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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時 我为你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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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時的钟声又响了,只是这次你没有出现。
我坐在天桥上,像初见时安静等待。
我想死。
这是绫心里唯一的念头,她现在正坐在天桥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身上那些新伤与旧伤交叠在一起,新痛旧痛揪着她的心脏,她疼得咬紧了牙关。
钟声已经敲响了第二十三下。四下无人,只有她一人还在冷风瑟瑟里想着死亡。
万家灯火通明,人们辞旧迎新,脱掉上一年的遗憾,穿上新一年的期待。
这里没有属于我的地方,没有一盏灯是为我点亮的。
绫这样想着。
脚下的江水也在奔向新的一年,洗去从前的污浊,披上星星点点的薄纱。
她安静坐着,等待着第二十四声的钟声敲响。
明年她就十八岁了,但爸爸妈妈好像已经忘记了。
最后三秒——
她似乎可以听到爸爸妈妈和弟弟在电视机前,一起倒数跨年的倒计时——
一——
她闭上了眼。
二——
三——
“跳!”
绫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坐了一个男孩。
“不好意思吓到你啦。我叫神直,以后请多多指教。”
以后?绫轻笑了一声,他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想要跳桥吗?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冲绫笑了笑,脸上的酒窝让她想起了阿树。
阿树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男孩,是唯一一个还愿意和她说话的人。
“绫。”
“绫,很高兴认识你,欢迎来到属于你的濒死世界。”神直站了起来,立在天桥的栏杆上,寒风挂起他的衣角和雪白的发梢。
像一个天使。
“我是你异世界的送行者,唯一的哦。”神直弯腰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我已经死了吗?”绫捂住额头,曾经被椅子角砸伤的地方被他这一弹又开始刺痛了起来。
“嗯......并没有,但是你马上就要死了,我是带你走向天堂的指引者。”神直伸出手,“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跳下去,这样你就可以回到曾经那个世界;第二个,跟我走,我带你离开。”
绫毫不犹豫伸出了手。
“很好,我们走吧。”神直紧紧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好冰冷,没有任何的温度。绫这么想着。
“能让我知道你的过去吗?”她和神直走到了一座花园里,那里美得不像人世间。
她这是来到天堂了吗?
“你看不到我的过去吗?”绫轻轻说。
“我尊重你,我想亲口听你说。”神直领着绫坐在花园深处,躺在绫的腿上仰望着她。
绫觉得他轻飘飘的,腿上好像覆了一片雪白的羽毛。
“好。”
接下来是绫自诉的过往。
我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我有一个和我同岁的弟弟。
弟弟自小体弱,长得也很讨人喜欢。他甚至从来没有见过洗碗池,那些脏活累活都是我在做的。
后来爸爸妈妈不让弟弟和我相见了,他们害怕弟弟被我身上的肮脏玷污了。
有一次妈妈和我说,我是领养的。
他们对我像对牲畜般,我不敢反抗。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亲生的,我本就不该得到他们的爱与宽容。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
有一次爸爸看到我出现他的面前。忘了说了,我要在他们下班回来之前把所有的一切做好后离开家,让他们看到我就免不了一顿毒打。
他看到我后,竟然没有打我还笑着让我过来。但我并没有觉得开心,反而十分恐惧。
果然,我走过去后,他一把捉住我,把我按在沙发上想要掐死我。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那么想要至我于死地,就因为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吗?那为什么当初要领养我?
等到我上初中的时候他们离开了这个家,搬到了别的地方。
“绫。”神直轻轻唤着,一颗泪珠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是绫的。
“怎么了?”绫抬起了头,眼角闪着光。
“我喜欢你。”
“你可不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开这么无聊的玩笑。”绫噗嗤了一声,笑里含着泪。
“有人和你说过这句话吗?”神直也笑了,手肘一撑坐了起来。
“......有。”
“那你愿意和我讲讲你和那个人的故事吗?”直志靠在绫的肩膀上。
“嗯。”
我和他是在初中认识的。
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喜欢我,因为他们说我脏。那些脏是我怎么也洗不掉的,因为都是淤青和伤疤。
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回家。有一次我累得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周围空无一人,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种被世界割裂,被所有抛弃的绝望一下子就吞没了我。我好委屈,为什么我的一生就是这般如此苟活,仿佛一条濒死的流浪犬,被人踢一脚丧命也不会有人怜惜,好像处理了一个垃圾般,皆大欢喜。
我哭了,这是我长这么头一回哭泣。被他们打了我没哭,大家辱骂我我也没哭,被人抢走了唯一的食物我也没哭。
忽然有一个人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即使天很黑我要认出了,是我们班的一个同学。我宁愿他是什么鬼神之类的,我害怕被别人看到自己哭泣,尤其是班上的同学。
他朝我走来,我当时很慌张,立马喊住他让他停在原地不要靠近我。
“别紧张绫,我是山树。”
“我知道......请你......请你不要靠近我。”我用力擦掉泪水。
“放学的时候我看到你还在睡,我就留在班上等你醒来,没想到你睡了这么久。我就在前门,如果有什么需要叫我就好。”
他离开了,像他说的那样坐在了前门。
我死寂的心就好像绿芽生长般,冒出了尖。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情,很感动,也很害怕。我害怕他有目的的接近,像大家一样,获取我的信任,再践踏我,羞辱我。我也害怕如果他是真的想帮助我,让我得到这份不属于我的友善。
我害怕失去,更害怕获得。
我又有什么值得他帮助我的呢?
我坐在座位上,时不时偷瞄前门。他似乎为了让我知道他没有离开,把书包放在了前门。
村本山树,这个人的名字我在老师念表扬名单的时候听到过。他是转校生,高高的身材,优秀的成绩,只是不爱与人交往。
有一次我听到一群女生在议论他——
“环美,你说山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呀?我好喜欢这种高冷成绩还好的男孩子。”
“别想了吧,就你这样他肯定看不上你的。之前美之写情书给他都被他拒绝了。”
美之是一个长相很可爱的女生。
“万一,我说万一,他说不定就喜欢我这种呢?”
“不可能。”
说话的这两人曾经一人给我泼过一次硫酸,有一个泼到了我的手臂上。美之曾经把老鼠放在我的书包里。
我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是要我进来吗?”刻意压低音量的声音从前门传来,似乎是为了不会吓到我。
“嗯。”
山树走了进来,停在前门。
“我可以离你近些吗?”
窗外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变得好梦幻,像在做梦。
“嗯”我低头看着桌面,试图用手臂把上面各种难听的辱骂遮住。
“你为什么......等我?”声音很小,连我自己都听不真切。
“因为我看没有人来叫醒你,怕你一个人回家会害怕。”山树如实说着,从旁边拖来了他的椅子。大家都和我避得远远的,我的周围没有人坐。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坐在墙角靠窗的位置。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绫。”山树轻轻笑着。
“你难道不知道我......”
“知道,我不是他们。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山树说。
我说不出话,这是第一次,我第一次听到别人提出和我交朋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世界上最干净的请求。
再也忍不住了,泪珠大颗大颗地从脸上掉落,桌上的涂鸦变得模糊。我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心里止不住的抽痛唆使泪水不争气地往外淌,
我用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使劲擦掉泪水。我不在乎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是真心还是假意。在此刻,他,村本山树,深深驻扎在了我的心底。
“很难看吧。”我问了一句,月亮皎洁的光从他的后背溢出,照在我的脸上。
“你都把脸擦得黑乎乎的,能好看吗?”他拿出纸巾小心翼翼擦掉我脸上的墨迹。
“所以,我们是朋友吗?”他小声问了一句。
“可是我并不好看,也不优秀,大家都不喜欢我。你为什么想和我成为朋友呢?”
“不不不,你是我见过,”山树站了起来,面露羞涩,“最好看的女生,那种由内向外让觉得舒服的女生。我喜欢绫,很喜欢。”
“你......”我顿时羞红了脸。
“抱歉抱歉我不应该说这些让人难堪的话的。”他也低下了头,耳垂泛红,“但我真的很想认识你,想和你成为朋友。”
“原来是这样呀。绫,你猜猜我为什么偏偏选择的人是你,而不是其他人。”神直修长的腿曲起,那双美得让人窒息的眼睛看着绫,雪白的睫毛还在不停煽动。
“因为刚好碰到了我?”
“哈哈哈你真的是,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神直渐渐靠近,“因为你是一个充满魔力的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伸出手,抱紧你。”他吻了她的额头,像是在安抚她额头的伤疤。
“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不不,我从不和糟糕的人在一起,那些人都是归地狱管的。你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值得我爱你。”神直亲吻了她的手背。
“你还没和我讲完你和他的故事呢。快说吧,过了二十五点我就要送你离开了。”
自从那天晚上过后,山树都会等我一起回家,偶尔会带早餐给我。我感到受宠若惊,这种关心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我的心里总是隐隐地害怕。
就像神明赐予了一件不属于我的礼物,总有一天会让我全数归还。
当然,我也注意到班上异样的眼光,不管是曾经想要和他成为朋友的同学们,还是老师,都对他和我在一起的行为感到震惊、诧异,甚至唾弃。
他因为我,被大家抛弃了。
他的桌面上也出现了和我一样的涂鸦,他被那些女生堵在墙角威胁,甚至一些男生开始出手打他。
我不想,我不想看到我在意的人因为我的缘故而受到伤害,自己却无能为力。
我头一回生出了想要保护别人的感情。
一天下午放学,我迟迟等不到他,等来的却是环美她们。
我知道我不能再躲了,为了我,也为了山树。
“你这贱东西真是不知羞耻,你和山树在一起你也不恶心你自己。”环美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我的脸肿胀着痛,“打你脸上我的手都疼,真厚。”
“请你们,不要再找山树麻烦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们了.......”我跪在地上,不断哀求。
“到底是谁给他惹了麻烦,你心里不清楚吗?”环美一脚踹在我的身上,示意她们撕掉我的衣服。
不行,不能让她们看到我身上的伤疤。
我拼死挣扎,奈何她们人很多,我被牢牢按在了地上。
后面我只听见衣服撕裂的声音,我的心脏跳得快速,我大声呼救。
可惜无济于事。
“真恶心,看着你肮脏的身体都让我止不住想呕吐。你说,如果山树看到了这些照片,他会怎么看你呢?”
她们笑着离开了小巷,只剩下我和那一片片破碎的布料。
我感觉我已经没有力气起来了,心暴露在空气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
那些丑陋的伤疤永远都不会结痂,它们会生出刺人的荆棘,会伤害我也会伤害别人。
是啊,是我给他带去了麻烦,神明来向我讨回不属于我的东西了。
我跑回家,穿上了我唯一的一套校服回到了公园。
平时他们在家的时候我都会躲在公园里。
溪水源源不断,落叶归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就应该消失吧。
一只白鸟停在枝头,发出清脆的鸣叫吟诵属于这个世界的诗。
那只白鸟飞落,停在了我的眼前。
好美的鸟,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美的鸟。
这只鸟再次飞起,蔚蓝的天空把雪白的它框在其中。它好像在指引我去什么地方。
我跟着它,缓缓向前。
“绫!”身后那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我最不想见到,又最想见到的人。
他冲进小溪,紧紧抱住了我。水花溅起,泛起层层涟漪。
“对不起绫,我来晚了。”他的头埋在我的脖颈处,我感觉到了,他在哭。
白鸟飞走了。
“绫,请你......请你别离开我。”
“山树,”我一把推开了他,“自始自终我都不知道你接近我的目的。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被她们拍下那些难以入目的照片,你给我带来了困扰,请你离开。”
“绫.......不要.......”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在所有人都恨我、恶心我的时候站出来保护我?你为什么把我看得那么重要?你为什么平白无故对我这样亲近?拜托,别再装了,你不过就是想骗取我的信任,然后再把我踩在脚底,和她们没有区别!我看你这样我都替你累。”
“如果没有你,她们就会忘记我这个蝼蚁、毫不起眼的蝼蚁。”
“不是的绫,我不是!”山树还想要抓住我的手,被暗流绊倒摔在水里,“求你了,别再离开我了......”
“你还想再给我添什么麻烦?你还嫌她们欺负我不够吗?”我不敢回头,我害怕看到他摔倒的狼狈模样,我怕我心一软冲过去抱住他,和他说我先前讲的话都不是真心的。
“好。”
这是我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以后的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雪白的羽毛飘落,落在了我的指尖,覆盖掉我心底深处那道无法结痂的疤。
“还剩最后十秒,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神直牵着绫往光亮处走去。
“神直。”
“我在。”
绫站定,嘴唇覆在神直的唇上。
“你是因为什么转学的呢?山树。”
神直面露诧异,随即一笑:“认出来了呀。”
即使他通体雪白,五官也发生了变化,但他那双眼睛绫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山树有白化病,是那天在小溪她发现的。小溪被墨水染黑,看着他的背影,绫强迫自己将他深深刻在脑海里。
“我生病了,”神直垂眸,“像神明亲自刻下的烙印,没有人有办法。”
当初的白鸟停在他的肩上,羽毛轻柔地覆着他的脸庞。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挂。所以,你愿意代替我,好好活着吗?”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神直,你的弟弟。
我的诞生就是为了你,可神明马上就要收走不属于我的东西了。我最爱的绫,我要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了。”
神直站立在栏杆上,问了一开始的问题:“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跳下去,我带你离开;第二个,留下,带着我的爱回到曾经的世界。”
她留在原地,手掌心还留有白鸟的余温。
二十五点的钟声响起,他如白鸟般飞往灯火阑珊处,雪白无暇。