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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罗马家族】现在,拜伏于你面前的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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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罗马:盖乌斯·奥雷利乌斯·阿卡狄乌斯
西罗马:马库斯·奥雷利乌斯·霍诺里乌斯
古罗马:罗慕路斯·奥雷利乌斯·费斯图斯
Summary:自四帝共治时代后的动荡结束,君士坦提乌斯之子统御大地,他将支配罗马和罗马的子嗣,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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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走近些,李锡尼乌斯,现在,你可以拜伏于你面前的尘埃了。”
他在诸奥古斯都与凯撒中的最后一位对手,昔日的同盟,如今的手下败将失魂落魄地跪在他的座前,面上的尘土和血迹无不令他喜不自胜。于是君士坦丁偏过头看向侍立在他右手边的罗慕路斯,半神的帝国目光幽深,洞彻直至凡人早已忘却的往昔旧事。
“Pater Patriae,我们应当宽赦他们吗?”
统治地中海东西广袤领土的独一奥古斯都略略提高了声音,那带着些许达尔马提亚口音的字句在空气中振荡,人群中渐渐响起细碎的交谈声。马库斯站在父亲身后,在他另一边的是奥古斯都的长子兼凯撒克里斯普斯,以及他的导师拉克坦提乌斯。
马库斯听见这位年迈的护教家气息有些不稳,显而易见,几个小时的站立对于一位七十岁的老者来说有些过于劳累了。小罗马和小凯撒对上了视线,克里斯普斯向马库斯轻轻颔首,马库斯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托住了拉克坦提乌斯的手肘。
就在此时,罗慕路斯发话了,他看向台阶下的李锡尼乌斯与马丁尼安努斯,狭长的金瞳一扫而过,转而珍而重之地注视着君士坦丁,在新的世纪来临之前,向手握大海陆地与天空权柄的奥古斯都报以驯服:
“唯有您有权处置您的帝国。”
他的目光越过君士坦丁微微翘起的唇角,看向左侧下首的君士坦提娅,西方奥古斯都之妹,前东方奥古斯都之妻,因其高贵的身份而免于和丈夫一同在众人注视之中受辱。可她的十指揪紧纯白的裙摆,将柔软的布料撕扯出狰狞的褶皱,她水润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兄长,双唇开合,以无声之言振聋发聩:
“记住你对我的承诺,君士坦丁。”
她的儿子小李锡尼躲在母亲的裙摆间,好奇地看看跪在地上的父亲,又看向端庄地高居宝座的舅舅,尚且不明白那伴随了他七年,又被至亲褫夺的凯撒尊号究竟意味着什么。君士坦丁目光下垂,一时间竟如同其背后高悬的圣像一般神色悲悯,他伸出右手,温声唤道:
“到这边来,我们的东方宝冠。”
从跪伏着的二人身后站起一道少年的身影,年轻的男孩身着紫袍,宝石镶嵌的环戴式冠冕反射着熠熠的金光。他缓慢地走到奥古斯都身前跪下,轻柔地亲吻着君士坦丁的指节,被皇帝奖励性地摸了摸头,温顺地绕到王座侧后方,亲昵地挤挨着罗慕路斯。
马库斯忍不住伸出小指头,绕过父亲的大腿,勾了勾哥哥的手背,盖乌斯抬起头,一双明亮的暗金色眼睛撞进弟弟的眼底,连带着双生子共同的思维链接里响起他欢快的声音:
“等君士坦丁这边事情处理好了,我带你去我庄园,我在那里弄了个老大的温泉,以前瓦莱利乌斯就喜欢住在那边,我花了不少钱才盘下来呢!”
马库斯迟疑了一下,忍不住给哥哥泼了一盆冷水:“奥古斯都也看中了那个庄园,你知道的,他一到尼科米底亚就忍不住想收集戴克里先努斯住过的地方——所以我们要不先去问问父亲是怎么想的,如果他支持我们,那奥古斯都多少会在乎他的意见。”
被宠坏了的东部帝国哼了一声,他对李锡尼乌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对君士坦丁同样无甚敬畏,即便他对诞生时见到的那双起自寒微的鹰瞳畏惧不已,但自四帝共治时代以来,太多的奥古斯都和凯撒出现在这片土地上,谁能保证君士坦丁不会是下一个马克森提乌斯呢?
“父亲可管不了我,奥古斯都同样,你跟我去,就现在。”盖乌斯一把拽过双生弟弟的手,不容置喙地下令。他们在这场献俘仪式所要扮演的所有角色已经完成,只要藏在人群后面,出去的时候够小心……
“李锡尼乌斯,你是否愿意接受现实,即独一的君主,独一的神,将统治罗马的每一片土地,你要奉我的名为尊?”
君士坦丁的大手牢牢地握住盖乌斯的胳膊,将少年身形的东部帝国再次拉回到人前。猝不及防之间,马库斯也被连带着扯了出来,兄弟俩双手紧握,于万众瞩目之中跪伏于奥古斯都的膝下。罗慕路斯走上前,将手覆盖在孩子们的头顶。
“……被您击败之人乞求您的宽仁。”被妻子瞪了一眼的李锡尼乌斯将头颅伏得更低,他看见盖乌斯明亮的暗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茫然更多于畏惧,清澈尚未被起自罗马四境的呻吟污染。他看见罗慕路斯的手,那双手曾为戴克里先努斯屠宰燔祭所需的羔羊,为伽列里乌斯舅甥颁敕诏令,如今为君士坦丁和他的新神而交握。
请告诉我,我的祖国之父,如若连您也背向诸神,是否还会有我们祖先的神灵庇佑维纳斯与马尔斯的子孙?
“去吧,去到塞萨洛尼基,在那里你可以与我的妹妹一同安享你们平静的生活。”
盖乌斯能感受到君王隐含不发的怒火,罗慕路斯覆盖在他头顶的手掌压了压,迫使双生子中的长子沉默不语。君士坦提娅从贵族女眷的行列中匆匆走出,挽住丈夫衰弱的臂膀,她的儿子跟在她身后,李锡尼乌斯平静地和他妻子的兄长对视,一瞬间目光黯淡:
“感谢您对罪人的宽赦。”
“我们分别了那么久,自从当年君士坦丁将你带去西方他父亲的麾下,我就只能一个人待在尼科米底亚,父亲作为帝国不可分割的象征可以去罗马的任何地方,可我不行,我被伽列里乌斯关在宫廷里,他谴责我同情君士坦丁,虽然我当时根本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当受降仪式结束,盖乌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弟弟离开,他们来到那座大宅院,戴克里先努斯留下的遗产还包括了一个漂亮的小花园,尽管有段时日没有人打理,枯黄的藤蔓爬满了矮墙。早在兄弟俩来之前,就有罗慕路斯派下的太监吩咐宫廷奴隶们烧热地砖,放上温水。盖乌斯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浸在水里,两个女奴在他身后为他揉按肩膀。夜幕低垂,点火人将壁龛中的烛台点亮,盖乌斯那两粒瞳仁浸没在昏冥之中,折射着暗沉的金芒。
“所以,请多多跟我讲高卢的事,还有不列颠尼亚,我听说那儿连蛮族都比东方更加野蛮。”
“当然,我亲爱的兄长。”马库斯沉吟着,他的双腿与盖乌斯的在水面下亲昵地纠缠,他矢车菊蓝的瞳孔深处落下雪子,遥远的不列颠尼亚又一次覆盖上白霜。
“我们见到君士坦提乌斯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早春,在博诺尼亚,高卢的一个重要港口,我们将从这里出发,渡海直至不列颠尼亚。弗拉维乌斯和他的父亲拥抱的时候,我又去要来了一件羊毛斗篷——你可能想象不到,博诺尼亚的春季比尼科米底亚寒冷太多。而当我们坐船抵达埃博拉库姆之后,我又将羊毛斗篷换下,穿上君士坦提乌斯赠送给我的见面礼,一件熊皮大氅。
当然,君士坦提乌斯的军团一直在打仗,就在那堵墙附近,你知道的,哈德良皇帝那会儿修建的,如果你还记得我们的历史学老师曾经教过我们的塔西佗的著作的话。我们在那里和喀里多尼亚人打仗,天气很冷,梭镖上结了冰,能冻住手指。从墙那边过来的皮克蒂们不畏严寒,用粗糙的武器与我们厮杀,他们的头颅被我们的军团踏碎,尸体倒伏在我们征服的土地上。”
马库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从大理石台面上的金盘中捞起一只饰有月桂叶的杯爵,一口气喝干了满满一杯起泡酒:“就像以前那样,没有什么用,我们退去,他们又回来,无休无止,除了每次都砍一堆脑袋。”
“这么说来,我在东边可没意思透了,不像我们之前还在一块儿的时候,父亲带我们去东边前线看萨珊俘虏被杀头。你走了之后,伽列里乌斯一直在想方设法从罗马人骨髓里面敲诈金子,然后弄得连军队都不支持他。”盖乌斯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把胳膊支在弟弟的胸肌上,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七个皇帝!想想都好笑,也难怪父亲想离开尼科米底亚……”
他沉默了下来,将头颅依偎在兄弟的臂膀,鬈曲的乌□□浮在水面:“你说说君士坦丁吧,我们如今的奥古斯都是怎样的性情呢?好叫我不会太过于得罪他。”
马库斯俯下头,任凭兄长用湿淋淋的手掌抚摸过他蓬松的发顶,随后拉过那条在东方宫廷内养得白皙强健的胳膊环绕在自己的后颈,亲吻着盖乌斯的面颊:
“如你所愿,我的兄弟,我不会向你隐瞒任何事,但愿你能同样回报我以真诚。”
星子落下,尼科米底亚的黑夜静谧,空气中弥漫着晚秋最后一捧花果烂熟后蒸腾的甜香,令人不饮自醉。要过很久,太阳才会重新升起,化作罗马久违的和平世代的冠冕。当天际浮现一丝鱼肚白的时候,盖乌斯把弟弟喊了起来,他们身上还带着难以褪去的红痕,因此东部帝国令掌衣太监取来两套长身的纯白束腰外衣,再在外面套上金线刺绣的达尔马提亚长袍,这下就无人能够发觉他们的秘密。
奴隶们将兄弟俩的早餐准备好,一个看门人匆匆穿过长廊和庭院,走到盖乌斯身边俯身低语。马库斯只能看见兄长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请他进来。”
看门人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盖乌斯撕开面包,将压碎了的胡椒粒均匀地撒上去,嘴唇抿得紧紧的,在弟弟询问的眼神中不情不愿地解释:“是尼科米底亚宫廷主教,你应该没见过他,他在你离开东方之后才从腓尼基过来,他是奥古斯都的远亲,很得君士坦提娅夫人的宠幸,就算你不喜欢,最好也不要太针对他。”
马库斯沉默不语,盖乌斯的话语中显露了一些征兆,东方的教义争端他早有耳闻,但愿此事不会将西部帝国牵涉其中,想到这里,他闷闷地咬了一口面包。
优西比乌斯大步走进年轻的帝国化身们下榻的宅邸,人到中年,他的五官间已经生出不少皱纹,但就像他的恩师殉道者卢西安一样,外表的苍老并不能使他胸中旺盛的精力衰竭半分。盖乌斯一见到他,就起身相迎。
“您怎么来了,亚历山大的事情怎么样?”马库斯从未发现兄长的声音能够如此圆滑,盖乌斯用身体半挡住他的兄弟,将一杯清水递到优西比乌斯手里。
主教神采奕奕,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一切都很好,我们的弟兄阿里乌斯在我们的努力下,很快将结束他被迫接受的不公正的流放,回到埃及。”他优雅地捏着那只杯子,目光紧紧锁住盖乌斯的双眸,不放过东部帝国的任何一丝意动,“奥西乌斯弟兄带来了奥古斯都的旨意,在明年,在尼西亚,我们将解决一切在亚历山大没有解决的,在安条克也不可能得到解决的矛盾,宗徒传下来的教会必定拨开迷雾。”
盖乌斯叹了一口气,他把一口未动的面包摔回盘子里,起身绕过餐桌,走到优西比乌斯身前:“我承诺过,我不会参与进任何一场宗教会议,如果奥古斯都命令我和我的兄弟(他看见优西比乌斯的视线投向马库斯)列席,我们也只会是倾听者,不会参与进你们的争辩。”
那双暗金色的狼瞳泛着冷光,优西比乌斯却慢条斯理地笑了,盖乌斯向来反感有人在自己面前露出居高临下的笑容,这会让他感到自己失去对他目之所及的一切的掌握。
“自然如此,奥雷利乌斯大人,我们会为自己辩护,以维系天主在天的尊严,与您在俗世的安危。您只需要将选择权交给我们,我们定会还罗马一个正确的未来。”
宫廷主教走了,但他留下来的更多,那天晚上盖乌斯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粒麦子从白冷坠下,落在马尔马拉海的波涛中,从雪白的浪尖生长出一株真葡萄树。葡萄的藤蔓枝繁叶茂,它的根系深深扎在遥远的地极,一串并蒂的饱满子实垂在地中海的上方。
而他行走在水上,向帝国疆域的心脏走去,一座高大巍峨的十字架矗立在酒红色的土壤上,有囚徒被长钉贯穿,圣伤带下属神的光芒。
“你是何人?”盖乌斯听见“自己”的喉咙中传出罗慕路斯的声音,模糊而惊疑不定。
“我是天主子,三百年前曾以耶稣基利斯督之名,将新的约带到大地,受难而死,死后升天,列座于天主父的右边。”盖乌斯抬起头,追寻着拿到慈爱的视线所出之处,看见他有着一张和罗慕路斯一模一样的面孔,不禁惊叫出声。
“为何惊呼?”跨越二十多年的岁月间隔,人子的目光洞穿迷雾,直指东部帝国的化身,“万众在我之内作肢体,我将血肉以饼酒赐予手足永恒,我是道路,真理,和生命,凡信我的,必得生存。”
“父亲,我该如何去做?”罗慕路斯和盖乌斯的声音交叠着响起。
人子从圣架上伸出手掌,屈指划开罗马在尘世肉身的肋旁,从中间流出水与酒,将异教的帝国洗洁。
“你要往普天下去,要将跌落在大地上的种子拾起,为我而致命者当荣升天国,为我而生者,当作我在尘世的国。”
那双被洞穿的手掌取出罗马的肋骨,从中间折断,宝血流淌过手腕,涂抹在断骨的边缘。
盖乌斯看见罗慕路斯接过自己的肋骨,台伯河与马尔马拉海在他眼前交汇,亚平宁的湿土与亚该亚的泥沙从脚下隆隆升起,从天降下两簇火焰,落在罗慕路斯的臂弯间。于是白骨生长出血管,殷血垒砌筑成筋膜与肌肉的基石,两个面容一模一样的稚嫩婴儿蜷缩在罗慕路斯的怀里,他们交握的掌间紧紧攥着那一对并蒂的葡萄。
双生的罗马之子半阖着异色的瞳孔,他们的身上还带着胎膜的血腥气,古老的血脉与未来的道路在他们身上汇聚。盖乌斯透过父亲的眼睛看向自己和弟弟,他抬起手,轻轻放在那对葡萄上,自葡萄上显现天主曾显示给君士坦丁的记号,灼烫着少年罗马的皮肤。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特米努斯神掷下血与剑,将自不列颠尼亚至亚美尼亚的土地用盐与醋浸透,令怨恨在罗马的子民中间潜滋暗长。我对屠杀已然厌倦,为什么要令我在徒劳无益的工作中遍体鳞伤?罗慕路斯将怀中的儿子们高捧向天,人子接婴入抱。我将他们敬献给你,在新的世界降临之前,请护佑罗马得见未来。
弥额尔的号角已然吹响,殉难的魂灵被接引升天,来赴天国的婚宴。地上的四帝在重新燃起的战火中焚烧殆尽,一位奥古斯都在绝望中死去,一位奥古斯都在自己腐烂的肉身中窒息,一位奥古斯都用绳索勒断自己的喉咙,一位奥古斯都从此全心归向上主。
盖乌斯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尼科米底亚的皇宫穹顶,他躺在那埋葬了李锡尼乌斯全部野心的尘埃中,他的胞弟正向他奔来。马库斯背后的,是多纳图斯派的抗辩,主教的纷争,卢西安的弟子们在君士坦丁家族的庇护下长袖善舞,在全新的基督教帝国之上再次划下深而难以弥合的刻痕。
马库斯扑进他的怀里,他们再次拥抱如同始出母胎那时一般合而为一,纵然迎接他们的必定是荆棘与无尽眼泪铸成的苦路,纵然他们难以在这个纷乱的尘世长久地同行。
现在,你们应当跪伏,祈求救赎期的应许,以及永恒的生命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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