一个人响应。
“报告。”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结束执勤的谢雨回来了。
刘老师看到她,眼睛一亮,“正好,谢雨你早读跟这个新转来的同学共用一本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